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霜降南城(1/2)
叶落庭径双鬓白,君品温酒梅花傲。
层林尽染万山红,霜月可曾念旧友?
霜降那天,夏至是被一阵凉意唤醒的。
那种凉不是从窗缝钻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趁他睡着时悄悄把季节又往前推了一步。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缓慢地、仿佛被霜凝住了似的。
凌霜儿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边脸。鬓角的碎发散在枕上,那几根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是秋霜落在墨色的叶子上,先是一片,然后渐渐多了起来。
夏至轻轻抬手,想碰碰那几根白发,又怕惊醒她。手指悬在半空,忽然想起那句诗——叶落庭径双鬓白。是啊,落叶知秋,双鬓知年岁。这白发是什么时候长的?是前些日子连续夜班熬的,还是三百年前就埋下的根,如今才冒出来?
他轻轻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城的老庭院。落叶铺了一地,梧桐叶、银杏叶、枫叶,层层叠叠,被昨夜的霜打得发白,像是撒了一层细细的盐。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几片还挂在枝头的,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转,轻轻触地,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玻璃上结着冰花,细密精致,是天然的水墨画。他伸出手指,在冰花上划了一道,冷意从指尖直窜到心里。透过那道划痕,能看见远处南城的山——层林尽染,万山红遍。霜打过的枫叶红得发紫,夹杂着银杏的金黄、松柏的苍翠,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像是谁把整个秋天都泼在了山上。
手机在床头震动。他回头,凌霜儿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手却伸过去摸手机。摸到后眯着眼看了一眼,又放下,声音含混地说:“林悦群里发霜降提醒……让多穿衣服……”
夏至走回床边,在她身边躺下。被窝里还暖和,她的体温还在。凌霜儿顺势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猫。
“醒了?”他轻声问。
“没醒。”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还在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有人在冰花上写字。”
夏至笑:“那不是梦。我刚写了。”
凌霜儿睁开眼,抬头看他:“写什么了?”
“写你的名字。”
她眼睛亮了亮,然后闭上:“骗人。”
“真的。”
“那现在去写给我看。”
夏止失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凌霜。”
手机在她耳边震动。她摸过来看,嘴角扬起,又切换到QQ,发回来一条:“看到了。还有呢?”
夏至又发钉钉:“还想看什么?”
她再发微博私信:“看你会写多少个平台。”
两人就这样窝在被子里,你一条我一条,换了五六个平台,屏幕上全是对方的名字。最后凌霜儿笑出声来:“够了够了,再换下去手机内存不够了。”
夏至收住手,看着她笑。晨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几根白发被阳光镀成了金色,竟不那么刺眼了。
“霜降快乐。”他说。
“快乐。”她回应,“三百年前的霜降,你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空气静了一瞬。夏至望着天花板,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三百年前的霜降……我在南疆,守着那座孤城。”
三百年前的霜降,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没有这一声随时能发出的问候。
那时的殇夏将军,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南疆的秋天比北方来得晚,枫叶还没红透,但寒气是一样的,顺着铁甲的缝隙往里钻。他手里握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是凌霜三个月前从北方寄出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入秋了,天渐凉。你在南疆,多添衣。勿念。”
勿念。可怎么能不念?他站在城楼上,望北山,望北云,望北飞的雁。一只孤雁从头顶掠过,叫声凄厉,向南而去。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一起在北方的庭院里温酒赏梅。那时凌霜酿的梅花酒,刚开封,香气飘了满院。她给他倒了一盏,说:“喝了这杯,冬天就不冷了。”
他喝了,确实不冷。可如今在南疆,酒没了,人也没了,只有寒风,只有孤城。
那一年的霜降,他在城楼上站了一夜。第二天,敌军攻城,他率军出战,大胜。回城后,他给凌霜写了回信,也只有几句:“酒还在,人不冷。等凯旋,共饮。”
这封信,她收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记得,三年后,他在那座城布下阵法,以身殉道,临死前望向北方,喊出的还是那个名字。
“在想什么?”凌霜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夏至回过神,发现自己眼眶有些潮。他眨眨眼,说:“在想那封信。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凌霜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收到了。在你死后第三年,有人从南疆带回来的。那封信……我留着,直到我死。”
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后来我随你入轮回,那封信也跟着我,刻在魂魄里。所以今生,我才能一眼认出你。”
夏至握紧她的手。两只手交叠,掌心的温度交融,像三百年前那杯梅花酒,暖意从手心一直漫到心底。
手机又震,这次是社区群。
林悦发了条语音:“各位邻居,霜降到,天冷了。今天社区活动室有包柿子包、煮菊花茶的活动,欢迎大家来参加!另外提醒大家,出门记得戴口罩,做好防护哦!”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韦斌发了个搓手的表情:“这天儿真是一夜入冬,昨晚盖两床被子还冷。”李娜跟了条消息:“让你换厚被子你不换,怪我咯?”毓敏分享了刚画好的霜降海报,一片红叶覆着白霜,旁边用秀气的字写着“霜叶红于二月花”。晏婷和邢洲贴了份“霜降养生大全”,从饮食到运动,条理清晰得像代码文档。
弘俊的回复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门岗姜茶已备,欢迎自取。”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央视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晚间新闻里温声提醒:“霜降是秋季到冬季的过渡,昼夜温差大,容易诱发呼吸道疾病。请大家注意保暖,保持社交距离,勤洗手,多通风。”而那位总能把严肃话题说得活灵活现的主持人,可能会笑着接话:“这叫‘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咱们得跟老天爷斗智斗勇,你冷你的,我穿我的,谁也不服谁。不过话说回来,该保暖保暖,该防疫防疫,别跟身体过不去。”
凌霜儿看着屏幕笑了:“这些主播要是真在咱们群里,肯定每天都有段子。”
夏至也笑:“那咱们群得火。”
两人又赖了一会儿床,终于起来。凌霜儿去厨房煮姜茶,夏至收拾屋子。姜的辛辣味很快飘满房间,混着红枣的甜,暖洋洋的。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在那个小院里煮酒的场景。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背影,只是那时她穿着布衣,现在穿着睡衣。
时光变了,又好像没变。
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
毓敏已经把材料准备齐全:糯米粉、红豆沙、柿子泥,还有一盆新鲜的菊花。老人们陆续到来,三三两两围坐桌边,边包柿子包边聊天。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起年轻时的霜降:“我小时候啊,霜降这天一定要吃柿子。我妈说,霜打过的柿子最甜,吃了冬天不咳嗽。”
“那现在也吃,”旁边的大爷接话,“我闺女昨天就给我买了,还专门挑那种带霜的。”
毓敏笑着给大家分面团,一边示范怎么包一边说:“其实霜降吃柿子是有科学依据的,这时候的柿子糖分高,营养好,还能润肺。”
凌霜儿在煮菊花茶。沸水冲下去,菊花的清香立刻散开,混着活动室里的暖气,让人浑身舒坦。她端着茶壶给老人们倒茶,动作轻柔,像个尽职的护士。
夏至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团面,怎么也包不出个柿子的形状。他包出来的东西扁扁的,更像压扁的馒头。手机震了,是凌霜儿发的微信:“你包的什么?丑死了。”
他抬头,看见她正站在茶水台边对他笑。低头回复:“你行你上。”
“我当然行,看着。”
消息刚发完,她还真过来了,接过他手里的面团,三两下捏出个圆滚滚的柿子,还用工具压出柿蒂的痕迹。旁边的大妈看见了,笑得合不拢嘴:“小两口感情真好,包个包子还发消息。”
凌霜儿脸一红,赶紧跑回茶水台。夏至低头看手机,又收到一条QQ消息:“都怪你。”
他回:“怪我什么?”
“怪你让我被笑话。”
“是你先发的。”
“哼。”
接着是钉钉:“不理你了。”
然后是微博私信:“好吧,原谅你了。”
夏至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对话框,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的大爷凑过来:“小伙子,看啥呢这么乐?”
“没什么,家里那位闹着玩。”
大爷看了一眼茶水台边的凌霜儿,点点头:“年轻人,会玩。我年轻那会儿,哪有这些手机啊,想跟媳妇说句话都得扯着嗓子喊。现在好了,想发啥发啥。”
夏至点头,心里却想,其实不管用什么方式,那份想跟对方说话的心情,是一样的。
活动快结束时,毓敏提议每人说一句霜降祝福,录下来发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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