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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庭芜故纸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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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风铎叩着迟缓的调子,把日子切成一片片闲得发慌的光阴。

叶狄躺在老藤椅里,身上盖的薄毯滑到腰间,竟也懒得去拉。阳光透过疏疏的竹帘,在他脸上切出明明灭灭的格子。他眯着眼看那些光尘,万千金粉在虚空里沉浮,沉得极慢,浮得也极懒——像极了他此刻的命。罢相的诏书已经来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比他二十年宦海生涯都长。

紫砂壶嘴吐出的白气,瘦成游丝,袅袅地、试探地升,升到半空就淡了,散了。他伸手去够茶盏,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却忽然失了力气。罢相那日,他也是这样伸手,想接住同僚递来的最后一份文书,圣使的声音却横切过来,斩断了他与那个世界的所有牵连。如今这双手,只能接住从指缝漏下的光阴了,而光阴是这样轻,轻得让人心慌。

院墙外隐隐传来市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朱门,听起来像是隔世的水响。他忽然想起朝堂上如潮的论辩声,奏章翻动的哗哗声,马蹄踏过御街的清脆——那些声音曾是他骨血里的节律,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谵妄。耳朵反倒被近处的声响胀满了:蚂蚁在石缝间行军,蜗牛拖着涎线爬过苔砖,一片枯叶脱离枝头时,那声极细极脆的叹息。

目光落在西墙角。那里立着个缺了口的鱼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萍叶。没有锦鲤了——搬回老宅第二天,最后那尾养了七年的丹顶便翻了白肚。老仆要捞,他摆摆手:“由它吧。”现在那白肚还漾在水里,映着天光,像个褪了色的梦的遗骸。他想,自己和那尾鱼有什么分别呢?都是忽然被移出了惯常的水域,然后发现,离了那方寸间的激流与漩涡,竟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暮色从地底漫上来,像砚台里化开的宿墨。书房没有点灯,那些他亲手整理的书册、批注的典籍,在暗里沉默成一片嶙峋的山峦。他曾在这里运筹万里江山,如今连自己的影子都撑不起来。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窗棂割得支离破碎——倒也合适,他自嘲地想,一个罢相之人,原就该是这般破碎的模样。

更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重棉打来的拳头。一更了。若在往日,此刻他该在值房里,就着宫灯批阅紧急的边报,或与同僚推敲某条新政的细则。烛花爆开的瞬间,一个念头会忽然亮起,照亮整片晦暗的局势。而现在,只有眼前这盏油灯,灯芯结了朵肥大的花,昏黄的光晕颤颤地,只够照亮他膝头方寸之地——和这满屋子的、沉甸甸的空。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落在寂静里,惊起了梁间栖着的燕子。扑棱棱一阵翅响,又归于更深的静。这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胸腔发闷。他想起最后一次面圣时,皇上说:“叶卿且回去,将养将养。”将养。原来将养是这样一件事:把一柄淬过火的剑,生生搁到生锈;把一张拉满的弓,缓缓松下弦来。直到剑忘了锋芒,弓忘了箭的方向。

夜露下来了。他感到鬓边一丝沁凉,伸手去拂,却是干的。原来凉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老仆在廊下轻咳,该是提醒他就寝的时候了。他撑着椅背站起,毯子彻底滑落到地上,像蜕下的一层旧皮囊。

跨过门槛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满院的月光如积水空明,把他瘦长的影子,牢牢钉在身后那片罢相之人的夜晚里。

廊下的风铎停了声响,暮春的空气凝成一片温暾的琥珀,将小院封存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岑寂里。叶狄半卧在紫藤椅中,一本翻开的《水经注》覆在膝上,目光却空悬着,落在鱼缸那片早已澄定无波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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