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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头茬山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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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三月十五,草北屯的早晨是在一阵细密的春雨里醒来的。雨丝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把屯子里的土路润得油亮油亮的。屯子东头老榆树上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钟,被雨洗得泛着暗沉的光。

春桃挺着六个月的身子,站在自家屋檐下,伸手接了几滴檐溜水。雨水冰凉,落在掌心里却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新味儿。她抬眼望向北山——山腰以下还笼在雨雾里,往上便渐渐清晰起来,能看见去年冬天的残雪在山坳里积成一块块白斑,像老棉袄上打的补丁。

“春桃!春桃!”院门外传来赵婆婆颤巍巍的声音。

春桃忙迎出去。赵婆婆拄着根枣木拐杖,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嫩绿的野菜。

“婆婆,这么大的雨您还出来?”春桃扶住老人。

“雨正好!”赵婆婆笑得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雨水一浇,山菜噌噌地长。今儿个采头茬,最嫩!”

正说着,屯子里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孙寡妇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块绿头巾;铁蛋娘抱着两岁的铁蛋,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还有周家媳妇、李家闺女...十几个女人,挎着篮子,拎着麻袋,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归林的雀。

“春桃,大林他们爷几个又进山了?”孙寡妇问。

“嗯,一早就走了,说去南坡那片橡树林。”春桃从屋里拿出自己的篮子——那是曹大林用荆条编的,小巧结实,正好适合孕妇挎着。

“要我说啊,这打猎的事就该男人干,咱们女人家,采采山菜、做做饭,多好。”铁蛋娘把铁蛋往上托了托,孩子伸手去抓她头上的红发卡。

“可别小看采山菜。”赵婆婆敲了敲拐杖,“六〇年那会儿,要不是靠这些山菜,咱草北屯得饿死一半人!”

这话让女人们安静下来。上了年纪的都记得那段日子——苞米面掺野菜,一锅粥能照见人影。男人们进山打猎,十有八九空手回来,全靠女人采的山菜撑着一口气。

“走吧走吧,再晚好的都让别人采了。”周家媳妇催促着。

一行人出了屯子,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北山走。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打在树叶上沙沙响。路边的野草已经冒了尖,绿茸茸的,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曲小梅走在队伍中间,她今天没扎辫子,头发用根木簪子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渔村带回来的胶布雨衣——透明的,能看到里头红底白花的棉袄。

“小梅,你这雨衣可真鲜亮。”孙寡妇羡慕地摸了摸,“县城买的?”

“渔村带来的。”曲小梅笑着说,“渔民出海穿的,防水。”

“怪不得,我们这儿都是蓑衣,沉得很。”铁蛋娘抖了抖身上的棕榈蓑衣,水珠簌簌往下掉。

走到山脚下,雨基本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漫山遍野照得亮堂堂的。山上的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的味儿。

“分头采吧。”赵婆婆说,“记住啊,刺老芽要挑一拃长的,太老嚼不动;蕨菜要卷头的,开了的就苦了;猴腿儿要毛茸茸的,光滑的是假的...”

女人们应着,散进林子里。春桃和曲小梅结伴,往东边那片白桦林走。林子里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春桃姐,你慢点走。”曲小梅搀着春桃的胳膊。

“没事,我稳当着呢。”春桃弯腰拨开一丛枯草,眼睛一亮,“呀,刺老芽!”

那是一小片刺五加的嫩芽,刚从土里钻出来,紫红色的茎上长着细密的刺,顶端的嫩叶卷曲着,像握紧的小拳头。春桃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下最嫩的几枝,放进篮子里。

“这个我们渔村没有。”曲小梅也学着采,“能吃?”

“能,焯水凉拌,或者蘸酱,可鲜了。”春桃教她,“看,要挑这样的,叶子还没完全张开。张开了就老了,刺也硬。”

两人一边采一边往林子深处走。越往里,山菜越多。除了刺老芽,还有成片的蕨菜——那些卷曲的嫩芽从腐殖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地上长出了无数个小问号。

曲小梅采得兴起,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小半。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忽然指着不远处:“春桃姐,你看那个是不是也是野菜?”

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几株半尺高的植物,叶子卵圆形,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她脸色一变:“别动!那是山茄子,有毒!”

“有毒?”曲小梅吓了一跳。

“嗯,叶子像人参,但开紫花。吃了轻则拉肚子,重则要命。”春桃走过去,把那几株山茄子连根拔起,扔得远远的,“采山菜得认准了,不认识的宁可不要。”

曲小梅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再看篮子里那些野菜,忽然觉得个个都长得差不多。

春桃看出她的心思,笑了:“别怕,我教你认。你看啊,刺老芽有刺,蕨菜头是卷的,猴腿儿茎上有毛...山茄子呢,叶子厚实,有股怪味,你闻闻。”她掐了片山茄子叶子递给曲小梅。

曲小梅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说不出的腥味,不像普通野菜的清香。

两人继续采着,不时能听见其他女人们的说笑声从林子里传来:

“我这片蕨菜多!”

“孙寡妇,你那边有猴腿儿没?”

“有有有,快来!”

快到晌午时,春桃和曲小梅的篮子都满了。两人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干粮——春桃带的是玉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曲小梅带的还是海带馅饺子。

“尝尝我的。”曲小梅递过去一个饺子。

春桃咬了口,眼睛眯起来:“真鲜!这海带咋做的,一点腥味没有?”

“用温水泡半天,换几次水,再剁碎了拌肉。”曲小梅自己也吃了一个,“我们渔村女人都会做。春桃姐,等孩子生了,我给你炖海带汤下奶,可管用了。”

春桃脸一红,但眼里都是笑:“那敢情好。”

正吃着,赵婆婆拄着拐杖过来了。老人的篮子装得满满的,上头还盖着片硕大的柞树叶。

“婆婆,您采这么多!”曲小梅赶紧扶老人坐下。

“不多不多。”赵婆婆喘了口气,“你们年轻,不知道挨饿的滋味。这山菜啊,采回来焯水晒干了,能存到冬天。万一有个灾荒年的...”

春桃给老人递了块饼子:“婆婆,现在日子好了,不用存那么多。”

“好?”赵婆婆摇摇头,“丫头,你是没经过事儿。六〇年那会儿,咱们也觉得日子好了,结果呢?人哪,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说得两个年轻女人沉默了。春桃想起曹大林常说的那句话——山里人,靠山吃山,但不能吃绝了。采山菜也一样,得留种,不能连根拔。

歇够了,三人正要继续采,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啊——!”

是铁蛋娘的声音。

所有人都往那边跑。穿过一片灌木丛,看见铁蛋娘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怀里紧紧抱着铁蛋。孩子吓哭了,哇哇直叫。

“咋了咋了?”孙寡妇第一个冲过去。

“野...野猪...”铁蛋娘指着前方,声音发抖。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约莫二十步外,三头半大的野猪正在林子里拱地找食。看样子是一窝的,都还没长獠牙,但每头也得有七八十斤。

女人们慌了。有胆子小的往后退,篮子掉在地上,山菜撒了一地。

“别动!”赵婆婆喝道,“别跑!一跑它们就追!”

可是已经晚了。野猪听见动静,抬起头,黑溜溜的小眼睛盯着这群人。其中一头哼哧哼哧地叫了两声,竟朝这边冲过来!

“妈呀!”周家媳妇转身就跑,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在泥地里。

春桃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她下意识护住肚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曲小梅的胳膊。曲小梅也吓坏了,但她没跑,眼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野猪。

“敲...敲东西!”春桃忽然想起曹大林教她的,“野猪怕响!”

可是拿什么敲?女人们除了篮子就是剪刀,哪来的响器?

就在这时,曲小梅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几个红色的炮仗!

“小梅,你...”春桃瞪大眼睛。

“防身用的!”曲小梅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划了根火柴。火柴在潮湿的空气里划了好几下才着。她点燃一个炮仗的捻子,朝野猪扔过去。

“砰!”

炮仗在野猪跟前炸开,声音在山林里回荡。野猪吓了一跳,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冒烟的地方。

曲小梅又点了一个,再扔。

“砰砰!”

连着两声炸响,野猪终于怕了,转身就跑。另外两头也跟着跑了,三头野猪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孙寡妇才颤声问:“小...小梅,你哪来的炮仗?”

曲小梅腿一软,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柴盒掉在泥里。“渔...渔村带来的。出海有时遇到鲨鱼,放炮仗吓唬...”

赵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铁青:“胡闹!山里能放炮仗吗?惊了山神不说,万一引起山火...”

“婆婆,我错了。”曲小梅低下头,“我...我就是着急...”

春桃扶起她:“小梅也是为救大家。要不是她,今天...”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春桃!小梅!”

是曹大林的声音。

男人们从林子另一头冲过来,个个端着枪,神色紧张。曹大林跑在最前面,看见春桃完好无损地站着,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我们听见炮仗声...”吴炮手问。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把刚才的事说了。曹大林听完,看向曲小梅的眼神复杂起来。他走到她面前,沉声问:“炮仗哪来的?”

“渔村...带来的。”曲小梅声音像蚊子哼哼。

“知道山里不能放炮仗吗?”

“知...知道。”

“知道还带?”

曲小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曹哥,我...我就是想着万一...万一有用...”

曹德海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炮仗纸屑,又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女人们,最后叹了口气:“小梅啊,你的心意是好的,但规矩就是规矩。山里不比海边,一个火星子可能烧掉整座山。”

“曹叔,我错了。”曲小梅的眼泪掉下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带了。”

曹大林还想说什么,被春桃拉住:“大林,小梅也是好心。要不是她,今天铁蛋娘她们...”

曹德海摆摆手:“行了,人都没事就好。不过小梅,你得写份检查,在合作社大会上念。不是罚你,是让大家都记住这个规矩。”

“哎,我写。”曲小梅抹了把眼泪。

男人们帮着女人们收拾散落的山菜。曹大林蹲在地上,把铁蛋娘撒出来的蕨菜一根根捡回篮子。刘二愣子凑过来,小声说:“大林哥,那炮仗我瞅着像是‘二踢脚’,劲儿不小。小梅这丫头,胆子真大。”

曹大林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曲小梅是好心,但山里的规矩不能破。这次是运气好,炮仗没引起山火,万一呢?

收拾完,两队人汇合一起下山。女人们的篮子里都装满了山菜,男人们今天打了两只野兔,也算小有收获。

路上,曲小梅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春桃走在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还难过呢?”

“春桃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曲小梅声音闷闷的,“渔村的本事在山里用不上,还差点闯祸。”

“谁说的?”春桃笑了,“你今天救了大家,我们都记着呢。至于规矩...慢慢学呗。我刚嫁到草北屯那会儿,也不懂山里的规矩,采山菜把一片刺老芽全薅光了,被婆婆说了一顿。”

“真的?”

“真的。婆婆说,采山菜要‘采三留一’,给明年留种。我记住了,以后再没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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