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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辞青山(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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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柔和一笑,望向谢临意,“潇潇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谢临意虽神思微怔,但深深应答,“我会的。”

众人目视着她离去,朱红衣角随风飞舞,天地间唯有她一人的身影。

城墙之上疾风呼啸,在全军戒备中,沈期妧以皇后之名高临眺望。

她身着朱红宫装,发髻之上的金冠辉煌耀目,任凭周围风起云涌,那一道深红的火焰也能吞噬严寒风霜。

一丝流光闪入她犀利如刀的眉眼中,威慑轩昂之音四起,“陛下尚在同州,二位王叔为何无诏领重兵压城?”

“臣参见皇后娘娘。”

广阳王坐于马上虚虚行礼,鹰眼愈发深沉,“听闻陛下病重,臣与衡王兄特来探望拜见。加之臣长子莫名丧命同州,臣悲痛欲绝,还请娘娘放臣入城为犬子收殓尸身。”

“陛下龙体已见好转,御医说见不得风,是以不便见任何人。世子之死,本宫也很痛惜,尸身尚且陈放于宫中着人日夜看护,还请王叔下马解剑,独自入宫。”

广阳王抚摸着身下的高大骏马,只微微擡头,好整以暇道:“臣身后的将士们听闻犬子死讯,悲不自胜,痛心切骨,执意随臣千里迢迢赶来同州,不知他们可否随臣一道进城为犬子收殓尸骨?”

沈期妧冷笑一声:“只准王叔一人入城,若是带多了人,那可便叫谋反了。”

广阳王声色越发沉厉,似忍受着巨大悲愤,言语摧肝剖肠,“臣一生戍守北境,为大晏击退外族侵扰,护佑北方百姓安定。臣膝下四子,有三子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身旁唯独剩下这一个长子。如今却不明不白地身死同州,娘娘说臣谋反,臣确有此心,只是反了也难以换回吾儿性命!”

激烈的言辞冲激着后方每一位将士的心,众人纷纷举刀高喊:

“攻入同州城,为世子报仇!”

“攻入同州城t,为世子报仇!”

沈期妧知道他在等,等朝廷主动对他们出兵。

等呼声止息,她放声不疾不徐道:“傅世子之死尚有蹊跷,本宫已抓到了真凶。此人乃为邑国细作,尚押在狱中,王叔不妨下马进城,本宫自会与王叔详谈此事。”

“吾儿早已身死魂消,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王叔是真的因痛失长子,不忍再提,还是本身就不太想查清背后之事,好让你有出兵之由?”沈期妧反问,“王叔不敢孤身进城吗?就算本宫已然查到傅世子之死的真相,你也不想知道吗?王叔口口声声说要为长子报仇,如今杀害傅世子的贼子亲口承认罪行,已然伏法,王叔却不闻不问,不见真凶。敢问王叔是想找谁报仇?陛下还是朝廷?!”

广阳王正是猜测其子之死与皇帝有关,才信誓旦旦带兵压城,如今却被告知真凶竟是邑国人。

他心中猛然动摇,既想手刃贼子为儿报仇,又不愿承认凶手另有其人,从而放弃这个绝佳时机。

沈期妧见他左右踌躇,又扬声冷道:“王叔若眼下不进城,便等同于任真凶逍遥法外,可见并非是想为子讨个公道从而带兵压城。本宫也自会昭告天下,广阳王拥兵自重,无诏率兵围城,意图谋反!”

广阳王一时骑虎难下,本以为朝廷会主动对他出兵,可如今却弄巧成拙。

凶手另有其人,他若派兵攻城,那便坐实谋逆罪名。

若僵持城下,或是率兵转身离去,那他无故率兵至同州,同样也为谋逆之举。

如今唯有进城手刃真凶,才算不枉此趟为子报仇之由。

他翻身下马,将佩剑丢给身旁的副将,遥向城墙之上的身影拱手:“敢问娘娘,真凶何在?臣必定将他扒皮抽骨,挫骨扬灰,为吾儿报仇雪恨!”

沈期妧微微擡手:“城门天寒,来人,去迎广阳王叔入城。”

***

此时的宫中一派欢颜,有内侍来报说陛下高热已退,已然醒了。

傅昭宁急忙奔至皇帝寝宫,隔着床帘,见傅长麟睁眼躺在榻上,面色不再如前几日一般虚弱,话语也沉重有力了些许。

“皇姐。”傅长麟看出是她的身形,唤了她一声。

傅昭宁神色激颤,不敢高声,“你可觉得好些了?”

“朕好些了,浑身疼痛有所缓解。”傅长麟排却脑海中残余的混沌之感,沙哑道,“朕病发那日,隐约听到众臣在商议开城门……皇姐,同州如今怎么样了?阿妧呢?”

傅昭宁张口,满是涩然:“这些事说来话长……阿妧如今应在城墙之上。”

她本想将这些日发生之事一一与他道来,移步走过屏风时余光突然瞥到御案旁的一封信。

信甚至未来得及封口,就这样半纸微折,敞开在桌上。

衣袖带风拂过,这张薄纸便悠悠飘落到她脚边。

她捡起信,熟悉的字迹引得她目光细细流连。

越看,拿这纸张一角的指尖在发抖,心底灌入的凛冽冷风要浸透骨血中的温热。

“来人!来人!速去城门,保护皇后。”她历声大喊,将信纸抛落,疾奔宫门。

她终于知道,为何妧妧方才会突然对众人说出那番话,为何她从傅长麟的寝殿中出来时眼生热泪……

她穿过一阵阵浮影,跨过一道道宫门,只希望能赶得上,还来得及。

***

士兵迎广阳王入城后,沈期妧遣散身旁众人,仍伫立城墙之上。

广阳王走上城墙,满城百姓引颈相望,一道身着黑甲的身影缓缓向一袭红衣走近。

在同州百姓心中,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曾亲自带领他们守城,挽救同州城于水火之中,是他们心中信仰崇敬的天后。

此刻,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怕那道高大身形会他们的娘娘不利。

“拜见娘娘。”广阳王再一次躬身拜礼。

“王叔不必多礼。”

沈期妧并未转身,而是眺望城下浩浩汤汤的兵马,语气冰冷刺骨,“这些兵从始至终都是朝廷的,他们吃朝廷的粮,穿朝廷的衣,如今却只知你的号令,不知朝廷的威望。王叔身为臣子,早已是大逆不道,形同谋反!”

此时,千万缕日光破云而出,女子鬓发间华丽的珠翠折射出绮丽辉煌的彩光。光影在她火红如血的衣摆上游动流转,明艳得晃眼刺目。

“王叔既不远万里来到同州,又岂有轻易离开之理。”

她缓缓转身,望着阳光之下的所有百姓。

与他们守城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份惶恐无措与动荡不安在大家共同挺过去后,竟会化成心底最珍贵的幸事。

她极目远眺,天下瞬间清明净亮。

雄鹰展翅飞过蔚蓝苍穹,千里江山朗润青绿,冰雪消融。万道金光穿透朦胧薄雾,山河万里同辉。

春天就要来了啊。

阳光总有乘风破浪之势,它能劈开可怖的阴暗,驱散冰冷的寒风,带着春日的第一缕清风飘洒在她鲜红的衣裙上。她仰面感受着融融暖意拂过脸庞,想起了一生中令人怀念的往事。

可此生中再没有哪日的阳光比今日更明媚。

她深爱家国,深爱她的子民,就算手中没有刀枪,也照样可以为身后之人闯出一条阳关大道。

广阳王为她这番话惊愕之余,却见火红身影踏上城墙,一跃而下……

一抹深红如血般乍开,当属今春最为美丽的嫣然。

“广阳王、广阳王杀了皇后娘娘!”

“广阳王杀了皇后娘娘!”

霎时,满城躁动激愤,百姓呼喊之声穿云裂石,响彻云霄。

城中一派暴怒高呼,连城外的兵马听之都倏然动荡。

广阳王慌张无措,瞪大双目愕然怔神,似是还未曾反应过来。

城墙上的士兵愤慨而起,立即拔刀将他团团围住。

“妧妧!”

沈臻登上城墙,伸手却抓不住女儿的身影,唯见鲜艳红绸覆盖黄沙尘土,如刀尖刺目。

他眼底血泪溢出,脖颈青筋乍起,无形的霜刃压弯了他的脊背。

“开城门!开城门!”

苍浊浑厚之音遥遥传响,久久回荡。

城门大开,一束残光照在他的玄甲上,凛冽的铠甲之下是踽踽独行的老者。

双鬓的白发顷刻间遍及满头,黄浊的眉眼中透着腾腾杀气,他一人顶立天地,便能让眼前的千军万马望之色变。

他缓缓在那道身影前蹲下,昔日征战沙场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老将竟一朝哽咽失语。

他将女儿抱起,鲜红的血染上铠甲,留下一路淋漓的血花。

夕阳点点陨落,成群鸿雁鸣唳孤飞,千里旷野苍凉迷蒙。如汪洋般呼啸流淌的殷红,是那道长眠于青山之间的勇毅身影留给世间最后的哀艳。

傅昭宁赶来时只见城中百姓跪地而泣,沈臻抱着女儿步步走回城中……

她看到了那封信,那是沈期妧留给后人的嘱托,也是她用性命为后人搏来的路。

她握紧长剑,发出最为沉亮激昂的号令:“广阳王、衡王与邑人勾结,起兵谋反,杀害吾国皇后!众将听令,随本宫上马杀敌,共诛反贼,为皇后报仇!”

震荡嘶鸣划破长空,传遍四野。

广阳王死罪被俘,北境兵马难抵挡朝廷将士势如破竹般的锐气与怒火,节节败退,倒于阵前。

这一夜,同州城外烽火连天,哀嚎遍野。

山河日月举国哀痛,黑暗一手遮天,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天亮。

傅长麟看完了那封绝笔信,一滴泪滴落,浸湿信纸。似被一根绳索绞紧咽喉,喘不出一口鲜活的气息,喉头瞬间涌上一股黑血,人倒在满殿烛光中……

依稀是在梦中,这次他醒来时,正好看到阿妧在伏案执笔。

明亮的烛光照不清女子的脸庞,唯能看清她手中的信纸与纸上的字迹。

与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一模一样。

“阿妧,不要!”他惊呼色变,想夺过她手中的笔,再摸一摸她的脸庞。

可光影暗淡幽深,他伸出手,却只能触到一团转瞬即逝的薄雾。

女子眉眼沉沉,指尖柔和轻拂纸张,每一滴泪都落到艳红的衣袖间。

他听到了她细软温柔的话语,笔尖每落下一个字,她便会小心翼翼地读出。

“知你不喜繁文缛节,我也不喜拗口词藻,那此信,便作寻常旁若无人时我对你说的话罢。

犹记你之言,活着的人总会找到意义,如今,我才算找到了我身为皇后的意义。

我陪了你五年,我也只能陪你走五年,往后的路,便由你自己走了。这五年来,与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真的每日都活的很开心哦。

你为我遮风霜雨雪,挡明枪暗箭,让我t安稳立于琼楼宫阙,无论是大晏君王还是我的夫君,你都从无一丝一毫对不起我。我身为大晏皇后,作为你的妻子,在家国有难之际,也当义不容辞,不惧生死。

邑人多次侵扰我国,致使大晏百姓民不聊生,尸横遍野,此仇必报。北境二王异心既起,便不能图一时安稳,纵虎归山。牢中那名邑国细作正是良机,我死之后,便以北境二王与邑人勾结,举兵谋反为由派兵。如此,既能解北境兵临城下的燃眉之急,又得以理由出兵伐邑。

愿你能成为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当克己奉公,仁政爱民,深思百姓艰辛,勿沉湎奢靡宴乐,负累百姓之望。

如有来生,愿与你相恋凡俗人间,做一对寻常夫妻,乘月品茗,逍遥山水。”

读及至此,女子放下笔墨,就这样毅然走出殿外。

“阿妧,阿妧,别走!”

任凭他撕心裂肺,哭喊挽留,也终归拉不住那一抹明亮倩影。

醒来时,殿中空无一人。

烛光经风吹熄,黑暗无垠,痛无边际。

而他的余生,都将灰暗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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