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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辞青山(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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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辞青山(七)

雀跃之声震耳欲聋。

这一瞬,风止云停,天地间仿佛静止。

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欢言。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

沈期妧眼底的酸胀之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而出,她脚步踉跄靠在墙上,露出疲惫至极的笑容,“援军来了,多谢诸位,我们守住了……”

敌军连攻两日都未曾攻破城门,且自身也伤亡惨重,本就颓靡的气势在身后翻江倒海般的马蹄声逼近时更是消弭大半。

他们停下进攻,回头探看。所有人都看清了战旗上高悬的并非沈字,而是瑞字与常字。

众人大惊,这些不是沈家军,而是瑞王与常王的兵马?

“瑞王与常王的人?”启义王诧异万分,怒啐一声,“燕京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这支兵马浩浩汤汤,马蹄声震彻苍穹,透过一片尘土,依稀可目估兵马约有三万以上。对方枕戈待旦,气势恢宏,而他们经历两夜奔袭辗转,早已元气大伤,无论来者是谁的兵马,这时候对上恐怕难以制胜。

“众将听令,跟随本王撤退!撤退!”

裴谙棠带着兵符调了藩地的三万兵马,日夜兼程赶往同州城,途中一刻也不敢耽误,终于在今日清晨赶到了同州。

他早在数里之外隔林而望,便可见同州城上空阴云笼罩,硝烟缭绕,点点火星明暗升空。

他察觉情势不好,再策马往前数里,只见大军压境,殊死进攻同州城门,领兵的正是平昌侯、宁朔将军与启义王。

而陛下与娘娘如今都在城中,没有任何一方武将亲王会自私率兵进犯城门。

这样做的,必是乱臣贼子。

他策马高执兵符,金珀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光影,“所有将士,随我捉拿反贼!护同州安宁!”

清亮之音再次安稳传于每一位同州百姓耳畔。

暴风雨后,所有人相拥而泣,欢欣鼓舞。

裴谙棠领兵迅速追上前方仓皇撤退的残部,分翼将这些人团团包抄。激烈的交战声四起,刀剑交织声响彻山谷,震得满山鸟雀拍翅高飞。

这些叛军一夜无眠,本就士气低靡,又看到威风凛凛的兵马冲锋而上,心底惊恐无主,竟有不少人陆续缴械投降。

宁朔将军被斩于马下,启义王也被生擒。

平昌侯在策马逃离时背后中了一箭,哀嚎落马,疼得嘴唇发白,额头冒汗,见大势已去,慌言,“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乱臣贼子,罪不容诛。”裴谙棠冷眼拔剑,“拿下!”

将士立即上前将此人五花大绑。

就在这时,沈家军的战旗从夕阳残照下奔涌而来,沉沉黑影寻疾如风,如影随形,千里之堤在马蹄下犹如一尺之地。

剩下的负隅反抗之人见沈家军也已归来,张望四顾,纷纷扔下刀剑。

沈臻清剿夜袭城外七县的邑军后,越发心生担忧,匆忙领兵折返,路上正碰到跑死了三匹马的斥候,斥候累得瘫倒在地,阖眼昏过去的最后一刻不忘回报军情——平昌王等人谋反,突然率兵进攻同州城,皇后娘娘下急令再关城门,派人快马加鞭传信求援。

沈臻心神大乱,一路策马极速前行,恨不得即刻便飞回同州城。

他下马临城下时,见满地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挂满鲜血的城墙、与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扶额闭目,满心痛楚。

他几乎是立刻冲进城门,城内满地残局,所幸百姓安然无恙。

可见,城是守住了。

“父亲!”沈期妧泪眼婆娑,正站在前方凝视他。

“妧妧。”他望着自己的女儿满身伤痕的站在眼前,心中宛如刀绞,嘴唇颤抖,“父亲无用,父亲未能早些回来,你受苦了。”

沈期妧胸腔热浪翻腾,置身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我守住同州城了,我带他们守住了。”

她还记得那日阴云来临前的压迫感,她绝望无助,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如今风雨已过,落日熔金。这座城还在,百姓也还好好活着。

看罢,风浪总会过去。

沈臻与裴谙棠相见,拱手道:“若非裴大人率兵及时赶到,同州城,危矣。”

裴谙棠连忙回以深礼,“此次绝非臣一人之功,若非皇后娘娘带领将士与百姓守城,臣就算赶来,也于事无补。”

提及此处,沈臻终于问出:“瑞王与常王的兵符怎会在你手中?”

“此事说来话长,是傅长璟。他与褚家勾结,趁圣驾西行,封锁城门,串通禁军、宵云司与五城兵马司大肆抓捕官员,欲得朝臣拥护,谋朝篡位。我料想,他敢大动干戈,只怕同州这边也有大难。瑞王与常王二位王爷也一早被幽禁宫中,此对兵符,是瑞王暗中告知我们,我们拿到兵符后躲过搜捕,携带出城,一路来同州救驾。”

众人听之皆是震惊不已,无人料到傅长璟的身份,也无人料到他竟是如此丧心病狂的恶贼。

裴谙棠在得知同州这边的消息后,也深深为之一震。邑人、褚家、平昌侯一行人等,都与这场酝酿已久的阴谋脱不了干系。

夜深,城中火光如昼,官兵执炬收整战后残局。

待人陆续散去后,谢临意神色深沉,“你的伤如何了?”

“我无碍。”裴谙棠在与宁朔将军交战时受了刀伤,此时正令郎中医治包扎,面色煞白凝重,“陛下如何了?”

谢临意摇头,“陛下连日高热不退,情形不大好。”

裴谙棠垂眸不语,神思千头万绪。

平昌侯与启义王被俘,熬不住酷刑,几个时辰未过便交代了他们与褚家合谋之事。

如今这些人兵败,褚家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在沈家军中埋下的眼线副将纪中也已暴露身份,被沈臻斩杀于军营前。

褚太后与褚淮几人虽早已携私兵而逃,但他们手中无任何筹码,邑国想必也不再会与他们同谋。

傅长璟离了褚家,雄图霸业也注定成了黄粱美梦。

如今,有一笔旧账也是时候该清算了。

明黄的龙帐前,宫人内侍来往服侍,傅长麟静躺于榻上,脸上气血虚弱,不见一丝好转。

幽深烛光交织在殿外每一位臣子脸上,众人叩首喟叹,有几人借长袖抹泪,低声啜泣,其中当数永信伯傅盛哭声最为沉痛。

他背脊耸动,义正言辞t:“请长公主、皇后娘娘劝陛下早立东宫!”

沈期妧别过头去,拭泪不语。

一旁的臣子正想附和,却见傅昭宁冷眼一擡:“永信伯年纪大了,来人,请永信伯去后殿歇息。”

侍卫即刻上前将人连拉带拽请去了后殿,众人见状,哪敢再出言相劝,纷纷闭上了嘴。

傅昭宁忍着心中颤痛,声色低凛:“陛下年轻健硕,龙体尚安,此事谁敢再提,等同大逆不道!”

一众臣子陆续叩首退下。

月色仍被云雾遮蔽,清冷阶前唯剩团团虚影。

沈臻眼中激荡,胸膛中盛开熊熊燃烧的烈焰,肃穆之音击退霜寒:“臣想,出兵伐邑。”

邑国欠下的债,此时站在月下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忘。

经几日前的一战,邑军元气大伤,此时正是一鼓作气,剿灭他们的大好时机。

“臣无异议,赞同伐邑。”裴谙棠眸中怒火犹生。

自梁延春死后,他没有一日不深陷悲愤自责中,如今,终于可以为他报仇。

谢临意擡头望月,声染劲寒,“我要拿他们邑国的每一寸土地,来祭奠大晏每一位无辜的百姓。”

傅昭宁默然后,道:“如今邑国与他们周边诸国皆有姻亲或是利益往来,早已荣损与共,我们举兵讨伐,其他诸国慌不择路,定会联合邑国殊死对抗。”

单单邑国不足为惧,怕的是牵动诸国战乱。

举国之力攻打一国从不是一桩易事,邑国潜伏在大晏做的那些事皆见不得光,多数死无对证,就算同州因他们而死伤无数,也找不到一个活人之口,来指证他们的所作所为。

如此一来,便没有留存在光影下的理由去攻打他们。

邑人狡黠狠毒之处,正是在此。

“皇姐,难道此杖,仅仅因为这个,就不打了吗?”一言不发的沈期妧突然出声,“同州城多少无辜之人因为他们而丧命,那些只有几岁的孩童,他们本有漫长可期的一生,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可却因为病痛,长眠于每一晚的雪夜中。许多男子一辈子勤恳踏实,只为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可最终只能亲眼看着妻儿被病痛摧折,双双死在眼前。我的夫君……他还躺在那,我很想与他说说话,可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回应我。”

沈期妧字句铿锵有力,“此杖,难道就不打了吗?”

“打。”

傅昭宁按着她颤抖的双肩,“我会以陛下之名,召天下兵马,讨伐邑国,剿灭褚贼,为大晏百姓报仇!”

当夜,巡防营在城门抓到一名意图出城的邑国细作。此人欲咬毒自尽,被及时察觉,卸了下巴,缴了身上所藏的利器与毒药,关入大牢。

几日后,召天下兵马伐邑的诏令发出,北境衡王、广阳二王却突率大军临同州城下。

铁骑逼近,风雨盖地。

广阳王世子傅尧本是入同州随圣驾祭祀,却莫名身首异处。

众人皆知广阳王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可近来伐邑大事当前,人人都顾不上北境之事,广阳王等人却趁这个时候率兵前来,可见来势汹汹。

烽火已点燃,谢临意眸中深冷:“这二人趁陛下病重,率重兵压城,必然是想借傅尧之死发兵。”

裴谙棠蹙眉问道:“傅尧是何人所杀?”

谢临意摇头,“不知是邑人还是褚家,但他们的目的相同,就是想借傅尧之死,挑起北境的异心。”

“他们明摆着想反。”傅昭宁拔出长剑,银白的剑光即刻涌入她眼中,“北境这些人一贯颇有野心,早该收兵整治,他们若想反,伐邑前正好先安了这一波内贼。”

“长公主请三思。”裴谙棠沉吟,“傅尧毕竟死在同州,不论是死于哪方之手,我们都没有证据。广阳王也正好能打着陛下不仁,凭借为子报仇的名义发兵。而为子报仇,有理有据,我们又要如何给他合情理地安上谋反之名,才能让旁人信服,相信北境二王已生反心?”

北境二王忠义一生,天下诸王都看在眼中,此番只是想为子讨一个公道。朝廷若无理由主动派兵攻打,怕是会寒了其他诸王的心。

如今集兵伐邑迫在眉睫,此时若人心不定,怕是会事倍功半。

沈臻身边的副将郭从怒目切齿:“难道就任他们兵临城下,造成一城百姓连日慌乱异动?”

裴谙棠沉定道:“若不能动干戈,便只能等。”

众人都侧目看向他。

他继而道:“他们以替子殓尸为名出兵,但却不会主动进攻。他们也在等朝廷出兵,朝廷一旦对他们亮出兵刃,他们便可借朝廷不仁不义,陛下身边有奸臣蒙蔽圣听、修剪皇家枝叶为由以清君侧的名义攻入城中。是以我们若不能定他谋反之罪,便不能贸然出兵。等到天下兵马集结同州,广阳王便再无理由,不敢当天下之兵行谋逆之事,只能暂且收兵而去,这场危机便能暂时化解。”

谢临意虚虚颔首,“他们在赌,赌朝廷先对他们出兵。”

沈臻南征北战数十年,自然知道一方将领若怀有异心,则必顺势而起,无论如何都化解不了干戈。

他沙哑道:“他们这次鸣金收军,下次则会卷土重来,北境将一直是心头大患。”

裴谙棠眸如点漆,只能沉重应道:“沈将军所言极是,但为今之计,也唯有此解。只能等扫清了眼前事,再作打算。”

“我去会会那些人。”傅昭宁将剑收入剑鞘,欲转身离去。

未出殿门,便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沈期妧一袭红衣缓缓走来,薄红的眼眶清亮冷冽,暗藏锋芒,犹如燃烧着一团不屈的烈火。

她拉住傅昭宁的手,声色平稳有力:“皇姐,我去罢,我有办法化解此局,让一切名正言顺。”

沈臻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未说出口。

沈期妧的目光停留在父亲身上久久留恋,连他额角的皱纹与鬓间的白发都牢牢印刻心间。

许久,她扬唇一笑,“我幼时想跟父亲学武,可父亲您不肯教我,骑马与射箭还是我偷偷学的。我知道,没有人喜欢打仗,所有人都盼望家国和平,江山清明,处处皆无战火纷争。但唯有战争才能维护不愿让步的东西,和平、信仰、仇恨乃至欲望,所以这场仗必须打。这殿内除了我之外,皆是文武双全、琴心剑胆的骁勇之辈。换做从前,我可能会觉得我是无用之人,但直到那日,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每个人的人生,从来不只在刀枪之下。每一个人,不论高低贵贱,也不论居于庙堂或隐于江湖,只要活着,便都有意义。我能带领同州百姓守住城门,这次,我也不会让任何人闯进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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