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咏梅颂春(1/2)
木影随阳近暮夜,望月野狼登造极。
深谷幽兰沐星辉,绿叶归土颂春梅。
未闻春气息,但闻梅花香。
残冬的尾巴还拖在枝头,朔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可偏偏在那峭壁断崖处,几树红梅却开得正艳,像是黑夜里的火把,又像是不肯熄灭的旧梦。英国诗人雪莱曾问:“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话在梅树面前似乎失了分量——梅花从不问春天何时来,她只是开在冬天里,用一身傲骨,先替春天探一探路。
林悦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站在梅树下呵着白气。她是这片山林的守林人之女,从小看惯了梅花开谢。今年的梅却开得不同寻常,往常要到腊月尽头才肯吐露芬芳,今年冬至刚过,便已满树繁花。
“怪事。”她喃喃自语,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那花瓣不似寻常梅花的轻软,触手竟有几分暖意,像是还留着日头的温度。
远处传来悠长的狼嚎,在山谷间回荡。林悦并不害怕——她知道那是“望月”,一头独来独往的老狼,毛色如霜,眼神却清澈得像秋日的天空。村里人都说它是山神的使者,每到月圆之夜便站在最高的山崖上对月长啸,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望月登造极……”林悦想起奶奶在世时常念的诗句,“野狼望月,必有异象。”
她弯腰拾起几片刚落的花瓣,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这是她要带给毓敏的。毓敏体弱多病,整日困在药香弥漫的屋子里,唯有这些山间的花草能让她眼中泛起些许光亮。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林悦却走得轻快。转过一处山坳时,她忽地停住了脚步。
深谷中,幽兰正在星辉下悄然绽放。
这本不该是兰花开花的季节。可就在那石缝间,几株素心兰却舒展着细长的叶片,淡雅的花朵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宛如遗落人间的星辰。更奇的是,那些兰花四周不见半点积雪,泥土湿润松软,隐约有暖意蒸腾而上。
林悦蹲下身仔细观察,指尖触到泥土时,竟感觉到微微的颤动,仿佛大地的心跳。
“深谷幽兰沐星辉……”她念着下一句,心头涌起莫名的悸动。
回到村中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围着火堆听老人讲故事。火光照亮了韦斌黝黑的面庞,他正比划着说:“……那野狼不是凡物,我上月打猎时见过它站在崖顶,月光照在它身上,竟像是镀了层银!那姿态,啧啧,真可谓是‘登峰造极’——”
“又在吹牛!”李娜端着热茶走来,笑着打断他,“你那眼神,十步外的兔子都看不清,还能看见狼身上的月光?”
众人哄笑。晏婷坐在稍远些的角落里,手中针线不停,绣的正是梅花图案。她抬头看了看林悦,温声道:“采到梅花了?”
林悦点头,在她身旁坐下,取出布袋里的花瓣。晏婷接过一片,对着火光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梅花……怎么有香气?”
“梅花本来就有香气啊。”邢洲凑过来,抽了抽鼻子。
“不,不一样。”晏婷神色认真,“寻常梅花香是冷香,这花瓣的香气却带着暖意,像是……像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墨云疏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火堆旁。她是村里新来的女先生,据说读过不少洋学堂,说话做事都带着城里人的文雅。她接过花瓣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梅树在何处?”她问林悦。
“后山断崖,那棵最老的梅王。”
墨云疏若有所思。沐薇夏提着灯笼过来添茶,听见这话,插嘴道:“说起来,那棵梅王有年头了。我爷爷说他爷爷小时候,那树就开着花。村里老人说,那树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几个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趣。
“谁知道呢,都是传说罢了。”沐薇夏笑着摇头,“有人说埋着宝物,有人说埋着尸骨,还有人说……埋着一段情。”
苏何宇刚砍柴回来,听到这话,放下柴捆道:“我倒是听我太奶奶说过,那梅树下确实埋着东西,但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封信。一封永远等不到回音的信。”
柳梦璃抱着琵琶坐在暗处,闻言轻轻拨动琴弦,弹出几个凄清的音符。弘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动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绿叶归土颂春梅……”墨云疏忽然低声吟道,“这诗是谁作的?好生奇怪。”
林悦摇头:“不知道,是我奶奶从前常念的。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句子。”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林悦独自走在回家的青石路上,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四句诗。木影随阳,望月登极,幽兰沐辉,绿叶颂梅——这四句看似写景,却总让人觉得暗藏玄机,像是某种预言,又像是某个故事的碎片。
到家时,父亲还在灯下修补猎具。见她回来,抬头问:“又去后山了?”
“嗯,梅花开得早,摘了些给毓敏。”
父亲放下手中的活计,沉默片刻,道:“这几日少去后山。我今早巡山,看见不少陌生的脚印,不像猎户,也不像采药人。”
林悦心中一动:“什么样的脚印?”
“军靴的印子。”父亲压低声音,“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我在军队里待过,认得那样式——是洋人的军靴。”
洋人?这深山老林,洋人来做什么?
林悦满腹疑问地睡下,梦中却见那棵老梅树开得如火如荼,树下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穿长衫,一个着洋装,相对而立,手中各执一封信。她想走近些看清他们的面容,一阵风过,梅花如雨落下,遮蔽了视线。
***
翌日清晨,霜降得特别重。草木皆披银装,唯有那几树红梅,依旧鲜艳如火,霜花落在花瓣上,倒像是给红梅镶了层水晶边。
林悦拎着药篮去毓敏家。毓敏正靠在窗边看书,见林悦来,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昨日就听晏婷说你采了早梅,我盼了一夜呢。”
“哪有那么夸张。”林悦笑着取出花瓣,又变戏法似的从篮底拿出一个小瓷瓶,“还有更好的——我今早收集的梅花露,掺了蜂蜜,你睡前喝一勺,最能安神。”
毓敏接过瓷瓶,眼中泛起泪光:“总是麻烦你……”
“又说傻话。”林悦握住她冰凉的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后山看梅。今年的梅开得格外好,说不定真有什么吉兆呢。”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喧哗声。林悦推开窗一看,只见几个穿着奇怪制服的人正在村中广场上向村民问话。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洋人,金发碧眼,生硬的汉语里夹着不知哪国的口音。
“……我们在寻找一种特殊的花,红色的,开在冬天……”洋人举着一张图纸,“有人见过吗?”
林悦定睛一看,图纸上画的正是后山那棵老梅王。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洋人的随从中站出一个中国人,穿着讲究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地开口:“诸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是植物研究所的学者。这梅花品种特殊,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若能找到,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客气,可林悦总觉得不对劲——学者的眼神太锐利,不像读书人,倒像猎手。
韦斌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见状大声道:“梅花?这漫山遍野都是梅花,你们找哪一棵?”
“最老的那棵。”洋人抢着回答,“至少三百年以上。”
人群一阵骚动。三百年的梅树,全村人都知道只有后山那一棵。
李娜机警地开口:“三百年的树可少见,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能有那样的福气?”
洋人还想说什么,被长衫男子拦住。男子微笑道:“既然如此,打扰了。我们会在村里住几日,若有人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们。”说着递出一张名片,“我姓夏,单名一个至字。”
夏至。
林悦心中一震。这个名字……奶奶的故事里好像出现过。她努力回忆,却只想起一些零碎片段:夏天、誓言、未归的人……
那伙人在村口的老客栈住下了。林悦从毓敏家出来时,正遇见夏至独自在梅树下踱步。他仰头望着枝头的红梅,神情复杂,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
“这梅花开得真好。”夏至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悦说,“让人想起一句诗——‘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林悦忍不住接道:“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夏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小姑娘也知道这首诗?”
“我奶奶教的。”林悦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们……真的只是来找梅花吗?”
夏至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梅花是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找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梅树枝干,“这棵树如果真有三百年,那它一定见证过许多事。有些事,不该被永远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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