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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廊坊炊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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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廊坊炊烟

民国元年,春深。

骡车吱吱呀呀地驶离北京城时,静婉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去西郊上坟,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雾气。那时她还是醇亲王府的格格,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而现在,她坐在一辆破旧的骡车上,身下垫着干草,身旁是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一件旧夹袄,还有那半只玉镯。

“冷吗?”沈德昌问。他坐在车辕上赶车,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静婉摇摇头,把夹袄又裹紧了些。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车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她深吸一口气,这味道陌生又新鲜,和北京城里的煤烟味、人烟气都不一样。

“还得走两个时辰。”沈德昌说,“要是累了就说,咱们歇歇。”

“不累。”静婉说。其实她腰已经坐酸了,长这么大,她没坐过这么久的车,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但她说不出“累”字,怕显得娇气。

骡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不平,颠簸得厉害。静婉看着路两旁的景象一点点变化:先是城郊的菜地,一畦畦绿油油的;然后是散落的村庄,土坯房低矮,墙头探出杏花;再往后,天地忽然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麦田延伸到天边,麦苗刚返青,风一过,漾起层层绿浪。

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王府的花园再大,也是方方正正的,有假山,有池塘,有雕栏玉砌。而眼前的田野无边无际,粗糙,原始,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廊坊地界了。”沈德昌指着远处一片树林,“过了那片杨树林,再走七八里,就到沈家庄。”

静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树林那边,炊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痕迹。一户,两户,三户……那些炊烟散落在田野间,像大地在呼吸。

“咱们家……”她顿了顿,改口,“老宅也有炊烟吗?”

“有。”沈德昌笑了,皱纹在眼角堆起来,“每天早晨,我娘活着的时候,总是第一个起来生火。她说,炊烟是家的魂,烟起来了,家就活了。”

静婉想象着那个画面:晨光中,老宅的烟囱冒出青烟,慢慢升腾,散入天空。那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骡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土路。路更窄了,两边是深深的辙沟,显然常走大车。路旁开始出现农田,有农人在弯腰干活,听见车声直起身来看。他们的目光落在静婉身上,好奇,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沈大叔回来啦!”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上跑过来,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

“哎,回来啦。”沈德昌应着,从怀里摸出两块糖,“狗剩,给你弟弟带一块去。”

孩子接过糖,眼睛却盯着静婉:“沈大叔,这是谁啊?”

“这是你沈大娘。”沈德昌说得很自然。

孩子睁大眼睛,看看静婉,又看看沈德昌,忽然扭头跑了,边跑边喊:“沈大叔带新媳妇回来啦!”

静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沈大娘……这个称呼陌生得让她心慌。

“乡下孩子,没规矩。”沈德昌说,声音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骡车继续往前走。消息显然传得比车快,等他们驶进沈家庄时,路边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伸着脖子看。静婉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真是沈德昌回来了?”

“还带了个女的……”

“看着可真年轻,城里人吧?”

“不是说在宫里当过御厨吗?怎么娶这么个……”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静婉能猜到。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旗人家的格格,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体面。可随即她又苦笑,还有什么体面?她现在只是个跟着老厨子回乡下老家的女人。

骡车在一个胡同口停下。胡同很窄,车进不去。沈德昌跳下车,伸手来扶静婉。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稳。静婉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在土地上,软软的,有些不真实。

“就这儿。”沈德昌指着胡同里一个院门。

静婉看过去。那是座很普通的北方农家院,土坯墙,灰瓦顶,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唯一特别的是门前有两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伸向天空,已经发了新芽。

沈德昌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扫得干干净净。正面四间北房,青砖砌的墙基,土坯垒的墙身。东边两间厢房,西边是灶屋和柴棚。院子中央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磨得光滑。井旁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切都和沈德昌说的一样: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可真的站在这里,静婉还是觉得陌生。这里太小了,太简陋了,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醇亲王府天差地别。王府有九进院落,有假山池塘,有回廊画栋。而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来吧。”沈德昌提起包袱,推开正房的屋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静婉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发黄。左边是灶台——北方的农家,灶台往往就在屋里。右边一道门帘,里面是卧房。

沈德昌放下包袱,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还好,走前封了火,还有点热乎气。”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水,“你先坐,我烧点水,泡茶。”

“我来吧。”静婉说。

沈德昌顿了顿,把水瓢递给她:“也好。”

静婉接过水瓢,手有些抖。她走到水缸边,弯腰舀水。水很清,能照见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睛前。

灶台和她学艺时德昌小馆的不一样。那是砖砌的,这个是土坯的;那是烧煤的,这个……她看了看灶旁的柴堆,是烧柴的。

“柴在院里。”沈德昌说,“我去抱。”

“不用,我自己来。”静婉走到院里,从柴堆上抱了一捆玉米秸。柴有些扎手,她小心地抱着,回到灶前。该怎么生火?她回忆着在德昌小馆看到的——沈德昌总是先点着引柴,再添硬柴。

她从灶台旁找到火镰火石——王府早用洋火了,这东西她只在古画里见过。试着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却点不着引柴。

手忙脚乱了半天,引柴终于冒烟了。她赶紧把玉米秸塞进去,可塞得太急,火“噗”地一下,灭了,只留下呛人的烟。

“要先留空,让烟出去。”沈德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看,“再来。”

静婉咬咬嘴唇,重新来。这次她小心些,先点着一小把引柴,等火旺了,再一根根添玉米秸。火苗终于窜起来,红红的,暖暖的,映着她的脸。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静婉蹲在灶前,看着那团火。火舌舔着锅底,跳跃着,变幻着形状。她忽然想起王府冬日取暖的炭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烟,也没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

“火生起来了。”沈德昌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

水开了,沈德昌抓了一小把茶叶放进粗瓷茶壶里。茶叶不是什么好茶,梗多叶碎,泡出来的汤色却清亮。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啜着。茶有些苦,但喝下去,胃里暖了,心也安了些。

“东厢房我收拾出来了。”沈德昌说,“你先住那儿。北房年久失修,有些漏雨,等天好了我补补。”

静婉点点头。分开住,这让她松了口气。虽然名义上她跟了沈德昌,但真要同住一屋,她还是怕的。

喝完茶,沈德昌开始收拾屋子。静婉跟着帮忙,却发现很多活她不会做。擦桌子,她不知道抹布要拧多干;扫地,她不知道要先洒水;铺床,她不知道被褥该怎么叠。

沈德昌不说话,只是做给她看。他做活很利索,擦过的桌子能照见人影,扫过的地连墙角都不留灰尘。静婉学着他的样子做,笨手笨脚的,却坚持着。

中午,沈德昌做饭。他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窝头,又炒了一盘白菜。都是最简单的农家饭,静婉却吃得很香——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茶。

饭桌上很安静。沈德昌吃得快,但不出声。静婉小口吃着,觉得窝头有些粗,咽下去时刮嗓子。但她没停,一口一口,把半个窝头都吃了。

“下午我去地里看看。”吃完饭,沈德昌说,“麦子该锄草了。你在家歇着,要是闷了,就在院里转转。”

静婉点点头。沈德昌扛着锄头出了门,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井台上的青石被磨得发亮,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小小的一方天。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摇动辘轳,木桶沉下去,发出闷响。摇上来时,水花溅出来,凉丝丝的。

打了一桶水,她提起来,很沉。咬着牙提到灶屋,倒进水缸里。来回三趟,水缸满了,她的胳膊也酸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休息。风从院墙上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远处有牛叫声,悠长绵远。一切都那么安静,和北京的喧嚣完全不同。

她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至少,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没完没了的应酬规矩,没有压在头上的“格格”身份。在这里,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沈德昌带回来的女人。

下午,她开始收拾东厢房。房间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炕上铺着苇席,硬邦邦的。她把包袱里的被褥铺上,又把仅有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

收拾完,她坐在炕沿上发呆。接下来该做什么?在王府,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晨昏定省,学规矩,练字,绣花……现在呢?时间忽然多出来一大片,她不知该怎么填满。

她想起沈德昌说要补房子,便走到院里查看。北房的屋顶果然有几处瓦碎了,檐下的椽子也有些朽。她不会修房子,但可以帮着递东西。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沈德昌——脚步声很轻,还夹杂着窃窃私语。

静婉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胡同里站着几个女人,有老有少,正朝院里张望。见她看过来,一个女人笑着推开门:“沈家妹子在家呢?”

静婉愣了愣,打开门:“您……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眼睛很亮,“我是西头的,姓王,你叫我王大娘就行。这是李婶,这是赵嫂子。”

几个女人都笑着,目光却在静婉身上打量。从头发看到脚,从头上的簪子看到脚上的布鞋。静婉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裳。

“沈大叔可算回来了。”王大娘说,“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地都荒了。妹子是从北京城来的?”

静婉点点头。

“城里好啊。”李婶接话,“咱们这乡下地方,委屈妹子了。”

话听着客气,语气却有些怪。静婉不知该怎么接,只是笑笑。

“听说妹子以前是……”赵嫂子话说到一半,被王大娘扯了扯袖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大娘笑呵呵地说,“来了就是咱沈家庄的人。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静婉轻声说。

几个女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终于走了。静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轻蔑?也许是她多心了。

傍晚,沈德昌回来时,静婉正在灶前发呆。她试着自己做饭,可火又灭了,满屋是烟。

沈德昌没说什么,接过火钳,三两下把火生起来。他挽起袖子,开始和面:“今晚吃面条吧,简单。”

静婉站在一旁看。沈德昌的手在面盆里翻飞,面团很快光滑了。他拿起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然后折叠,刀起刀落,面条切得又细又匀。

“我能学吗?”静婉问。

“慢慢来。”沈德昌说,“先学烧火。火是灶上的魂,火候掌握了,别的都好说。”

面条下锅,滚两滚就熟了。沈德昌捞出面,浇上中午剩的白菜汤,撒了把葱花。简单的饭食,却香气扑鼻。

吃饭时,沈德昌说起下午的事:“地里的草长得比麦子还高,得锄几天。明天我去集上买点菜籽,院里开块地,种点菜。”

“我能帮忙吗?”静婉问。

沈德昌看了她一眼:“地里的活累。”

“我不怕累。”

沈德昌点点头:“那明天你跟我去地里。”

第二天天不亮,静婉就起来了。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生火,这次顺利些,虽然还是呛了烟,但火总算旺了。熬了小米粥,热了窝头,切了咸菜。饭桌上,沈德昌没说话,但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两人扛着锄头下地。沈家的地在村东头,三亩薄田。麦子稀稀疏疏的,杂草却长得茂盛。

沈德昌示范怎么锄草:脚要站稳,腰要弯下去,锄头要贴着地皮,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伤麦根,浅了草除不净。

静婉接过锄头。锄头比她想象的重,抡起来很费劲。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锄了几下,不是刨得太深,就是只刮掉草叶。没一会儿,手心就磨红了。

沈德昌没催她,自己在另一垄干着。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锄下去,草连根翻起,土松了,麦子却完好。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晕。静婉直起腰,抹了把汗。她从未在太阳下干过这么久的活,脸晒得发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看沈德昌,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

她咬咬牙,又弯下腰去。

中午,两人在地头吃饭。静婉带来的窝头和水。窝头硬了,就着水慢慢咽。沈德昌吃得很香,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累了吧?”他问。

静婉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

沈德昌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头一天都这样。过几天,手上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下午继续。静婉的手心起了水泡,一碰锄把就疼。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太阳西斜时,她负责的那一垄终于锄完了。回头看,杂草堆了一堆,麦子露出来,在夕阳下泛着绿光。

“不错。”沈德昌说,“明天接着干。”

回去的路上,静婉的脚步有些踉跄。腰像断了似的疼,腿也沉得像灌了铅。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踏实感。这一天的活,是她自己干的,一锄一锄,实实在在。

晚饭后,沈德昌找出针线,帮静婉挑手上的水泡。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挑破了,抹上点灶膛灰——乡下人的土法子,说能止血消炎。

“明天别下地了。”他说,“在家歇一天。”

“我能行。”静婉说。

沈德昌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夜里,静婉躺在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看着房梁上的蛛网,听着远处的狗叫声,忽然想起了王府。这个时候,王府该是灯火通明的,丫鬟们端着夜宵穿梭在回廊里,母亲会在佛堂念经……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的日子再好,也回不去了。现在,她是沈家庄的沈静婉,一个农妇,要学着种地,做饭,过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静婉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磨出了茧子。她学会了锄草,学会了浇地,学会了辨认麦子和杂草。虽然还是很慢,虽然还是常常出错,但她坚持着。

院里开了菜地,种了黄瓜、豆角、茄子。静婉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发芽,长叶,开花。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种下一粒种子,它就真的会长出来,开花结果。这比王府里那些精心修剪却从不结果的花木,要有意思得多。

她也开始学做饭。真正的农家饭,不是德昌小馆里那些精致的点心,而是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东西。玉米面粥要怎么熬才不糊锅?窝头要揉多久才筋道?白菜该怎么炒才能入味?

沈德昌教得很耐心。他话不多,但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楚。火候怎么掌握,盐放多少,菜什么时候下锅……一点一滴,都是经验。

静婉学得很认真。她有个小本子,是离开北京时带的,原本是用来记诗词的,现在记满了做菜的步骤:小米粥,水开后下米,大火滚三滚,转小火慢熬;烙饼,面要软,火要匀,翻面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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