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安东城 (中)(1/1)
“坐,镇安。”谢潇声音沉稳,抬手示意刚走进门的陆镇安近前。窗外竹影疏落,映得他眉目间愈发凝肃。“今日恰逢休沐,我欲往安东城拜会代王朱彭。”他略一停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你且随我同行。”
陆镇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案头一缕青烟自兽炉中袅袅升起,缭绕于二人之间。谢潇已站起身,玄色官袍袖口掠过桌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两骑轻装简从,自城西门入安东城时,恰是巳时初刻。城门楼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棱角温润,守城兵士见了谢潇腰间的银鱼袋,只躬身查验便放行。
刚入城门,喧嚣便裹挟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竹筐里的糖人晶莹透亮;酒肆的幌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杏花村”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隐约能闻见里头飘出的米酒醇香;穿短打的孩童举着风车追逐,笑声撞在青砖灰瓦的檐角上,又弹向街面。
谢潇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街旁林立的商铺,轻声道:“安东乃边境要冲,胡商、倭商、朝鲜客商往来不绝,风气较内地更显驳杂。”陆镇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见街角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正与绸缎庄掌柜议价,柜台上摆着几匹带着异域纹样的织锦,色彩浓烈如烈火。
行至一条僻静巷陌,忽闻潺潺水声。巷口立着块青石板,刻着“枕石园”三字,笔意清雅。谢潇脚步微顿,陆镇安会意,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扉轻启,一位身着直裾的仆从躬身相迎:“谢大人,我家王爷已候多时,特嘱小人引二位从后园绕行。”随仆从入内,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日式庭院。青灰色的鹅卵石铺就曲径,两侧覆着细密的苔藓,沾着晨露的绿意沁人心脾。
径旁立着数竿翠竹,竹下置一青石臼,臼中积着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枫叶。庭院中央是方枯山水,白砂以耙子梳出层层涟漪纹,其间点缀着几块形态各异的黑松石,似山峦叠嶂。
陆镇安留意到,竹影投射在白砂之上,随微风轻晃,竟如山水流动般鲜活。“此乃王爷前年从倭国请来的工匠所造,”仆从轻声解说,“讲究‘无中见有’,以砂为水,以石为山。”
谢潇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茶室上——木质茶室檐角低斜,糊着半透明的和纸,隐约可见室内陈设的粗陶茶具。穿过日式庭院的月洞门,景致陡然一变,化作一方朝鲜庭院。
若说前者是清雅留白的水墨画,后者便是浓墨重彩的工笔画。庭院以夯土为墙,墙面爬满紫色的忍冬花,花瓣垂落如帘。
中央开辟出一方稻田,禾苗青翠欲滴,田埂旁架着一架木制水车,车轴上缠着青藤。稻田东侧筑有一座矮亭,亭顶覆着细密的茅草,亭内摆着几张漆绘桌椅,桌面上刻着朝鲜特有的卷草纹。
亭边的石槽中养着几尾锦鲤,槽壁凿有小孔,清水从孔中溢出,顺着竹管流入稻田,叮咚作响。
陆镇安见亭柱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稻禾盈仓”,字迹虽带几分异域笔意,却也端庄有力。“安东与朝鲜隔江相望,王爷造此庭院,既是念及边贸情谊,也是警醒自己不忘农桑。”
谢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镇安回头,见他正望着稻田中劳作的几个农人——那几人身着短衣,正弯腰拔除杂草,动作娴熟。仆从笑道:“大人说得是,每到秋收时节,王爷都会在此宴请乡绅,分食新米。”
说话间,前方传来脚步声。代王朱彭身着常服,笑容满面地走来:“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这后园景致如何?可是比你府中那片竹苑多了几分野趣?”
谢潇拱手行礼,目光掠过两处庭院,含笑答道:“王爷匠心独运,一雅一朴,兼具内外之风,潇自愧不如。”朱彭哈哈一笑,携起他的手往正厅走去,陆镇安紧随其后,鼻尖仍萦绕着忍冬花的清香与稻田的清新,心中对这位代王的认知,又多了几分立体。
朱彭携起谢潇的手往正厅走去,笑道:“这后园景致如何?可是比你府中那片竹苑多了几分野趣?”谢潇含笑答道:“王爷匠心独运,一雅一朴,兼具内外之风,潇自愧不如。”
正厅内早已布置妥当。厅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悬挂的水晶灯盏。四周设着四把圈椅,椅背上搭着素色锦缎椅披,绣着暗纹的松竹梅图样。
墙角的青铜鹤形香炉中正燃着沉香,烟气袅袅上升,与窗外飘入的草木气息交织,氤氲出沉静雅致的氛围。朱彭拉着谢潇在上首落座,代王幕僚与陆镇安分坐两侧,仆从随即奉上酒菜——酱渍樱花、朝鲜泡菜、胡麻豆腐、熏鱼四碟冷盘色泽鲜亮,清蒸鲈鱼、石锅拌饭、烤牛肉等热菜香气浓郁,还有一壶府中自酿的米酒,酒液清澈甘醇。
酒过三巡,朱彭放下酒杯,神色凝重起来:“谢兄,今日请你来,除了叙旧,更想与你商议边境贸易的难事。朝鲜去年遭灾,粮价飞涨,不少商户在布匹、药材中掺假,上月查出一批掺假人参,我方商户损失惨重,可朝鲜官府却推诿塞责。更麻烦的是,流民越界觅食,与本地农户冲突不断,上月还闹过械斗。”
幕僚接口道:“倭国那边更棘手!倭商带来的漆器、折扇虽受欢迎,但常有武士假扮商人上岸测绘布防。上月擒获的倭国武士,一口咬定是私自行径,可他们测绘的全是安东城要害。而且近年海盗袭扰愈频,总能避开我方哨卡,定是与城内倭商暗通消息!”
谢潇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沉声道:“朝堂也收到了奏报,有人主张关闭边境关卡,以绝纠纷。”“万万不可!”朱彭急声道,“安东防务全靠互市税银支撑,一关了之,兵士冬衣都凑不齐!我已严查商户、订立规矩,可朝鲜官府那边需朝廷施压,倭商聚居的‘扶桑坊’也需朝廷允许我便宜行事,方能彻查。”
谢潇颔首:“互市宜‘疏’不宜‘堵’,此事我会向陛下进言。只是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此事怕难一帆风顺。”他话锋一转,“陛下有意裁军缩饷,实则想削减边境藩王与军团兵权;而(兵部)尚书主张加强防务,也想借边境之事制衡朝臣。你们守的是国门,却成了朝堂博弈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