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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且沐今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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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闻穿墙惊雷声,何愁绵雨且撑伞。

庭前月光洁胜旭,勿羡黄昏沐今辉。

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水槽前。

水哗哗地流,我低着头刷一只碗,碗沿的油渍怎么也洗不干净。就在那当口,整栋楼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震一下,是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拱起来,又重重落下去。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水溅了一袖子,凉丝丝地贴在手腕上。

我关掉水龙头,侧耳听。窗外已经有了动静,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天上撒豆子,又急又密。玻璃上立刻起了雾气,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雨打在窗上,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整面玻璃都在响。

桂皮在客厅里喊了一声。我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调子不是哭,是兴奋——那种发现了新鲜玩意儿、又有点怕又忍不住想看的兴奋。

我擦干手走出去。

她正趴在窗台上,两只小手掌按在玻璃上,按出两个小小的手印。那手印热乎乎的,刚印上去,一会儿就蒙上一层白雾,边缘渐渐模糊。霜降站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腰,怕她站不稳。窗开着一道缝,凉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湿湿的,腥腥的,但闻着不讨厌,像刚翻开的泥土,又像小时候夏天路过的池塘。

“打雷了。”霜降回头看我,眼睛里有光,“轰隆隆的,吓我一跳。她倒不怕,还笑。”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那些碎片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另一个世界的影子在流动。

又一道闪电。

那一瞬间,整间屋子被照得惨白——不是那种温暖的白色,是那种冷飕飕的、让人心头一紧的白。墙上挂着的画、茶几上没收拾的杯子、桂皮仰着的小脸,都被定格了半秒,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然后雷声就来了,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去,滚到天边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桂皮咯咯地笑起来,拍着玻璃喊:“再来!再来!”

霜降看着我,又看着桂皮,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窗外偶尔透进来的光,一闪就过去了,但刚好被我看见。

晚饭比平时早。

桂皮困了,吃完饭就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霜降带她去洗漱,我收拾桌子,洗碗。

这回我没开自来水。用盆接水洗,水流细细的,落在盆里,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窗外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变成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像有人在半空里筛面粉。雷声也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不是战鼓,是庙里的那种,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偶尔一道闪电,把窗户照得发白,然后又暗下去,暗得很慢,像一盏灯被慢慢拧弱。

洗着洗着,我听见霜降在哼歌。

卧室门虚掩着,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小时候外婆也哼过。那时候也是在雨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傍晚,外婆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嘴里就这么哼着。她哼的时候眼睛眯着,好像在想着很远很远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让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霜降哼歌,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听着偶尔传来的闷雷,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长。不是时间过得慢,是那种感觉——好像可以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装下很多东西,长到可以慢慢品出每一秒的滋味。

桂皮没声了,应该是睡着了。霜降轻轻关上门,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睡着了?”我问。

“嗯,一沾枕头就着了。”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我来洗吧,你歇会儿。”

“快完了。”

她没走,就站在那儿,看我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橱柜。窗外偶尔一道闪电,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忽长忽短。雨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说话——也许是雨在跟窗户说话,也许是风在跟树叶说话,也许只是我的耳朵在跟我的心说话。

“这雨要下多久?”她问。

“天气预报说后半夜停。”

“明天能出太阳吗?”

“不知道。”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出不出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出太阳也好,不出太阳也好,反正今天已经过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有雨,有雷,有她站在旁边,有女儿睡得正香——这就够了。

九点多,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上一秒还沙沙响,下一秒就静下来,像谁关掉了开关。那种静来得太突然,耳朵一时适应不了,反而嗡嗡响起来,像耳鸣。我和霜降同时抬起头,看向窗外。玻璃上还有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但透过那些水痕,能看清外面了——路灯,树影,湿漉漉的路,偶尔一片叶子贴在窗玻璃上,黄黄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停了。”她说。

“嗯。”

我们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大概是楼下那几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被雨打醒了。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那光晃晃悠悠的,像在水底看灯。楼下的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绿得有些假,像塑料的。偶尔有水珠滴下来,啪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出去走走?”她问。

“现在?”

“嗯,趁桂皮睡着。”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很少见的东西,像少女,又像很久以前的她,“好久没两个人散步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去卧室看了一眼,桂皮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像刚熟的苹果。她嘴里还叼着半根手指,嘴唇一吮一吮的,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给她掖好被子,带上门,换鞋出门。

楼道里很静。平时这个时候还能听见楼上有人在看电视,楼下有人吵架,今天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楼梯间里回荡。感应灯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追着我们的脚步。

小区里更静。

平时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楼下遛狗、聊天,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可能都怕雨后地滑,可能都睡了,也可能都窝在家里听雨。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路上,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分开一会儿交叠,像在跳什么没人看过的舞。

我们慢慢走,没说话。脚下的路有点滑,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不是鞋底的声音,是水被挤压的声音,唧唧的,像在跟脚底说话。路边花坛里的花被雨打蔫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的红的,贴在湿地上,像一幅画——不是那种画在纸上的画,是本来就长在地上的画,雨只是让它更清楚了。

走到小广场,我停下来。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地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平时那些健身器材旁边总是有人,今天也空着,一个个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被遗忘了很久。滑梯上还有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镶了碎钻。秋千的链子上也挂着水,细细地往下滴,滴一下,停一会儿,再滴一下。

霜降站在我身边,也看着那边。忽然她说:“你说,等桂皮长大了,还会记得这个晚上吗?”

我想了想:“可能不记得。那时候她三岁,五岁,八岁……都不记得了。”

“那咱们记得就行了。”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以后老了,坐在阳台上,还可以说,那天晚上下雨,咱们出去散步……然后她问,谁看的孩子?我说,她自己睡的。然后她说,那时候她多小啊,现在都这么大了……”

她没说完,我也没接。但那个画面已经在脑子里了——老了,坐在阳台上,看夕阳,或者看雨,说以前的事。桂皮长大了,不在身边了,但那些晚上,那些散步,那些雨,都还在。它们会待在记忆里,像老照片一样,虽然发黄了,但还在。

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不是慢慢地升,是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就那么挂在天上,亮亮的,圆圆的,像刚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月光洒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上,洒在挂着水珠的树叶上,洒在我们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湿漉漉的地面变成了一条银色的河,我们踩在上面,像是在河面上走。树叶上的水珠变成了钻石,一串一串的,风吹过,就叮叮当当地响——不是真的响,是眼睛听见的响。远处那栋平时看着灰扑扑的楼,被月光一照,竟然有了几分宫殿的意思,窗户亮亮的,像嵌了银边。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月光是穷人的灯。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不是穷人的灯,是所有人的灯,是不要钱的灯,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灯,是照着你回家、照着你走路、照着你想起一些事的灯。

“真干净。”霜降轻声说。

我知道她在说月光。

这月光真是慢得出奇。不像太阳,急吼吼地往下泼,恨不得一下子把全世界都照亮——它倒好,一点一点往下渗,像水渗进干土,像回忆慢慢爬上心头。不冷不热的,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照着,照得院子里的东西都变了样,披上一层银霜似的,看着又熟悉又新鲜。

那些叶子还湿漉漉的呢,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片似的,风一吹就晃啊晃的,好像在显摆。落了一地的花瓣就更别提了——铺在那儿,薄薄的、白白的,活像谁给小路撒了层糖霜。平时看着乱糟糟的灌木丛,这会儿也安静了,耷拉着脑袋,八成在做梦——不是人做的那种梦,是树自己的梦,梦里有春雨,有暖风,有明天要开的花。

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不爱拍照发朋友圈。

黄昏当然美啊,火烧云、落日、晚霞,金光闪闪的,谁见了都想掏手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快看快看,今天傍晚绝了!那种美像开演唱会,热热闹闹的。可眼下这种美——是另一回事儿。它不吆喝,不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像老朋友坐在旁边不说话。你知道它在那儿,你记得它,以后想起来会偷偷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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