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海的味道(1/2)
十月的关东,已是北风初啸,草木凋零。草北屯合作社的大院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新收的玉米棒子堆成了金灿灿的小山,晾晒的蘑菇散发着浓郁的菌香,刚从参园里起出来的几支五品叶老山参,被吴炮手用苔藓和树皮仔细地包裹着,摆放在阴凉通风处,那芦头紧密,须子纤长,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好货色。
曹德海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蹲在院墙角,就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用一块细腻的青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他那柄随身多年的猎刀。刀身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稳定而绵长。小守山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爷爷的动作,看着那冰冷的刀锋在磨石下渐渐泛起幽蓝的寒光。
“爷爷,海里的鱼,也用刀吗?”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曹德海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了看孙子被晚霞映红的小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海里不用刀,用网,用钩。可咱这手,还是摸着刀把子踏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邮递员小赵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封厚厚的信:“曹大爷!您的信!加急的!从草北屯来的!”
这一嗓子,把院里院外的人都惊动了。春桃从灶房里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曹大林刚从温室那边回来,手里拎着两把新摘的、用海水稀释液浇灌后长得格外水灵的菠菜;刘二愣子则丢下正在修理的马车轱辘,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他的腿伤在渔村李婶的草药和细心照料下,好了七八成,但走快了还是能看出些不便。
曹德海缓缓站起身,把猎刀插回腰后的皮鞘,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这才接过那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上面“吴炮手”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山里人的倔强和急切。信封角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朱砂,又像是某种野兽的血。
曹大林凑过来,低声问:“爹,是吴叔的信?屯里出啥事了?”
曹德海没说话,只是用他那粗粝的、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封口。里面是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笔,墨水有些洇,字迹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能看见吴炮手在煤油灯下,皱着眉头、蘸着墨水奋力书写的样子。
信的内容,随着曹德海低沉的、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诵读声,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
“德海老哥:见字如面。你们一走小半年,屯里老少都念叨着……开春新栽的那五百丈参苗,长势本来挺好,眼瞅着就要封垄了……可入了秋,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伙野猪,领头的是头独行的老公猪,那家伙,膀大腰圆,怕是得有四百来斤,獠牙尺把长,左前蹄像是受过旧伤,有点瘸,可一点不影响它祸害……参园子的铁丝网被它撞开个大口子,黑土地拱得像是犁过一遍,参苗……参苗糟践了三百多丈啊……”
读到“三百多丈”时,曹德海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吹过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发出窸窣的轻响。三百多丈参苗,那是全屯人小半年的心血和指望。
曹大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不自觉攥紧。刘二愣子啐了一口:“妈的,又是野猪!比海里的鲨鱼还讨嫌!”
曹德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屯里组织了几次围猎,后生们也都豁出命去了。可那畜生太鬼,下套它绕着走,放夹子它能给你掀翻,铁夹子都崩坏了好几个。大柱子和铁蛋他舅,追得急了,被那家伙回身一撞,都挂了彩,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胳膊现在还用布带子吊着……老哥,你们在外边要是安顿好了,得空……得空就回来搭把手吧,这祸害不除,咱屯里明年开春都难……”
信的最后,笔迹更加潦草,仿佛写信的人心力交瘁:
“……那老公猪,脊背上有一道老长的疤瘌,月光底下看,泛着白印子,像个索命的鬼……屯里老人说,怕是成了点气候了……”
信读完了,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像是泼洒的血。海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咸腥和凉意,与记忆中长白山松涛的呼啸是那般不同。
曹德海慢慢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动作缓慢而郑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院墙边,抓起一把花坛里的土——这是他们从渔村海边运来,混合了本地沙土,试图改良土质用的。他用力攥着那把有些发粘、带着咸味的泥土,指缝间沙沙作响。
“参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该回家看看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指令,瞬间激活了整个院子。春桃抹了抹眼角,转身就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她得把厚实的棉袄棉裤都找出来,关东的冬天,可比这海边冷多了。曹大林则快步走向停放在院角的拖拉机,开始检查发动机和履带,这一路长途跋涉,家伙什可不能掉链子。小守山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跑过来抱住曹德海的腿,仰着小脸问:“爷爷,咱们要回山里了吗?去看吴爷爷,打大野猪?”
曹德海弯腰把孙子抱起来,用胡子拉碴的脸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蛋,没有回答。
王经理是晚饭时分赶过来的,一听这事,也急了:“曹叔,这……这海产加工厂刚有点起色,海鲜味精的配方还在调试阶段,您这一走……”
曹德海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灯泡,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他指了指炕桌上一个厚厚的、用针线仔细装订起来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海藻百用”四个字。
“老王,这大半年在你这儿,没白待。”他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这本子里,记了十七种常见海藻的辨认、采收和初加工法子,还有我跟几个老渔民琢磨出来的土方子,都在这儿了。厂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王经理接过笔记本,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字迹,还有用铅笔细心绘制的海藻形态图,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叔,您这……唉,我是说,这厂子离不开您啊!”
“离不开的,是这片海给咱的念想。”曹德海磕了磕烟袋锅,“可参园,是咱草北屯的根。根要是烂了,叶子长得再旺,也经不起风雨。”
他的话不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王经理知道,这事已经定了。
最舍不得的,是渔村的这些乡亲们。李老汉听说曹家要走,连夜赶制了一小坛上好的海盐,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送来:“老哥,带上,山里腌菜炖肉,用得上。”铁蛋娘和几个相熟的媳妇,送来了她们赶织的毛袜和手套。连那个曾经跟曹大林在集市上起过冲突的刘二疤瘌,也打发人悄悄送来一只风干的海鸭,算是聊表心意。
阿琳更是用她采集来的各色贝壳和海螺,粘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蓝汪汪的大海托着白雪覆盖的山峰,几只海鸥衔着几颗像是人参种子的小石子,在天空飞翔。
“曹爷爷,”小女孩把画塞进曹德海的行李里,眼睛红红的,“让大山也尝尝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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