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海的味道(2/2)
离程前夜,曹德海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让曹大林打着马灯,陪他去了已经初具规模的海产加工厂。他没有进车间,而是在每台机器旁都停留片刻,用一把小刮刀,从机器不起眼的角落,刮下一点点碎屑——有的是烘干房里沉积的海带渣,有的是粉碎机缝隙里的金属末,甚至连包装线上沾着的一点油墨,他都小心地收集起来。最后,他将这些混杂着工业气息和海腥味的碎屑,用一个从渔村旧货摊淘来的、巴掌大的粗陶罐装起来,封好口。
“带上,”他对疑惑的儿子说,“给山神爷,也捎份海里的礼。”
启程那天清晨,渔村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赵婆婆拄着拐杖,非要往春桃怀里塞几个还热乎的煮鸡蛋;铁蛋爹把自家酿的一葫芦地瓜烧硬塞给曹大林;老支书代表全村,送了一面红绸锦旗,上面绣着“山海情深”四个大字。海风很大,吹得锦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眼眶发酸。
在“辽渔114号”那仅存的、被打捞起来后一直放在院中当作纪念的残骸前,陈老大红着眼圈,捧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是那艘船上唯一完好保存下来的铜制船钟。他用力敲响了船钟,当年沉船时都未曾响起的钟声,此刻在晨雾弥漫的码头低沉地回荡,惊起了礁石上几只越冬的鸬鹚,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海天之间。
“老伙计……”陈老大声音哽咽,“送……送你们一程。”
长途汽车终于缓缓驶离了渔村,沿着海岸线公路向北而行。曹德海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有些模糊的车窗,久久凝视着那片蔚蓝渐渐被抛在身后。小守山大概是起得太早,又或者是离别的气氛太过沉重,上车没多久就晕车了,吐得小脸煞白,蜷在春桃怀里哼哼唧唧。春桃不断用一块浸了海水又拧干的毛巾,轻轻给孩子擦着脸和手,这是渔村老人教的土法子,说能缓解晕船晕车。
曹德海始终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当汽车彻底驶离沿海区域,进入丘陵地带,当第一片挂着零星枯叶的白桦林映入眼帘时,他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车内每个人的耳中:
“快到了。”
果然,汽车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弯,熟悉的景象跃入视野——远处群山连绵的轮廓,山坳里依稀可见的、冒着袅袅炊烟的村落,以及村口那棵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辨认出的、枝桠虬结的老榆树。树上,他们离家时,春桃亲手系上去祈求平安的那个红布结,还在枝头顽强地飘荡着,像一粒小小的火种。
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屯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吴炮手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是那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手里攥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旧烟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期盼。他身后,是草北屯几乎所有的老少爷们,妇女和孩子则挤在后面,踮着脚尖张望。几条猎狗兴奋地在人群脚边穿梭,发出“汪汪”的欢叫声。
车门“嗤”一声打开,曹德海第一个走下车。吴炮手一个箭步冲上来,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了曹德海的手,用力摇晃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句:
“老哥!可把你们……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屯里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合作社出资新修的几排红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取代了不少以前的泥坯草房。合作社大院的白灰墙上,画着醒目的温泉旅游示意图和山货收购价目表。孩子们穿着也比往年鲜亮整齐了许多。
但吴炮手没有多寒暄,直接领着曹家父子来到了屯子后山的参园。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曹德海,也心头一沉。结实的铁丝网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足够两人并行的大口子,断裂的铁丝狰狞地扭曲着。原本平整的黑土地,被拱得一片狼藉,像是被巨大的犁铧胡乱翻过,一道道深沟浅壑触目惊心。被连根拱起、啃食殆尽的人参苗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只剩下一点残须,混合着冻硬的泥土和野猪的粪便,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曹德海蹲下身,久久地凝视着这片被摧残的参园。他伸出右手,抓起一把混合着碎参苗、猪粪和冻土的泥土,凑到鼻尖,深深地闻了闻。那泥土里,除了熟悉的黑土芬芳和参叶的淡淡苦味,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
“是头独猪。”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间滑落,语气肯定。然后用脚尖拨开一处蹄印旁的浮土,捡起几根粗硬的、黑褐色的鬃毛,放在掌心仔细捻了捻,“看这毛色和硬度,是个老家伙了,四百斤只多不少。”
“左前蹄果然有旧伤!”年轻猎手大柱子指着雪地上一个特别清晰的蹄印喊道。那蹄印确实深一脚浅一脚,在杂乱的地面上画出一条歪斜的轨迹,显示出这头野兽即使在疯狂破坏时,也保持着某种因旧伤而来的独特步态。
曹德海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猎犬,在参园里缓慢地移动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他抓起一把被猪粪污染过的泥土,再次闻了闻,甚至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指尖,随即吐掉:“这畜生吃坏肚子了——它啃了东边林子里的毒鹅膏菌。”
一直跟在曹德海脚边的那条从渔村带回来的、经过些简单训练已能适应山林环境的老猎犬“黑子”,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它不停地用鼻子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最后猛地抬起头,朝着东南方向的老林子,发出了急促的吠叫。
曹德海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从渔村带来的、晒干后磨成粉的某种海藻。他往“黑子”和其他几条屯里猎狗的鼻尖上,都轻轻抹了一点。说也奇怪,这些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畜牲,闻到这带着奇异海腥味的粉末后,竟然渐渐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鼻翼翕动,齐刷刷地望向了老林子深处同一个方向。
曹德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狰狞的原始森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见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沉淀着山岩般的冷硬和决绝。
“明天,”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冻土里,“进山。”
当晚,吴炮手家在合作社大院摆了接风宴,也算是战前动员。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炭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着关东深秋的寒意。人们围着曹德海,七嘴八舌地讲述着那头野猪的凶残和狡猾,情绪激动。
曹德海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抿一口烧刀子,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酒至半酣,他独自一人离席,走进了夜色笼罩下的参园。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那些被毁坏的参苗,在清辉下像是一片片无声的墓碑。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残雪,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他走到参园中央,从怀里掏出那个从渔村带回来的粗陶罐,拔掉塞子,将里面那些混杂着海藻渣、金属末和油墨的碎屑,一点点、均匀地撒在冰冷的黑土地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山神,海神,”他对着寂静的群山和看不见的远方大海,轻声低语,声音被风吹散,几不可闻,“都来……都来护着点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祷真的上达天听,后半夜,关东的第一场像样的大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山野,也暂时掩盖了参园里所有的伤痕和狼藉,将一切都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集合的钟声就在草北屯上空急促地敲响了。曹德海早已起身,他打开了那个从渔村带回来、一直小心存放着的武器箱。猎刀被仔细地擦拭过,海盐的锈迹尽去,重新泛出青凛凛的寒光。当他动作熟练地打好绑腿,将猎刀稳稳地插在腰后时,院子里那几条猎狗,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尾巴紧张地摇动着。
曹德海推开院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带着松针和冻土味道的空气,目光投向屯后那白雪皑皑的深山。
在参园边缘新落的雪地上,一行新鲜而清晰的、带着瘸拐痕迹的野猪蹄印,正如同一道邪恶的符咒,无情地指向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