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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孤山冬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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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就是感觉。高的那座是你,矮的是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夏至笑了。他重新望向那两座山,越看越觉得她说得对。高的那座沉稳挺拔,像他前世的将军风骨;矮的那座温柔敦厚,像她三百年不变的守候。

“那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他说。

“好。什么时候?”

“梅花谢之前。还有半个月花期。”

“那得快点了。”

“嗯。”

挂了视频,夏至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风还是很大,吹得亭角的铃铛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想起那句“复踏烟台抽台烟”。重新踏上来时的路,看见的风景却不一样了。上次来是傍晚,月亮刚升起;这次来是清晨,太阳刚出来。上次是一个人,心事重重;这次还是一个人,心里却装着一个家,一个等她回去的人。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下山时,他又路过那几株梅。

那株红梅还在,花瓣上的霜已经化了,被阳光照得透亮,红得像一团火。他走近看了很久,想起那个种梅的老人,想起他说的“梅像人,越老越香”。三百年前他是将军,威风凛凛,杀伐决断。三百年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冷会饿,会想家会想人。但那份心里的火,还在。就像这红梅,不怕冷,不怕风,开得那么艳。

手机又震。这次是凌霜儿的微信:“汤炖好了,等你回来喝。”

他回:“好,在路上了。”

她又发:“山路上小心,别滑倒。”

“知道了。”

“到家告诉我。”

“好。”

四条消息,四个平台,都是同样的话。他看着屏幕笑了。这就是现代人的幸福吧——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信号好不好,总有一串消息等着他,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我在等你。

下到半山腰,又遇见那个种梅的老人。

他已经松完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看见夏至,他招招手:“小伙子,来喝口热茶。”

夏至走过去,接过搪瓷缸。茶是普通的花茶,但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谢谢您。”

“谢啥。”老人摆摆手,“看你面善,想跟你说说话。”

夏至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看梅,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开口了:“你知道吗,梅花的香味,是越冷越浓的。”

“是吗?”

“嗯。天气越冷,它开得越精神,香味也越浓。就像人,日子越难,越要活出个样子来。”老人顿了顿,“我种梅这几十年,见过太多事。老伴走了,孩子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时候觉得冷,但一到冬天,看看这些梅花,就觉得还能再活一年。”

夏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老人,一个人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些梅,守着对老伴的思念。他不是孤单的,他有这些花陪着他,有这些回忆暖着他。

“您老伴一定很幸福。”他说。

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也幸福。能有人想,能想人,就是幸福。”

夏至点点头。是啊,能有人想,能想人,就是最大的幸福。三百年前他想着凌霜,三百年后凌霜想着他。那些想,穿过战火,穿过生死,穿过轮回,一直传到了今天。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把搪瓷缸还给老人,“谢谢您的茶。”

老人接过缸子,冲他点点头:“去吧。明年梅花开的时候,再来。”

“好。明年再来。”

下到山脚,太阳已经升高了。

回头望去,孤山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那几株梅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风中,在霜里,静静地开着。那个老人也还在山上,也许还在看梅,也许已经回家了。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还会来,老人也还会在。

手机响了,是凌霜儿的电话。

“到山脚了吗?”

“到了。准备打车。”

“别打了,我来接你。”

“你?”

“嗯。汤炖好了,焖在锅里。我开车出来,大概二十分钟到。”

夏至站在山脚,看着不远处的公路,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再过二十分钟,她就会出现在那里,开着那辆熟悉的车,带着那锅熟悉的汤,带他回家。

“好。”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和山上的风完全两个世界。他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梅香,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的人。

三百年前,他站在孤城上,望着北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三百年后,他坐在孤山下,等着她来接他,晓得一定能见到。

这就是轮回的意义吧。

车来了。熟悉的白色,熟悉的车型,熟悉的人在驾驶座上冲他招手。

夏至起身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洋洋的,是暖风开久了的温度。凌霜儿穿着那件他喜欢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笑。

“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你来了就不冷。”

凌霜儿脸微微红了,发动车子。

“梅花好看吗?”

“好看。红的白的,满山都是。”

“闻到了吗?”

“闻到了。冷冷的,还有点甜。”

“那下次带我一起去闻。”

“好。下次。”

车子驶上公路,向着家的方向。夏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高楼,路灯……一幕幕往后退,像时光在倒流。

他想,等下次带她来,要让她看看那个种梅的老人,要让她尝尝老人的花茶,要让她看看那两座互相对望的山,告诉她:高的那座是我,矮的那座是你,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看了一辈子。

车停了。到家了。

两人上楼,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排骨藕汤的香气,浓郁醇厚,混着姜片的辛辣,让人全身都暖了。

凌霜儿盛了两碗汤,端到桌上。汤色奶白,藕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夏至喝了一口,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他说。

“当然。”凌霜儿也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山上,除了梅花,还看到了什么?”

夏至想了想:“看到了一个老人。种梅的老人,种了几十年。他说,梅像人,越老越香。”

凌霜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也像梅。”

“为什么?”

“因为你也越老越香。”她笑了,“三百年前是将军,威风凛凛;三百年后还是将军,只是不打仗了,改看梅花了。”

夏至也笑了。他握住她的手,说:“那你就是赏梅的人。我开我的花,你赏你的花,我们互相陪着,一年又一年。”

凌霜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一年又一年。”

窗外,天色渐晚。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清冷。远处的孤山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夏至知道它还在那里,那些梅花也还在那里,那个老人也还在那里。在月光下,在寒风里,在年年岁岁的等待中。

而他和她,坐在这温暖的家里,喝着汤,说着话,想着山,念着梅。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记忆,那些关于生离死别的过往,都化作了此刻的平静和满足。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偶尔亮一下,跳出邻居们的晚安问候。毓敏发了个月亮的表情,晏婷发了句“晚安”,弘俊发了三个字:“早点睡。”

凌霜儿拿起手机,在四个平台上同时发了条消息:“今天很开心。晚安。”

夏至也拿起手机,挨个回复:“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发完,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灯火温暖。

今夜会有好梦。梦里会有梅花,会有孤山,会有那个种梅的老人,会有两座互相对望的山。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会照常继续。他们会照常发消息,照常互相想念,照常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做彼此最暖的那个人。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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