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王府夜宴(1/1)
朱彭轻叹一口气,说道:“谢兄所言甚是。那户部侍郎,去年以‘边境安抚费’之名提走三成税银,仅给了一张含糊不清的收据。我查明,朝鲜人参掺假案背后亦有他的踪迹,那些掺假人参正是经由他的商行流入内地。”
谢潇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从怀中掏出一页纸笺,说道:“我离京之前查到,他的远房表亲在京郊有一座废弃庄园,近年来倭商的漆器订单,有半数都送往那里。恐怕他是借着互市之机,与倭商、朝鲜奸商相互勾结,谋取私利。”
朱彭听闻此言,愤怒地拍了拍桌案,说道:“这帮蛀虫!全然不顾边境的安危!北营的兵士们日夜枕戈待旦,他们却在后方与敌人勾结,大肆敛财!”
“冲动于事无补。”谢潇按住纸笺,说道:“王爷只需将账本、收据以及线索交给我,我回朝之后以‘边境贸易隐患’的名义呈递给陛下。陛下英明,自会处置这些贪腐之事,又不会打破朝堂的平衡。”朱彭沉思片刻,毅然决然地说道:“好!我相信谢兄!”
宴席结束之时,夜幕已然深沉。谢潇与陆镇安向代王辞行后,朝着城北的北方军团兵营走去。兵营位于城郊的高地之上,远远便能望见那连绵不绝的营房和高耸的望楼,望楼上悬挂的“北境靖安”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与城门口的旌旗相互呼应。
走到营门处,值守的兵士见到是谢潇,立刻打开营门,躬身行礼。营内灯火稀疏,唯有巡夜兵士手中的火把随风摇曳,照亮了青石铺就的道路。
道路两侧是排列整齐的营房,营房内偶尔传来兵士们的鼾声和梦话,透着连日值守的疲惫。不远处的校场上,石锁、兵器架整齐地排列着,月光洒在冰冷的兵器上,泛着阵阵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草木灰的气息,那是军营独有的粗犷味道。
“这么说,织田家的小公主也在安东城?”等谢潇和陆镇安离开之后,代王朱彭却意外接到了手下的报告,他眉头一皱,抿了抿嘴唇,“无妨,这件事先报给锦衣卫,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晨光从太极宫的重檐间滑下来时,承天门大街刚洒过水,青石板浮着一层湿漉漉的亮,倒映着槐树开始泛黄的叶尖。
护城河比夏日涨了三分——那是终南山融下的第一捧雪水,穿过龙首渠,在含光门外打了个转,把云影洗得格外淡。风从东南来,带着灞桥柳梢将落未落的绿意,经过务本坊的梨园,穿过一枝探出墙头的枣树枝——青枣尖上刚染出一星羞涩的绯红。
西市胡商的琉璃盏摆出来了,阳光下淌着葡萄酒的紫。却有一两片早熟的银杏叶飘过,金箔似的贴在琉璃面上,晃得粟特商人眯起了蓝眼睛。酒肆卷起竹帘,新酿的“石冻春”香气混着胡麻饼的热气,与平康坊隐约的笙箫缠在一起——那笙箫声也是初秋的,清亮里带着未散的夏末慵懒,像仕女团扇上欲干未干的墨。
曲江池的荷还撑着绿盖,但叶缘已镶了枯锈的边。采莲舟划过时,船舷会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惊起芦苇丛里第一拨南迁的沙鸥。孩子们在岸边捡拾光滑的鹅卵石,其中一颗黑石上粘着半片蝉翼,透明如琉璃,脉络里还凝着昨夜的露。
最妙的是日暮时分。夕阳给城墙垛口镀上橘红时,务本坊的槐花忽然全开了——那是夏末遗落的第二茬花,细碎如米,香气却比盛夏时更清冽,随着下学国子监生的青衫衣袖,一路飘进升道坊的炊烟里。炊烟是淡蓝的,与终南山巅新积的雪雾遥相呼应——那雪雾要等到子夜才会降成霜,此刻只是在天边悬着,像宣纸边缘一场将写未写的诗。
夜鼓响过,各坊巷门次第关闭。但光德坊的染坊后院,晾着新染的秋罗正随风轻晃——那是比夏蝉翼更透的“天水碧”,在月光下泛起银河般的光泽。
染匠的女儿提着灯笼走过,惊起墙角最后几声蟋蟀鸣,而那虫声竟也带着颜色:是葡萄初熟时的青紫,是胡旋女裙裾旋转时露出的石榴红衬里,是朱雀大街两侧即将辉煌起来的、银杏满树的金黄。
长安的初秋,万物都在将熟未熟的刹那——像一轴刚刚展开的《明皇幸蜀图》,青绿山水间已隐隐透出赭石的底色,却还留着最后一笔石青不肯落下。
“殿下,陆镇安已调任北境军镇。”家丞垂首禀报时,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薄烟。
二皇子府邸的暖意是悄然弥漫的。鎏金狻猊兽首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流沿着地龙暗渠与锦帷绣毯无声铺开,驱赶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潮润寒意。然而案几后,朱维拢了拢肩上的玄狐裘——那色泽深暗的皮毛衬得他指节愈发苍白——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迟迟未绽的玉兰上,只觉得那股从北境吹来的风,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提前浸透了这方庭院。
“北境……”他低语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玉如意,那暖意却仿佛怎么也抵不进掌心深处。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幕僚,望向窗户外的终南山。
“代王陆镇安”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