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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春猎开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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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疤脸汉子嗤笑,“老头子,现在啥年代了?改革开放了知道不?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身后的矮胖子插嘴:“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咱们走咱们的。”

疤脸汉子点点头,往火堆这边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拿一根燃烧的松明子。就在这时,曲小梅突然站起来: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姑娘从火堆旁拿起那盒海藻肥,抓了一小撮,走到疤脸汉子面前。

“这位大哥,你们是不是在林子里转悠好几天了?”她问。

疤脸汉子警惕地看着她:“咋了?”

“身上痒不痒?”曲小梅把手里的海藻肥递过去,“草爬子咬的?抹点这个,消炎止痒。”

疤脸汉子愣住了。他下意识挠了挠脖子——确实,脖子上一片红疙瘩,都是草爬子咬的。在山里转悠三天了,没带药,痒得钻心。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撮海藻肥,闻了闻,一股子海腥味。“这玩意儿...”

“渔村的土方子,比清凉油管用。”曲小梅说,“抹上就不痒了。”

疤脸汉子将信将疑地抹了点在海藻肥在脖子上,果然,那股刺痒感减轻了不少。他脸色缓和了些,看了眼曲小梅:“谢了。”

“不客气。”曲小梅退回火堆旁,“山里讨生活都不容易。但规矩还是得守——你今天打了一只母狍子,可能就少了一窝小狍子。明年、后年,这山里的野物就越打越少。到最后,谁都没得打。”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却让疤脸汉子沉默了。他身后的瘦高个嘀咕:“这娘们儿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疤脸汉子骂了句,但声音没那么横了。他看了看地窨子里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土铳,忽然问:“你们是草北屯的?”

“是。”曹德海说。

“曹德海是你们什么人?”

曹大林心头一紧:“是我爹。”

疤脸汉子盯着曹德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怪不得。曹老爷子,十年前你在二道沟救过一个人,记得不?”

曹德海眯起眼睛:“你...”

“那是我叔。”疤脸汉子说,“他摔断了腿,是你把他背下山,送县医院。医药费还是你垫的。”

地窨子里的人都愣住了。曹大林看向爹——这事儿他从来没听爹提起过。

曹德海想了半天,缓缓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你叔...姓赵?”

“赵老四。”疤脸汉子说,“他回去后一直念叨,说长白山有个曹老爷子,是条汉子。可惜后来他得病死了,没来得及还你钱。”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疤脸汉子把土铳背到肩上,朝曹德海拱了拱手:“老爷子,对不住,刚才冒犯了。我赵铁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曹德海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了。你们现在...”

“混口饭吃。”赵铁柱苦笑,“林场下岗了,没着落,就进山碰碰运气。”

吴炮手问:“你们打了多少?”

“两只兔子,一只狍子。”赵铁柱说,“本来还想打头野猪,让你们惊跑了。”

曹大林开口:“那只狍子...”

“母的,怀崽了。”赵铁柱低下头,“我知道坏了规矩。这样,狍子我们不要了,就埋在那边山梁下。肉...我们吃了一半,剩下的赔钱。”

他说着要从怀里掏钱,被曹德海拦住:“算了。知道错就行。山里的规矩,不是束缚,是给后人留饭碗。”

赵铁柱三人在地窨子里坐了会儿,烤了烤火。聊起来才知道,他们确实是松河林场的工人,去年林场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三人没技术,也没地,只好进山打猎卖钱。

“我们也不想坏规矩。”赵铁柱说,“可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曹大林和爹交换了个眼神。曹德海抽了口烟,说:“这样吧,明天你们跟我们一起。打到东西,分你们一份。但规矩得守——母兽不打,小兽不打,赶尽杀绝的事不能干。”

赵铁柱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重重点头:“听老爷子的!”

这一晚,地窨子里睡了十一个人。曹大林守第一班夜,抱着枪坐在门口。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线。

曲小梅没睡着,翻身坐起来,凑到火堆旁加柴。

“曹哥,你说他们真能改吗?”她小声问。

曹大林望着门外黑黢黢的山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他们指条活路,他们就不走死路。”

“可要是他们...”

“要是他们再犯,”曹大林拍了拍怀里的枪,“那就不只是规矩的事了。”

曲小梅点点头,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曹哥,其实我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送海藻肥。”

“嗯?”

“县农技站想推广山海协作的经验,让我在草北屯蹲点。”曲小梅说,“我想...能不能在屯里搞个试验田,种些耐寒的海菜?要是成了,山里人也能吃上海鲜,渔村的海货也能多一条销路。”

曹大林转过头,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想起白天她给赵铁柱海藻肥的那一幕——这姑娘,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渔村,也不只是草北屯。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找块地,试验。”曲小梅说,“成功了再推广。曹哥,你支持不?”

曹大林笑了:“支持。需要啥,跟我说。”

后半夜,曹大林换岗时,看见爹还醒着,坐在火堆旁抽烟。

“爹,咋不睡?”

曹德海吐出一口烟:“想起你赵四叔了。那会儿他才四十出头,摔断了腿,疼得脸煞白,愣是没喊一声。是条汉子。”

“那他侄儿...”

“看着不像坏人,就是走投无路了。”曹德海磕了磕烟灰,“大林啊,这人哪,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是活路。咱们得给人留条退路。”

曹大林点头:“我明白。”

“睡吧。”曹德海把烟头摁灭,“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多了赵铁柱三人,队伍壮大到十一人。曹德海重新分了工:吴炮手带赵铁柱他们走左路,曹大林带刘二愣子他们走右路,两面包抄一片野猪常活动的橡树林。

曲小梅这回被允许跟着曹大林这队——她保证绝对听话。

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能见度只有二三十步。曹大林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刘二愣子跟在后面,枪端在手里,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这是吴炮手教他的:不到瞄准的时候,手指不能进护圈,防止走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曹大林举起手,全队停下。

透过雾气,能看见几团黑影在橡树林里晃动。是野猪,不止一头。曹大林数了数,至少五头——两大三小,又是一个家庭。

他悄悄举起枪,但没瞄准。他在等左路的信号。

按照约定,吴炮手那边到位后会学一声布谷鸟叫。可是等了几分钟,布谷鸟叫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声枪响!

“砰!”

枪声从左侧传来,紧接着是野猪的嚎叫和奔跑声。曹大林看见那几团黑影瞬间炸开,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坏了!”刘二愣子就要冲出去。

“等等!”曹大林拦住他,“情况不对。”

果然,左侧又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人声:

“跑了一头!”

“追!”

“那边还有!”

曹大林脸色沉下来——这枪声太密集,不像是打猎,倒像是...追杀。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队伍悄悄往左侧摸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间空地上,倒着一头野猪,约莫二百来斤,公的。猪身上至少中了三枪,血把地上的雪染红了一大片。而赵铁柱三人正围着野猪,疤脸汉子蹲在地上,用刀在割猪脖子——那是放血。

“你们干什么!”曹大林冲出去。

赵铁柱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曹哥,打着了!你看这...”

话没说完,他看见曹大林的脸色,笑容僵住了。

曹德海和吴炮手也从另一侧赶过来。老爷子看见地上的野猪,又看见赵铁柱手里的刀,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规矩呢?”曹德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赵铁柱站起来,刀还在滴血:“老爷子,这...这是公猪,没怀崽...”

“我昨天怎么说的?”曹德海盯着他,“两面包抄,等信号。你们为什么提前开枪?”

瘦高个小声说:“我们看见猪要跑,一着急就...”

“一着急?”吴炮手气得胡子直抖,“你们这一开枪,惊了整片山的野物!今天这一天都白搭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赵铁柱三人握着枪和刀,曹大林这边的人也端起了枪。曲小梅站在中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急得直跺脚。

“都把家伙放下!”曹德海喝道。

没人动。

老爷子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野猪尸体旁,蹲下身看了看伤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铁柱:“这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卖...卖了。”赵铁柱说,“皮、肉、骨头都能卖钱。”

“卖了钱呢?”

“分...分一分,各家过日子。”

曹德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行。猪是你们打的,你们带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曹大林看向爹,不明白老人为什么这么说。

但曹德海接下来的话,让赵铁柱三人脸色变了:“从今往后,草北屯的山,你们不能再进。咱们两清的账,到此为止。”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看地上的野猪,又看看曹德海,最后咬了咬牙:“老爷子,我们错了。这猪...我们不要了。”

“不要?”曹德海问,“家里不等着吃饭?”

“等。”赵铁柱说,“但我们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更不能断了这条路。”

他转向曹大林:“曹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保证,绝对听指挥,守规矩。”

曹大林看向爹。曹德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雾气都开始散了,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野猪尸体上。

“猪,你们抬走。”老人终于开口,“但记住今天的话。再有下次,就不是不让进山这么简单了。”

赵铁柱重重点头:“谢老爷子!”

野猪被捆上木杠,四人抬着。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赵铁柱三人走在最后,抬着猪,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中午歇脚时,曹大林找到爹:“爹,您真信他们能改?”

曹德海正在检查枪管:“信不信的,得看他们怎么做。大林啊,管人不能光靠吓唬,得给人活路,也得让人知道底线在哪儿。”

下午的收获不错:打了两只野兔,套住一只狍子(公的)。按规矩,猎物平分。赵铁柱三人分到了半只野兔和一条狍子腿。

“这...这太多了。”赵铁柱推辞。

“拿着。”曹大林把肉塞给他,“说好的一起打,一起分。”

回程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远远能看见草北屯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散在暮色里。

走到屯口时,春桃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队伍回来,她挺着肚子快步迎上来。曹大林赶紧跑过去扶住她:“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我着急。”春桃眼里有泪花,“听见枪声了,还以为...”

“没事,都好。”曹大林拍拍她的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十一个人,抬着猎物,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屯子。

这一趟开山,打了四只野兔、一头野猪、一只狍子。按老规矩,猎物在合作社大院集中,由会计记账,然后按户分配。野猪因为是赵铁柱三人打的,单独算,但他们坚持要分一半给草北屯。

“要不是老爷子带路,我们也打不着。”赵铁柱说。

分完肉,天已经黑透了。合作社院里点起了汽灯,白晃晃的光照着一张张笑脸。春桃娘熬了一大锅酸菜炖猪肉,蒸了玉米面饼子,全屯人都来吃。

赵铁柱三人端着碗,蹲在院墙根下吃。曹德海走过去,递给他们一人一盅酒:“尝尝,六三年的烧刀子。”

三人受宠若惊,接过来一口干了。酒烈,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曹德海自己也抿了一口,“明天还进山不?”

赵铁柱抹了抹嘴:“老爷子,我们想...想在草北屯落脚。不知道屯里还收不收人?”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曹德海没说话,抽了口烟,看向曹大林。曹大林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你们会什么?”

“我会木工。”赵铁柱说,“在林场干过十几年木匠。”

瘦高个说:“我会开车,有驾照。”

矮胖子:“我...我会做饭,在林场食堂干过。”

曹大林想了想,说:“合作社正好缺人。木工可以去加工组,开车可以跑运输,做饭...食堂缺个帮厨。但话说前头,得守屯里的规矩,干活得踏实。”

三人齐齐点头:“一定!”

这一晚,草北屯的灯火亮到很晚。曹大林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春桃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白天的事。

春桃翻了个身,轻声问:“还没睡?”

“嗯。”曹大林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孩子今天闹没闹?”

“下午踢了我好几脚。”春桃笑,“准是个小子,跟他爹一样能折腾。”

曹大林也笑了。他忽然想起曲小梅说的试验田,想起赵铁柱三人,想起爹说的那句话——给人留条退路。

“春桃,”他轻声说,“咱们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春桃握住他的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亮亮的光洒满草北屯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静默着,像在等待又一个黎明。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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