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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且沐今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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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美都要被人看见。有些美,看见的人少,反而更真。

“走吧,”霜降拉拉我的袖子,“有点冷了。”

我握紧她的手,往回走。她的手有点凉,但掌心是暖的。那种暖顺着我的手传上来,传到心里,像月光一样,慢慢渗开。

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

“你看。”她指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石榴树下,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树落叶子,天天都有。但奇怪的是,那些叶子不是绿的,是枯黄的——是秋天那种枯黄,是应该挂在十一月的树上的那种颜色。

现在是三月。

“这都春天了,”霜降皱着眉,声音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怎么会有枯叶?”

我走过去,蹲下看。确实是枯叶,干干的,黄黄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一碰就碎的样子。它们落在树下,落在刚长出来的小草旁边。小草是嫩绿的,细细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枯叶是枯黄的,皱皱的,像老人皱巴巴的手。

它们躺在一起。一个属于春天,一个属于秋天。

“可能是去年没落完的。”我说。

霜降没说话,也蹲下来,捡起一片,对着月光看。那叶子在她手里,边缘卷得更厉害了,但叶脉还看得清,一丝一丝的,像老人手上的血管——不是那种年轻有力的血管,是那种老了、薄了、能看见血液流动的血管。

“不像。”她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挂了一冬天的叶子不是这样的。那是灰的,黑的,烂的。这个……像是刚落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她说的对。这种黄,不像是被冬天的风吹雨打过的那种黄——那种黄是脏的,是灰扑扑的,是带着泥点子的。这种黄,是干净的,是纯粹的,是那种刚离开树枝时才会有的黄。

“那就奇怪了。”我把叶子还给她,“春天落枯叶?”

她把叶子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鼻尖上有一点亮。

“也许是什么虫子咬的?”我说,“或者前几天倒春寒冻的?”

“也许吧。”她没再说什么,但眉头没松开。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枯叶。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很凉,带着一点点甜——也许是楼下那棵桂花树,反季节地开了几朵。但那些枯叶在地上,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一幅画里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颜色。

春天,三月,石榴树应该发芽长叶的时候,却落下枯叶。

这不是它该有的样子。

“走吧,”我拉拉她,“回去睡觉,明天再看。”

她点点头,跟我上楼。

回到家,桂皮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还是那个侧躺、腿微蜷、手放在枕头边的姿势。霜降去洗漱,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它挂在那栋楼的上方,亮亮的,圆圆的,旁边没有云,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月光洒在阳台上,洒在晾着的衣服上,洒在那盆半死不活的花上。衣服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没有风,不知道为什么会动,也许是我眼花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好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可我心里还想着那些枯叶。

春天落枯叶。这不算什么大事,也许就是去年没落完的,也许是被前几天的风雨打下来的,也许是我和霜降想多了。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下。总觉得那些叶子落在那儿,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预示什么——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明天早上起来,它们就不见了。也许会被风吹走,也许会被扫掉,也许会被雨打进泥里。但它们今晚在那儿,在月光下,在刚长出来的小草旁边,格外显眼。

像两个季节撞在一起。

像春天和秋天,同时来了。

霜降洗漱完出来,看我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

“还在想那些叶子?”

“嗯。”

她在我身边坐下,也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也许真是咱们想多了。”她说,“可能就是去年留下的。可能是那棵树自己生病了,提前落叶子。”

“也许吧。”

我们就这样坐着,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一切都像在水底。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不知坐了多久,霜降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均匀。她睡着了。

我轻轻动了动,想把她扶到卧室去。刚一动,她醒了,迷糊着看我一眼。

“走,睡觉。”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些叶子,”她轻轻说,“明天再看看。”

然后门关上了。

我又看了一会儿月亮。还是又亮又圆又干净,跟谁欠它钱似的。

我想,管那些叶子从哪来到哪去,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会儿,月光是真的,安静是真的,她们睡着、我一个人醒着的感觉也是真的。

黄昏有黄昏的好看,火烧云落日晚霞都好看。但此刻——此刻的月光,此刻的安静,此刻心里装着那些叶子、装着这个春天的夜晚——也是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

我坐那儿,心里挺满的。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那光正好落在床头,落在桂皮的小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更白了,像一小块玉,像还没长大的月亮。

我在她身边躺下,轻轻闭上眼睛。刚下过雨,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凉丝丝的,特别好闻。

忽然就想起那些石榴树下的枯叶——月光照着它们,新长出来的小草在旁边摇啊摇。那些枯叶会一直在那儿吗?明天太阳出来,它们肯定还在,说不定晒得暖洋洋的,卷起边儿来。风来了就翻个身,雨来了就洗个澡,要是有人来扫——嘿,那就让它们去旅行呗。

但我清楚得很,不管枯叶在不在,今晚的这些我都会记得:记得那个雷,轰隆隆的像在打鼓;记得那场雨,哗啦啦地给窗户洗脸;记得月光悄悄爬进来,在地板上画银色的格子;记得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时,呼吸轻轻的,像小猫在打呼噜。

这些画面我会记很久很久。以后想起来,肯定会忍不住笑。

明天啊,石榴树下可能光秃秃的,也可能又落了一地新叶子,黄的金的,踩上去沙沙响。明天也许特别普通,睡个懒觉,吃顿早饭,什么大事儿都没有。

那又怎么样?

今晚就是今晚。雷声是我的催眠曲,雨声是我的背景音乐,月光是我的小夜灯,她的呼吸声是最暖和的被子。

我咧着嘴,在月光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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