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风迹草偃(1/2)
湖波荡漾似年轮,云龙遨游若水墨。
闻君煮酒论英雄?无声目睹叹草低!
午后两点,火炬公园的湖边,风正好。
夏至坐在长椅上,看湖。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照过来,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随着波纹一漾一漾地晃,晃得人眼睛发花。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大的套着小的,深的叠着浅的,从湖心一直推到岸边,然后轻轻碎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哗哗声。
他盯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
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从同一个中心荡出来,慢慢扩大,慢慢变浅,最后消失在水边。然后新的波纹又生出来,重复同样的过程。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不是水,是年轮。湖水的年轮。
树的年轮刻在树干里,切开才能看见。湖的年轮刻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显出来。风吹过,水就记下风的形状,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岸边,碎掉,消失。可下一次风来,它又载,又推,又碎。一年又一年,这湖不知记了多少风,推了多少圈,碎了多少浪。
没有人看,它也在记。就像那些草,那些树,那些山里的松树公主,都在记。
他想起霜降前两天发来的照片。山里的雪还没化,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还在。一棵挨一棵站在山坡上,静默无声。霜降说她又往里走了一段,走到上次没到过的地方。那里的松树更老,更高,枝头的冰凌更长。风一吹,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桂皮在树下跑,跑几步摔一跤,摔在雪里,爬起来继续跑。红棉袄在一片雪白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小团火。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看不见风,但松枝上的雪末正往下落,那是风在吹。照片里也听不见冰凌的声音,但他知道它们在响。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像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也许在说,有人来了,有人看见了,有人记住了。
天上的云正慢慢地游。
不是冬天常见的铅灰色云块,是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卷云,丝丝缕缕铺在天上,像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阳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把云的边缘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风一吹,云就变形,慢慢地、不情不愿地,从一个形状变成另一个形状。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幅水墨画。画上是几尾鱼在荷塘里游,只用墨,不着色,却能让人看见水的流动。眼前的天也是这样,只用光,不用笔,就能让人看见风的形状。
那些云从西往东游,游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可隔一会儿再看,已经换了样子。刚才像条鱼的,现在散开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鳞;刚才像座山的,现在塌了,变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它们游啊游,从天的这边游到天的那边,从下午游到傍晚,从今天游到明天。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外公说过,云是天的衣裳,风是天的手,想怎么穿就怎么穿。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天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换就换,想脱就脱。不像人,一件衣裳要穿很久,脱了还要洗干净收起来,等下次再穿。
天多自由。
可天也记着。那些云的样子,风的痕迹,都记在天上。只是人看不见,因为天太高了。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头看去,是几个放风筝的人。风筝在天上飘着,有蝴蝶,有老鹰,有一条长长的蜈蚣,尾巴上拖着彩带,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放风筝的是个老人,手里攥着线轴,仰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钓鱼。旁边站着个小孩,大概是他孙子,仰着脑袋看天,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
那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那股子兴奋劲儿。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下头看草地。
冬天的草不像夏天那么绿,是枯黄的、蔫蔫的,贴着地皮长。风一吹,整片草地就起起伏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那些草尖上还沾着些细小的东西,仔细看,是昨夜凝结的霜,白白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草被风压弯了,弯到一定程度,风停了,又慢慢直起来。直起来,再被风吹弯。一年又一年,它们就这样弯了直,直了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赞叹,就那么活着。
他看着那些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它们那么小,那么弱,风一来就低头。可它们又那么韧,风走了就能直起来。它们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活着,活成一片,活成一年又一年。
他想起外公的另一句话。外公说,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草一样。风来了,低头;风过了,抬头。低头的时候不丢人,抬头的时候也别得意。就这么活,活到哪天算哪天。
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社区群里的消息。
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的茶花,开得红艳艳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配文:“这花开得真好,给大家云赏花。”
韦斌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林悦姐种花的手艺真不是盖的。这花开得比我家的精神多了。”
李娜跟了条语音:“我家的还没开呢,你家的怎么就开了?传授点经验呗。是不是施了什么肥?”
毓敏发了张刚画的速写,就是那盆茶花的简笔。寥寥几笔,却抓住了那股子精神劲儿。花瓣的层次,叶子的姿态,连花蕊都点了出来。她配文:“刚画的,趁热乎。林悦姐的花,我画的画。”
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冬季阳台花卉养护指南”,从浇水到施肥,从光照到通风,列得明明白白。晏婷还加了一句:“林悦姐可以参考这个,看看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不过看起来已经养得很好了。”
弘俊的回复还是老样子:“花好看。门岗有热茶,看花累了来喝。”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温声说:“冬日午后,邻里分享一朵花开,就是生活里最朴素的美好。一盆茶花,牵动一整个群的心。这就是社区的温度。”那位幽默的主持人可能会接话:“这叫‘云赏花,线连线’,大家隔着屏幕赏花,比在花园里还热闹。你一言我一语,跟说相声似的。不过说正经的,养花养心,这大冬天的,看着花开心里就暖了。比穿秋裤还管用。”
夏至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回了一条:“花开得好。我家那个还在老家吃雪呢,等她回来看看这些花。”
韦斌说:“孩子都这样,我家那个小时候也吃雪。一吃一个准,拦都拦不住。”
李娜说:“多吃两口就记住了,明年就不吃了。雪吃多了肚子疼,她就知道了。”
毓敏说:“桂皮那张照片太可爱了,我要画下来。红棉袄白背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弘俊难得发了条长一点的:“孩子吃雪没事,我小时候也吃。老家下大雪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雪,我们一群孩子就抓着吃。吃多了舌头都冻麻了,但还是吃。”
林悦也回了:“让她少吃点,凉。不过偶尔吃两口没事,开心最重要。”
夏至看着这些回复,心里暖暖的。这些邻居,有的见过桂皮几次,有的只在群里看过照片,但都记得她,都关心她。等桂皮回来了,这个群又会多一个小成员,虽然她还不会说话,但她的照片会继续发,她的故事会继续讲,她会被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看着长大。
他退出群聊,打开和霜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桂皮睡了。睡前还念叨‘爸爸’,指着手机要给你打电话。我说明天再打。晚安。”
他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今天在公园里看湖,看草,看云。想你们。”
发出去。没有回复。这个点,她们应该还在午睡。
收起手机,风又大了些。
湖面的波纹更密了,一圈赶着一圈往岸边涌。天上的云也跑得更快,刚才还是鱼的样子,这会儿散开了,变成一片一片的薄纱,轻轻飘着。放风筝的人收了线,那只蜈蚣风筝慢慢降下来,最后落在草地上。孩子跑过去捡,捡起来抱在怀里,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站起身,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脚下是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走起来很舒服。左边是湖,右边是草地,前面是那片小树林。他走到树林边,停下来往里看。
树木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够着什么。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晃动,明明是死的,看着却像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想起老家山里的那片松林。
那里的树叶子不落,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只是冬天会被雪裹成白色。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一棵挨着一棵,站成一片沉默的林子。风一吹,雪末就簌簌地往下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再大些,冰凌就叮叮咚咚地响,像在弹琴。
霜降说,那林子深处还有更大的树,比外面这些都要老,都要高。她还没走到最里面,因为路太远,雪太深,桂皮又睡着了。她说下次再去,一定要走到最里面,看看那里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呢?
也许是一棵比所有公主都老的雪松,也许是一片从来没有被人踩过的雪地,也许只是一片更密的松林,和外面的一模一样。
但不管藏着什么,都值得去看看。
走累了,他又找了张长椅坐下。这次是靠近小树林的椅子,背后就是那些光秃秃的树。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那声音不高,却一直往耳朵里钻,听着听着,心里就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灌满耳朵。
风声,远处孩子偶尔的笑声,湖水的哗哗声,脚下草地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他裹在里面。
然后他听见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若有若无的。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人声。
他仔细听,听出来了——是草叶被风吹动时互相摩擦的声音。
那些枯黄的草,一根挨着一根,风一过就互相蹭,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那声音太轻了,要不是周围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可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沙沙,沙沙,沙沙。
像无数细小的人在说话。说什么呢?也许在说,有人来了,有人坐下了,有人在听。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脚下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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