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孤山冬梅(1/2)
一轮明月云月明,两座重山望山重。
独赏花秀空秀花,复踏烟台抽台烟。
凌晨五点,夏至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昨晚睡前看见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雪,他就想着,得赶在落雪前去一趟孤山。立冬已过,梅花该开了。
凌霜儿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什么。夏至轻轻起身,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一点,露出半边肩膀。他想回去给她掖好,又怕惊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月光真好。
不是满月,却亮得出奇。从楼道窗户望出去,月亮悬在两座楼之间,把云都染成了银灰色,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夏至想起那句“一轮明月云月明”,此刻的月亮配着云,确实比平时更亮、更清明。
社区门口,弘俊正在值夜班。看见夏至,他点点头,递过来一杯热茶。
“这么早?”弘俊问,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
“去孤山看梅花。”
弘俊又点点头,没再问。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说了句:“路滑,小心。”
夏至心里一暖。这就是弘俊,话少,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出城时天还没亮。公交车上人很少,都裹着厚衣服,缩在座位上打盹。夏至靠窗坐着,看窗外掠过的夜景。路灯一盏盏后退,连成两条暖黄色的线。出了城区,路灯没了,只有月光照着公路,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霜。
两座山在前方渐渐清晰。一座近些,一座远些,月光下轮廓分明。近的山颜色深些,远的淡些,重重叠叠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两座重山望山重”——此刻他忽然明白这句诗的意思,不只是写山,更是写望山的人。一座山望着另一座山,就像一个人望着另一个人,隔着距离,隔着时空,却一直在望着。
到孤山脚下时,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西边月亮还没落,日月同辉,给整个世界笼上一层奇异的光。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沙沙的,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点疼。但很干净,没有任何杂味,只有草木的清气,和越来越明显的、若有若无的香。
梅香。
夏至循着香气往上走。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密密的松柏,风过时松涛阵阵,像低沉的合唱。越往上走,梅香越浓。不是那种扑鼻的浓,是幽幽的、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的浓,像有什么东西在勾着你,让你忍不住想快点找到它。
转过一个弯,梅树出现了。
不是一株,是好几株,错落有致地立在坡上。枝干苍黑虬曲,像铁铸的,却又缀满了粉白的花苞。有些已经开了,五片薄薄的花瓣舒展开,露出淡黄的花蕊,在晨光里微微颤动。那样子不像花,倒像一群刚睡醒的蝴蝶,正伸展翅膀,准备起飞。
夏至走近一棵老梅,伸手想碰碰花瓣,又缩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红,但心里是热的。他想起那句“独赏花秀空秀花”——花开得再好,没人来赏,也只是空秀。可此刻,他来了,他在赏,花就不再是空秀了。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看,是凌霜儿的消息:“醒了,发现你不在。去孤山了?”
他回:“嗯。看梅花。”
“怎么不叫我?”
“太早了,你昨天夜班。”
凌霜儿发了个撅嘴的表情:“下次带我一起。”
“好。下次。”
她又发:“梅花好看吗?”
“好看。粉白的,像蝴蝶。”
“拍照给我看看。”
夏至举起手机,对着那株老梅拍了几张。选了一张角度最好的发过去。
很快,凌霜儿回:“真好看。想闻闻不到。”
“我帮你闻了。冷冷的,有点甜。”
“骗人,花哪有甜的。”
“真的。不信你自己来闻。”
“好。下次一起去。”
他对着手机笑了。隔着屏幕,好像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继续往上走,山路更陡了。松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梅树。粉的、白的、还有几株是红的。红梅开得最艳,那红不是大红,是胭脂红,衬着苍黑的枝干,格外精神。夏至想起前世军营里那个爱梅的副将,每次打完仗都要找梅花看,说梅花有骨气,不怕冷,不怕风,像个真正的将军。
那个副将后来战死了,死在最后一次夜袭里。临死前还握着半枝梅花,说是要带回家乡种。
夏至在一株红梅前站定,看了很久。花瓣上凝着霜,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一片,托在掌心。那花瓣薄得透明,几乎能看见掌纹,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手机又震。这次是社区群,林悦发了条消息:“早安各位!今天天气晴朗,但气温很低,大家出门注意保暖。另外,今天是社区‘冬日暖心’活动的最后一天,有需要的邻居可以去活动室领保暖用品。”
真是操碎了心。”李娜跟了条:“我家领了暖宝宝,好用。”毓敏发了张新画的梅花图,题字“孤山冬梅”,旁边配着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冬季防疫指南”,从口罩选择到洗手频次,列得清清楚楚。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央视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说:“社区邻里互助,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风景。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大家既要做好保暖,也要做好防护,健健康康迎接新的一年。”而那位总能把话说得生动的主持人可能会调侃:“这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互相帮衬着,冬天就不那么难熬了。不过说正经的,该穿羽绒服穿羽绒服,别跟天气硬扛。”
夏至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熟悉的名字,这些琐碎的对话,就像这山上的梅花,各自开在各自的地方,却共同组成了一个温暖的春天。
快到山顶时,他遇见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旧棉袄,戴着毡帽,正蹲在一株老梅前,用小铲子给树根松土。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铲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夏至放轻脚步,怕惊扰他。老人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来看梅花?”老人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嗯。”夏至点头,“您这……是在养梅?”
“养了几十年了。”老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这山上的梅,大多是我种的。年轻时候种,老了还种。种着种着,它们就开花了。”
夏至看着眼前这些梅树,想象着老人几十年如一日上山种梅的情景。春天要施肥,夏天要浇水,秋天要剪枝,冬天要防冻。一年又一年,从年轻种到年老,从青丝种到白发。这得是多深的感情?
“您为什么种这么多梅?”他问。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梅像人。人老了,就不怕冷了。梅也是,越老越香,越老越精神。”他指指不远处一株老梅,“那株,种了三十年了。每年都开花,开得最早,谢得最晚。就像老朋友,一直都在。”
夏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株梅确实老,枝干更粗,更虬曲,但花开得也更多、更密。粉白的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
“您一个人种?”
“一个人。老伴走得早,孩子们都在外地。”老人笑了笑,皱纹像刀刻的,“不过有这些梅陪着,不孤单。它们开花的时候,就像在跟我说话。”
夏至心里一动。他想起那句“独赏花秀空秀花”,原来不是空秀,是有人赏的。只是赏花的人,和花一样,都不说话,就这么互相陪着,一年又一年。
“您老伴……”他轻声问,“也喜欢梅?”
“喜欢。”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光,“我们就是在梅树下认识的。那会儿她来赏梅,我也来赏梅,看着看着,就看对眼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后来每年梅花开,我们都一起来看。她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来。但我知道,她也在这儿。”
夏至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她一定很高兴,您还一直来。”
老人点点头,又蹲下身,继续松土。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夏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您保重,我先上去了。”
老人抬起头,冲他摆摆手:“去吧,山顶的更好看。”
继续往上走,夏至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老人。
他想起凌霜儿,想起三百年前他们在杏花树下初遇的情景。那年春天,她去踏青,他去打猎,在一片杏林里撞见了。她蹲在地上采野花,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就那么一眼,好像什么都定了。
后来他上了战场,一走就是好几年。那些年里,每年杏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想,她还在那片杏林里吗?还在等他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她等了,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的死讯。然后又追着,追了三百年,追到了今生。
这山上的梅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又一年,等着那个来看它们的人。而那个种梅的老人,也是一年又一年,来看这些等着他的花。
这世上的等待,原来这么多。
山顶到了。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孤山尽收眼底。东边太阳已经升起,红彤彤的,给云层镀了一层金。西边月亮还没落,淡淡的一弯,像被太阳照淡了。天是那种浅浅的蓝,干净得像是刚洗过。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奇怪的是,不觉得太冷。也许是走热了,也许是心里有火。
亭子还在,和上次来时一样。石桌石凳,桌上刻的那首诗还在。夏至走进亭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
两座山,一近一远,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近的山颜色深些,远山浅些,中间隔着一道山谷。他看着那两座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两座重山望山重”。不是山望着山,是人望着山,心里装着另一座山,另一片天,另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凌霜儿打来的视频。
“到山顶了?”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厨房,锅里冒着热气。
“到了。在亭子里坐着。”
“冷吗?”
“有点。但风景好。”
“让我看看。”
夏至举起手机,转了一圈。镜头里,群山连绵,红日初升,那两座山静静地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真好看。”凌霜儿说,“那两座山,一座像你,一座像我。”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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