第2章 格格下嫁(2/2)
“大儿子在天津学徒,二儿子在廊坊老家。”沈德昌说,“都还好,能吃上饭。”
“那您为什么一个人在北京?”
“得挣钱啊。”沈德昌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两个孩子要娶媳妇,老家要盖房,哪样不要钱?我在宫里待了半辈子,就会这点手艺,不开个馆子,能干什么?”
静婉点点头,又问:“您的馆子,还能撑多久?”
沈德昌不说话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租金却一天不能少。他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最多撑到夏天。
“沈师傅,”静婉忽然站起来,“我跟你学做点心吧。”
沈德昌一愣:“格格,这……”
“我不是格格了。”静婉打断他,“我是爱新觉罗·静婉,一个没了额娘、家要散了的旗人女子。我得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沈德昌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西暖阁里,她说的那些话,那时他就觉得,这个格格不一般。
“学手艺苦。”他说。
“我不怕苦。”静婉说,“再苦,苦得过看着额娘病死,苦得过看着大清亡了吗?”
沈德昌深吸一口气:“那好。明天早上,您来店里。”
从那天起,静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步行一个时辰到德昌小馆。她脱下旗袍,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跟着沈德昌学手艺。
第一天学择菜。菠菜要一根根挑,黄叶、烂叶都得去掉;豆角要掐头去尾,抽掉老筋。静婉从没干过这些,手指很快被菜汁染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第二天学洗米。米要淘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不能把米搓碎了。静婉力道掌握不好,不是洗不干净,就是把米搓得四分五裂。
第三天学和面。面粉要过筛,水要一点点加,揉面要用手腕的力,不能光用胳膊。静婉揉了一会儿就手臂发酸,沈德昌接过面团,三下两下揉得光滑柔软。
“格格,不对。”沈德昌说,“您太急了。做点心跟做人一样,急不得。”
静婉抹了把额头的汗:“沈师傅,您别叫我格格了。叫我静婉就行。”
沈德昌顿了顿:“那不成。您是主顾,我是厨子,规矩不能乱。”
“现在还有什么规矩?”静婉苦笑,“大清的规矩都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婉的手艺渐渐有了起色。她会蒸馒头了,虽然有时碱大有时碱小;她会包饺子了,虽然馅料常常漏出来;她甚至学会了做最简单的豌豆黄,虽然切得歪歪扭扭。
沈德昌话不多,但教得仔细。怎么掌握火候,怎么调味,怎么摆盘,一点一滴,都是三十多年的经验。
有时候没客人,两人就坐在店里说话。沈德昌讲宫里的旧事,讲慈禧太后的挑剔,讲光绪帝的节俭;静婉讲王府的生活,讲小时候的趣事,讲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我额娘最爱吃您做的芸豆卷。”静婉说,“她说那是大清的味儿。”
“哪有什么大清的味儿。”沈德昌摇摇头,“都是人做的。人在,味儿就在;人没了,味儿就变了。”
四月初,醇亲王病倒了。
其实从老福晋去世后,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终日关在书房里,对着祖宗的牌位发呆。那天早上,管家发现他倒在书房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静婉赶回家时,大夫正在诊脉。结论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加上年纪大了,怕是难好。
王府最后的积蓄都拿来给醇亲王抓药。静婉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连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也没留住。可钱还是不够,药还是断断续续。
那天从当铺出来,静婉拿着几块大洋,站在街口不知该往哪儿去。回王府?看着父亲一天天衰弱?去德昌小馆?继续学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么坐在路边,再也不起来。
“静婉格格?”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静婉抬起头,看见沈德昌站在面前,手里提着菜篮子,显然是刚买完菜。
“您怎么在这儿?”沈德昌看见她手里的当票,明白了,“府里……又困难了?”
静婉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格格要是不嫌弃,先去我那儿坐坐。我熬了冰糖梨水,润润肺。”
德昌小馆里没有客人。沈德昌给静婉盛了一碗梨水,又端出一碟刚做好的艾窝窝。静婉小口喝着梨水,甜丝丝的,一直暖到心里。
“沈师傅,”她忽然说,“您说这世道,还会好吗?”
沈德昌坐在对面,慢慢卷着一支烟:“我师父常说,厨子不管世道好不好,只管灶上的火旺不旺。火旺了,菜就好;火不旺,就想办法让它旺。世道也一样,好也罢,坏也罢,日子总得过。”
“可我过不下去了。”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阿玛病着,家里空了,我一个女子,能干什么?学做点心?学成了又能怎样?谁会在意一个旗人格格做的点心?”
沈德昌看着她哭,没有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格格,您知道我这店名为什么叫‘德昌’吗?”
静婉摇摇头。
“德是我名字里的字,昌是兴旺的意思。”沈德昌说,“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我这辈子能德性端正,家业昌盛。可我这辈子,大半时间在宫里伺候人,出来了开个小馆,勉强糊口。德性不敢说多好,昌盛更是谈不上。但我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该做的菜做好,该付的账付清,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接着说:“格格,您是大户人家出身,见的世面比我多。可这过日子,跟出身没关系。再高的门第,饭也得一口一口吃;再难的日子,路也得一步一步走。您说您过不下去了,可我看着,您这几个月,不是一天天都过来了吗?”
静婉怔住了。她想起母亲去世后这些日子,想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想起在厨房里烫红的手,想起那些学不好手艺的沮丧,想起当掉首饰时的无奈……是啊,她都过来了。
“沈师傅,”她擦干眼泪,“您教我,怎么能像您一样,心里踏实?”
沈德昌想了想:“做您该做的事,负您该负的责。别的,交给老天爷。”
静婉离开德昌小馆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绕道去了药铺,用当来的钱抓了几副药。又去粮店买了一小袋米——父亲喝不下粥,也许能喝点米汤。
回到王府时,管家在门口等着,一脸焦急:“格格,您可回来了!王爷他……他醒了,要找您!”
静婉急忙跑到父亲床前。醇亲王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清明。
“婉儿,”他招手让女儿靠近,“阿玛对不起你。”
“阿玛别这么说。”静婉握住父亲的手。
“不,我得说。”醇亲王喘了口气,“大清没了,王府完了,我这病也好不了了。可我放心不下你。你还没出嫁,以后怎么办?”
静婉低下头:“女儿能养活自己。”
“怎么养活?”醇亲王苦笑,“你是格格,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去给人家当丫鬟?还是……”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静婉急忙给父亲拍背倒水。等醇亲王平静下来,她轻声说:“阿玛,我在学做点心。跟以前宫里的一个御厨学。学成了,也能开个小铺子。”
醇亲王愣愣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许久,他长叹一声:“委屈你了。”
“不委屈。”静婉说,“比起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女儿已经很幸运了。”
那一夜,醇亲王拉着女儿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在宫里的见闻,说光绪帝变法时的意气风发,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的仓皇逃难,说大清最后这些年如何一步步走向末路。
“婉儿,阿玛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额娘。”醇亲王老泪纵横,“要是大清还在,你该是风风光光嫁进王府贝勒府,生儿育女,安享富贵。可现在……”
“阿玛,大清不在了,可女儿还在。”静婉给父亲擦泪,“女儿会好好活下去,连额娘的那份一起活。”
醇亲王看着女儿,忽然问:“教你做点心的御厨,人怎么样?”
静婉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沈师傅人很好,实在,手艺也好。”
“多大了?”
“该有……六十了吧。”
“家里呢?”
“妻子早逝,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天津,一个在廊坊。”
醇亲王沉默了很久,久到静婉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却听见父亲说:“婉儿,要是……要是你觉得合适,就跟他吧。”
静婉浑身一震:“阿玛,您说什么?”
“我说,要是你觉得他人可靠,就跟了他。”醇亲王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满汉不通婚?那是大清的规矩。大清都没了,还要这规矩做什么?你一个女子,在这乱世里,总得有个依靠。他是个手艺人,能养活你。这就够了。”
静婉的眼泪夺眶而出:“阿玛……”
“别哭。”醇亲王睁开眼睛,看着女儿,“阿玛活了这么大岁数,看明白了。什么门第,什么出身,都是虚的。人好,对你好,比什么都强。你去吧,阿玛累了,想睡会儿。”
静婉给父亲盖好被子,退出房间。她站在廊下,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心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跟了沈师傅?那个比她大四十多岁的老厨子?那个曾经在御膳房当差、现在开着八张桌子小馆的汉人?
可父亲说得对。大清没了,规矩也该破了。她一个孤女,在这乱世里,能依靠谁?
那一夜,静婉又失眠了。
第二天去德昌小馆时,她看沈德昌的眼神有些不同。她看他揉面的手,看他炒菜时的专注,看他算账时的认真。这个老厨子,不高,不俊,没钱,没势,可他有一双手艺人的手,有一颗踏实的心。
“沈师傅,”中午忙完后,静婉忽然问,“您想过再成个家吗?”
沈德昌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说:“格格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静婉低头摆弄着围裙的带子,“您一个人,不孤单吗?”
沈德昌放下茶杯:“孤单是孤单,可我这把年纪,又有两个孩子,谁愿意跟?再说了,我穷,开这么个小馆,朝不保夕的,不能拖累人家。”
“要是有人不嫌您穷,不嫌您年纪大呢?”静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德昌愣住了。他看着静婉,这个十六岁的格格,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一慌,急忙摆手:“格格可别开玩笑!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人,这……这不可能!”
“大清都没了,还有什么身份?”静婉站起来,“沈师傅,我阿玛病了,家里空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您教我手艺,给我点心,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我……我想跟着您,学手艺,过日子。”
沈德昌彻底慌了:“格格,这使不得!我比您大四十岁,都能当您爷爷了!再说了,您是金枝玉叶,我就是一个厨子……”
“金枝玉叶?”静婉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沈师傅,您看看我,看看我这双手。”她伸出手,手上还有择菜时留下的划痕,有揉面时磨出的薄茧,“还有什么金枝玉叶?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子,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沈德昌看着那双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起三年前在西暖阁里,那个把玉镯递给他的格格,那么高贵,那么善良。现在,这个格格站在他面前,说想跟着他过日子。
“格格,”他艰难地开口,“您还小,不懂。跟着我,是吃苦。起早贪黑,烟熏火燎,还要看人脸色。您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静婉说,“这几个月,我不是都受过来了吗?”
沈德昌说不出话了。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炒勺,慢慢擦拭着。炒勺被岁月磨得锃亮,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格格,”他背对着静婉说,“您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沈德昌一夜没睡。他想起去世多年的妻子,想起在天津的大儿子建国,想起在廊坊的小儿子嘉禾。如果娶了静婉格格,孩子们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说?一个老厨子,娶了个旗人格格,还是曾经的皇亲国戚……
可他又想起静婉那双有划痕的手,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步行来店里,想起她学手艺时的认真,想起她说到母亲去世时的眼泪。
这个格格,不容易。
第二天,静婉照常来店里。两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像往常一样备料、干活。中午忙完时,沈德昌叫住要走的静婉。
“格格,我送您回去。”
静婉有些意外,点点头。
两人走在春天的北京胡同里。柳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要是往年,这是踏青的好时节。可现在,街上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愁容。
走到醇亲王府那条胡同时,沈德昌停下脚步。
“格格,”他深吸一口气,“您要是真想好了,我……我愿意。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跟着我,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做饭洗衣,缝缝补补,柴米油盐。您得想清楚。”
静婉看着他,点点头:“我想清楚了。”
“还有,”沈德昌接着说,“我得回廊坊老家一趟,跟族里说一声,把老宅收拾收拾。您要是愿意,咱们就在廊坊安家。北京这地方……太贵,也太乱。”
“我跟您去。”静婉说。
沈德昌从怀里掏出那半只玉镯:“这个,还给您。等日子好了,我挣钱把那一半赎回来,凑成完整的一只。”
静婉接过玉镯,握在手心。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沈师傅,”她轻声说,“以后别叫我格格了。我叫静婉,爱新觉罗·静婉。”
沈德昌点点头:“静婉。”
两个字,像是一个承诺。
回到王府,静婉把决定告诉了父亲。醇亲王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对你好就行。”
婚事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鼓乐,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静婉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沈德昌出了醇亲王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朱漆大门已经斑驳,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也没人扶正。
“走吧。”沈德昌说。
静婉转过身,跟着他走向胡同口。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没有首饰,没有脂粉。
从此以后,她不是格格了。她是静婉,沈静婉。
走出胡同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德昌揣着食物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时她给了他一个玉镯,救了他老家的急。现在,他给了她一个家,救了她余生的急。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前门大街上,五色旗在春风里飘扬。有报童在喊:“看报看报!袁世凯就任大总统!民国统一!”
沈德昌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静婉:“尝尝,甜。”
静婉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是市井的滋味,是活着的滋味。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光,那么远,那么不真实,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两人并肩走进人群中,消失在北京城喧闹的街巷里。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日子还要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春风拂过,吹动了静婉额前的碎发。她伸手理了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方,是廊坊,是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是她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