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单庭霜夜(1/2)
枯叶落庭前,秉烛谈一夜。
执笔书半生,指间逝时光。
琴音伴佳人,棋盘点江山。
草木深阶迹,何秋霜陋室?
凌晨四点,夏至醒了。不是被什么惊扰,是毫无来由的清醒——眼眸轻启,意识便如被晨露浸润般澄澈,仿佛黑暗中有缕无形的气息,轻轻推了他一下。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淡得像揉碎的银箔,漫在天花板上,晕开一道纤细的银边。他侧首望去,霜降睡得正沉,呼吸匀净如溪,肩头随气息轻缓起伏;桂皮的小床在另一侧,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敛翅休憩的小猫,鼻尖还沾着细碎的睡意。
他轻手轻脚起身,披好薄外套,踱至窗前。指尖抚过微凉的窗沿,缓缓拉开窗帘,月光便顺着缝隙涌进来,铺在地板上,如一层流动的霜华,清润而静谧。院中那棵石榴树伫立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纤长,如墨色的绸带,一直缠至窗根下。树下散落着些微黄的碎影,一小片,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枯色——是枯叶。
他忽然想起,前日傍晚散步时,霜降曾指着这些叶子轻声蹙眉:“都三月了,怎么还会有枯叶?”彼时他未曾深究,只当是去年深秋未落尽的残叶,随风卷至此处。可此刻再看,那些枯叶非但未少,反倒似又添了些,静静卧在新抽的草芽间,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萧索。
他拢了拢外套,轻推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酣眠。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感应灯被脚步声唤醒,亮了一瞬,又缓缓暗去,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推开单元门的刹那,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轻噤——四月的凌晨,凉意未消,不似寒冬的刺骨凛冽,反倒像浸了晨露的棉絮,软软的、潮潮的,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带着春夜独有的清寒。
他走到石榴树下,屈膝蹲下,指尖轻触那些枯叶。黄褐色的叶片边缘卷翘如老纸,叶脉清晰如刻,像被时光磨过的纹路;有些早已枯脆,指尖一碰便簌簌碎成粉末,有些尚算完整,静静枕在嫩绿的草芽旁。那草芽细得像初生婴儿的胎发,嫩得能掐出汁水,而枯叶皱缩如老人干瘪的手掌,一鲜一枯,一春一秋,在月光下相依相偎,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他拾起一片完整的枯叶,对着月光轻举。叶脉透过清辉,如一张微缩的山河地图,分叉的纹路似蜿蜒的溪流,似交错的路径,又似一个人半生走过的沟壑与坦途。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月光在叶脉间流转,看枯叶在掌心泛着淡淡的银晕,许久,才轻轻将它放回原处,缓缓起身,抬眼环顾庭院。
月光澄澈如洗,将整个庭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灰。花坛里的花刚绽出花苞,在月光下蒙着一层薄纱,似睡未醒,眉眼含愁;几棵老榕树的气根垂落如丝,在风里轻缓摇曳,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动静,像时光在悄然踱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轻得像梦呓,隔着夜色飘来,又转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忽然,一抹人影撞入眼帘——就在庭院另一头的老榕树下,立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似在凝望什么,又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月光落在那人身上,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钉在青石板上,与树影交叠。
夏至愣了片刻,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上前。那人似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是弘俊。
“你也睡不着?”弘俊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眼底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明。
夏至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扫过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肩上别着的对讲机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弘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烟卷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就那样静静夹着,未动分毫。“值夜班?”夏至轻声问道,声音被风揉得很软。
“嗯。”弘俊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庭院深处,语气平淡,“习惯了,一到这个时辰就醒,睡不着,便出来转一转,看看院子。”
两人不再言语,就那样并肩立着,看月光漫过枝头,看枯叶静卧庭前,看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夜色如墨,静谧无声,唯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漫过鼻尖,像一首无声的诗。
“那叶子,”弘俊忽然开口,指尖微微抬了抬,指向石榴树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你也看见了?”
夏至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看见了。三月春深,却落枯叶,的确蹊跷。”
弘俊捻了捻烟,又揣回口袋,沉声道:“老家说,枯叶落庭院,就该有客来了。”
夏至心头一动,弘俊已转身走向门岗,回头轻声一句:“睡不着来喝杯热茶。”说罢,身影融进夜色。
夏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又低头看向石榴树下的枯叶,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那句老话,那些枯叶,还有弘俊眼底的神色,都像一团淡淡的雾,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六点,天尚未亮透,东方的天际泛着一抹淡淡的灰蓝,似被墨色晕染过,唯有楼缝间透出一缕极淡的橙光,像揉碎的朝阳,悄然洒落。夏至已坐在阳台上,泡了一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也暖了指尖。茶香混着晨光的暖意,漫在鼻尖,驱散了凌晨的清寒。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社区群的消息。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窗外的晨光,灰蓝色的天幕下,一抹淡橙从楼缝间溢出,温柔得不像话,配文:“早起的人有光看,早安各位。”紧随其后,韦斌发了个哈欠的表情,语气里满是疲惫:“早什么早,我一夜没合眼,楼上打了一宿麻将,吵得人脑仁疼。”
李娜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家孩子也醒了,闹着要出去玩,这天才刚亮,能玩什么呀。”毓敏则发了一张刚画的速写,纸上是一个哈欠连天的人影,眉眼弯弯,旁边配着一行小字“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她写道:“画的就是我,被娃吵醒的第三个早晨,主打一个身不由己。”
晏婷和邢洲贴心地发了一份“春季养生指南”,从起床时间到早餐搭配,写得细致又有条理。晏婷还特意加了一句:“大家要顺应节气,春天宜早起,但也不能太早,六点到七点之间最合适,养身也养心。”弘俊的回复依旧简单朴实:“门岗有热茶,冷了就下来喝,今天加了枸杞,暖身。”
夏至看着群里的热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他忽然想,这样的春日早晨,邻里间一句问候、一段闲谈,大约就是一天里最温柔的开端——有烟火气,也有人情味。
他指尖动了动,发出一条消息:“我也醒了,院子里落了不少枯叶,都三月了,倒有点奇怪。”
消息刚发出去,回复就来了。林悦很快接道:“枯叶?我楼下也有,我还以为是我家花盆掉的叶子呢。”韦斌说:“我家那棵桂花树下也有,昨天才扫了一堆,今天又落一层。”毓敏打趣:“不如我画下来,说不定是什么好兆头。”晏婷和邢洲则理性分析:“可能是倒春寒冻的,植物应激反应,大家不用太担心。”
弘俊没有回复,夏至知道,他大抵还在门岗忙碌,看见了消息,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不声不响。
七点,霜降醒了。她披着宽松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走到阳台,看见夏至坐在那里出神,便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起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浸了晨露的棉花。
“睡不着,便起来坐会儿。”夏至侧身,将温热的茶杯递到她手中,“院子里的那些枯叶,还在,而且好像更多了。”
霜降捧着茶杯望下去,眉头轻蹙:“前天还只几片,现在竟落了这么多。”
“弘俊说,他老家有讲法,落叶是来客的意思。”夏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霜降愣了一下,眉眼弯成月牙:“你还信这个呀?”
“不知道。”夏至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霜降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并肩坐着,看东方的天际渐渐亮起来,看那抹橙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一轮朝阳挣脱楼宇的束缚,一跃而出,将光芒洒向整个庭院,暖得人浑身舒展。
“爸爸——妈妈——”桂皮清脆的喊声从屋里传来,像一串风铃,打破了阳台的静谧。霜降笑着起身,揉了揉夏至的头发:“我进去看看她,你也别坐太久,太阳出来了,晒晒太阳。”
夏至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屋里,又转头看向楼下的石榴树。阳光下,那些枯叶渐渐褪去了夜色中的诡异,变得寻常起来,静静卧在青石板上,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可他心里的疑惑,却并未消散,反而像春日的藤蔓,悄悄生长。
上午九点,阳光已然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夏至起身,往门岗走去,想找弘俊再问问那些枯叶的事,问问那句老话的由来。
弘俊正坐在值班室里看手机,看见他进来,只是轻轻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语气平淡:“自己倒,热茶还温着。”
夏至走过去,打开保温桶,一股茶香扑面而来,里面的枸杞浮在水面上,红红的,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格外显眼。他倒了一杯,坐在弘俊对面,指尖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声开口:“弘俊哥,你老家是哪儿的?”
“安徽,山里的。”弘俊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故乡的眷恋,“山里的日子,清净,草木也多。”
“那山里的春天,也会有枯叶飘落吗?”夏至追问,眼底满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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