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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黄昏雨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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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雨烟蒙隐西山,燕翔竹顶擒飞蚊。

莫语坎坷泥泽路,惠普何止几多物。

西山脚下,雨丝如织,斜斜地、密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垂落。那雨不是倾盆而下的,而是袅袅的、蒙蒙的,仿佛天地间张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纱网,将山峦、竹林、屋舍都笼在了一片朦胧里。远山在雨雾中褪去了棱角,化作水墨画中一抹淡淡的青黛,渐隐渐淡,终于与天色融成一体。近处的竹林却因此显得格外青翠欲滴,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像上了釉的碧玉,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抖落一串串晶亮的水珠。

燕子就在这片青翠之上低飞,黑色的剪影划过雨幕,迅捷如电。它们不是在避雨——雨水似乎更添了它们的兴致,一只只穿梭于竹梢之间,张开尖喙,捕捉被雨打湿了翅膀、飞得笨拙的蚊虫。那姿态轻盈极了,时而俯冲,时而回旋,翅膀划破雨丝时带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用极细的银针拨动着琴弦。

竹径泥深,杖藜者履沾青泥而面若霁云。人世长途,孰无风雨沾衣时?然霶霈既过,草木犹带天泽——昔《易》云“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正谓此间光景。

竹林深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如盖,雨水顺着虬结的枝干流淌,在树根处汇成小小的溪流。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那种极细的陶瓷铃铛,被雨打湿了,声音便沉沉的、闷闷的,不似平日清脆,倒像含着满腹的心事欲说还休。

檐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处绣着几竿疏竹,在雨气中显得格外清雅。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白皙的颈侧。她的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只是静静地望着院中的雨幕,眼神飘得很远,仿佛透过这雨,看见了别的什么、别的时光。

她是墨云疏。

雨声渐密,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又顺着檐角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云疏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凉丝丝的雨水,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屋里传来温润的男声。

苏何宇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古典的、温润的长相,此刻眼中含着笑意,将一杯茶递到云疏手中:“雨声恼人?”

云疏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摇了摇头:“不是恼人,是……太静了。静得让人想起许多不该想起的事。”

何宇在她身边站定,也望向院中的雨:“这雨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婆家。梅雨时节,也是这样绵绵不绝的雨,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我总趴在窗边,看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看邻居家的小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踮着脚尖跳过水洼——”

“然后呢?”云疏侧过头看他,眼中有了些许笑意。

“然后她摔了一跤,伞飞了,裙子湿了,坐在水洼里哇哇大哭。”何宇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跑出去扶她,自己也滑了一跤,两个人坐在雨里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起大笑起来。”

云疏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小时候就这么爱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何宇正色道,眼里却仍含着笑,“是见不得美好的事物被雨水打湿——无论是油纸伞,还是小姑娘的笑脸。”

雨声中,两人的对话显得格外轻柔。茶香袅袅升起,与雨气混在一处,氤氲成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氛围。云疏抿了一口茶,目光又飘向远方:“这雨让我想起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雨。我在一个亭子里躲雨,遇见了……他。”

何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云疏说的“他”是谁——夏至,或者说,殇夏。那是云疏前世的故事,是她心中一道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虽然这一世她遇见了何宇,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有些记忆,就像这黄昏的雨,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悄然来临,濡湿心扉。

“那天雨下得急,我跑进亭子时,浑身都湿透了。”云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他已经在亭子里,正望着亭外的荷塘出神。见我进来,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就是那一笑。”

她停住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笑容。隔了数百年,隔了生死轮回,那笑容依然清晰如昨。

“后来雨停了,天边出现了彩虹。他说要送我回去,我答应了。路上泥泞不堪,我走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来扶我——就这样。”云疏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舍不得放开。”

何宇轻轻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我知道。”云疏靠在他肩上,“只是这雨,总让人想起从前。”

二人倚槛听雨。忽闻履声破淅沥,有客擎伞至。一柄靛青划开雨雾而来,伞下藕紫旗袍款款,至扉前止步,铜环轻叩,声如玉磬。

“是毓敏。”云疏直起身,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何宇去开了门。毓敏收伞进来,伞尖的水滴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今日的打扮格外雅致,旗袍上绣着银白色的玉兰,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绾起,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好大的雨。”毓敏笑道,将伞靠在门边,“我在家里闷得慌,想着你们这里清静,便过来坐坐——不打扰吧?”

“怎么会。”云疏迎上去,接过她手中提着的食盒,“带了什么好东西?”

“绿豆糕,还有桂花糖藕。”毓敏说,“我知道何宇爱吃甜食。”

何宇不好意思地笑笑:“被你说得我像个孩子。”

三人进了屋。屋内的陈设简朴而雅致,靠窗的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字,墨迹还未全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云疏的手笔,画的是雨后的远山,雾气蒙蒙,意境悠远。

毓敏环顾四周,叹道:“每次来你们这儿,都觉得心能静下来。”

“是雨的功劳。”云疏为她斟茶,“这样的天气,本就适合静坐、品茶、闲聊。”

“也不全是闲聊。”毓敏接过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想问你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们可听说过‘墨图戏’?”

云疏与何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墨图戏——这是一个古老的名字,一个几乎已经被时光遗忘的名字。据传那是一种起源于唐代的戏法,戏者能以墨作画,画中景物能短暂地活过来,在纸上演绎一段故事,然后又恢复成普通的墨迹。但这门技艺早已失传,如今只在一些古籍中偶有提及。

“你怎么知道这个?”何宇问。

毓敏从随身的绣花布袋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卷,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画,或者说,半幅画——画的是山水,笔法精妙,墨色淋漓,但画的右下角明显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从一整幅画上撕下来的。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遗物。”毓敏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他生前是个收藏家,最爱收集各种古画。这半幅画是他从一个古董商人那里得来的,据说是从一座古墓中出土的。祖父临终前对我说,这画中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墨图戏’的秘密。”

云疏凑近细看。画中山水的气势磅礴,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大家之手。但更奇的是,那墨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有流动之感。她伸手想要触碰,毓敏却拦住了她。

“小心。”毓敏说,“祖父说过,这画……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桌上的画纸被风吹动,边缘微微卷起。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画纸,只见那画中的墨色似乎真的在流动——山峦的轮廓微微扭曲,溪水仿佛真的在流淌,甚至能看见水波荡漾的纹路。

“这……”何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突然,画中那座最高的山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墨点。那墨点慢慢扩大,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是个女子,穿着广袖长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山顶遥望远方。虽然只是墨迹勾勒,却能看出她身姿的窈窕,神态的寂寥。

“一朝倾颜隔空笑……”云疏喃喃念出了这句诗。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画中的女子忽然动了——她微微侧过头,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但紧接着,画中的天空开始积聚墨云,一团团、一簇簇,浓得化不开。

“云聚也作狂风巷。”毓敏接上了下一句。

果然,画中的墨云翻滚起来,仿佛真的有狂风在卷动。山间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女子的衣裙猎猎飞扬。整个画面忽然充满了动感,那些静止的墨迹全都活了过来,演绎着一场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戏。

“这就是墨图戏……”何宇的声音带着惊叹。

然而变化还没有结束。画中的女子忽然抬起手,指向天空。随着她的动作,墨云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轮圆月。但那月亮不是完整的——它先是圆的,然后渐渐缺了一角,变成半月,又变成弯月,最后几乎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光晕。

“不明阴晴圆缺率。”云疏念完了最后一句。

画面到此静止了。墨色不再流动,一切又恢复成普通的画作。只是那轮残缺的月,依然挂在画中的天空,散发着幽幽的、虚幻的光。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困惑。

“这首诗……”毓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首诗和我祖父留下的一封信有关。信上说,完整的墨图戏需要四件东西:一幅画、一首诗、一个人,还有……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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