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遣墨涛声(1/2)
一朝倾颜隔空笑,云聚也作狂风巷。
问伊几许墨图戏,不明阴晴圆缺率。
墨香如雾,在午后的寂静里无声浮荡。推开“遗风斋”的木门,先迎上来的是一股旧纸与檀香交织的、近乎凝止的气息。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格,将浮尘照成闪烁的微光,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滤得缓慢而透明。
他是为寻一幅字而来。
店主是位清癯长者,戴着圆框眼镜,听明来意——要“有风骨、带涛声”的墨迹,便默然起身,从内室捧出一卷纸。纸色泛黄,展开时簌簌轻响,像被惊醒的陈年旧梦。
一幅行草,在眼前徐徐呈现。
笔锋起初沉厚遒劲,力透纸背,仿佛能将言语刻入木石;行至中段,却倏然流转,变得轻盈舒展,墨色由浓渐淡,尤其末笔,轻轻扬起,又悄悄收住,似有什么无形之物从纸面挣脱,随风飘远了。
“这字……”夏至凝视着那由重至轻、由实化虚的轨迹,一时竟忘了赞语。
“写字的人,”老者声音平和,如叙述一件寻常旧事,“是六十年前一位过客。春雨日,她浑身湿透地进来,借了笔,一挥而就。写罢掷笔,笑声清亮,人已消失在巷子深处。后来听说,那日檐下的雨串,都被笑声震得乱颤。”
夏至的指尖抚过纸面。墨迹冷而滑,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当它独自悬于素壁之上,借着一盏灯、一壶茶的氤氲看去,字里行间竟似有呼吸起伏,有潮湿的春天气息,和一道清越的、未被时光湮没的笑声,隐隐回荡。
夜深时分,他伏案小憩。朦胧间,忽闻涛声。
起初是极远低沉的呜咽,似大地闷雷。渐近,化作金戈铁马的奔腾。他“看见”血色残阳下的战场,断戟折矛,黑烟如瘴。银甲女将军孤绝的背影,蓦然回首——竟与他记忆中某个轮廓重合。
“凌霜!”他脱口唤出这无名之名。
涛声骤歇。
夏至惊醒。空调低鸣,字幅静默,唯空气中残留着一缕硝烟与铁锈。他走近细看,“随清风飘落地”的“地”字末尾,墨色竟似深了几分,如被无形之水濡湿。
老者言犹在耳:“那女先生掷笔大笑而去。”
笑声。涛声。战场。凌霜。
碎片盘旋,拼不成图。只心底有声:这幅字,是个入口。
数日后,“墨韵今风”书法展。夏至携字参展,目光却被斜对面一幅狂草攫住——
“云聚也作狂风巷”。笔势如风暴囚于纸内。落款小楷却娟秀:墨云疏。
“好一个‘狂风巷’!”身旁有人赞叹。夏至侧目,见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凝神观字。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清冷如远山含黛,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抹朱红,点破了那份过分的素净。她察觉夏至的目光,微微颔首:“这字,有杀气。”
夏至一愣:“杀气?”
“嗯。看似奔放不羁,实则每一笔都含着未尽的锋芒,像鞘中剑鸣,渴血而不得。”女子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字字锐利,“写字的人,心里有场未打完的仗。”
这话如针,刺中夏至心底那团迷雾。他忍不住问:“未打完的仗?”
女子回眸,目光幽深如潭:“先生似有共鸣。”
夏至引她至展位前,指向那幅字:“夜闻涛声,梦见了古战场。”
她走近细观,呼吸忽地一滞。许久,纤指虚悬于“三”字上方,指尖轻颤。“不是墨,”她低语,“是血。”
“什么?”
“研墨时掺了血。”她声静而确,“你看这横——色沉隐赭,纸皱如泣。”
抬眼时,目光似刃,“写字的人,心是破的。”
夏至脊背一寒。银甲将军的回眸骤然浮起。
未及问,展厅另一端喧哗乍破。
人群围拢处,藏青中山装男子正对一幅墨象激动比划:“……此非笔法,是星轨与墨痕的暗合!浓淡周期,竟似量子涨落——”
是苏何宇,那位常以科学解艺术的教授。听众茫然却兴奋,如观奇术。
夏至与旗袍女子对视,未近一步。她低声:“沐薇夏,博物院书画部。”
“夏至,修复古籍的。”
沐薇夏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行草:“弘先生,此字可否容我借用几日?院里有些检测设备,或可看出更多端倪。”
夏至犹豫。这字于他已是某种神秘的牵系,不舍轻易离手。但沐薇夏眼中的认真与渴求,让他无法拒绝。“好,但要小心。”
“自然。”沐薇夏小心翼翼卷起字幅,动作娴熟轻柔,“三日为约。”
她离去时,旗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像一片云飘过。
沐薇夏将字带回博物院实验室。在紫外灯下,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细节逐一浮现:纸纤维间有极细微的晶体反光,疑似某种矿物粉末;墨迹边缘有毛细状扩散,并非普通水墨所能形成;而“入木”二字笔画交叠处,在红外成像中显出温度残留的异样——仿佛写字时,笔尖带着超乎寻常的热度。
最诡异的是,当她用高分辨率扫描仪逐像素分析时,屏幕上的墨迹竟似在缓慢流动,如活物呼吸。她揉了揉眼睛,图像又静止了。是错觉吗?
夜已深,实验室只剩她一人。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将字幅重新展开于工作台。万籁俱寂中,她忽然想起夏至说的“夜闻涛声”。
她屏息静听。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渐渐地,有风自窗外缝隙钻入,带着春夜的微凉。风拂过纸面,那墨迹在昏黄光线下,似乎真的漾起了水波般的纹路。她凑近,鼻尖几乎触到纸张。
一股极淡的、铁锈般的味道钻入鼻腔。
紧接着,她听到了。
不是涛声,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叩击大地。铠甲碰撞,弓弦震颤,还有一种冰晶碎裂般的铃声,真切地响起在——
背后!
她倏然转身。
空无一人。只有台灯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可影子旁,竟多了一道模糊、持剑的侧影。
沐薇夏猛地捂住嘴,惊叫噎在喉间。她缓缓扭回头,看向工作台。
那幅字,七个字,正在渗出殷红。
不是墨。
她踉跄后退,撞翻椅子。幻象在巨响中粉碎。字幅完好,灯光如常,唯有冷汗浸透后背,心跳如擂。
颤抖的手拨通电话。
“你说……字在‘流血’?”夏至的声音传来,沙哑中带着难以置信。
“至少我看到了。”沐薇夏倚着实验台,指尖冰凉,“弘先生,这不是普通的字。它承载的东西……太沉重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们得找到写字的人。”
“六十年过去了,那位‘女先生’若在世,也该是耄耋老人。”
“或许有后人,或有知情者。”夏至顿了顿,“我忽然想起,展会上那幅‘云聚也作狂风巷’的作者,墨云疏。这名字,与‘沐薇夏’一样,都有点……”
“穿越时空的味道?”沐薇夏苦笑,“我也注意到了。‘云疏’对‘薇夏’,像是某种对仗。”
二人约定翌日去寻墨云疏。根据展品信息,她供职于城南一家私人艺术馆。
那艺术馆名“蜃楼”,坐落于旧租界区一栋巴洛克风格的老洋房内。推门而入,挑高的大厅采光极佳,午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空气中飘荡着松节油与沉香混合的气味。
墨云疏正在二楼露台修剪一盆文竹。她穿着素色亚麻长衫,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听到脚步声,她回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知他们会来。
“为那幅‘燕上枝头’而来?”她放下剪刀,引他们至茶室。
茶室简朴,唯有一案、两椅、一窗。窗外可见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风里簌簌摇着。墨云疏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墨小姐如何知道我们所为何来?”夏至问。
墨云疏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碧绿的茶汤映着她纤长的手指。“那幅字展出时,我看见了。字里有故人的气息。”
“故人?”
“一个本不该被记住的人。”墨云疏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你们听说过‘遣墨者’吗?”
夏至与沐薇夏摇头。
“古时有一种说法,极致的思念或执念,可化入笔墨。字成,则念存。此念不散,字便有了魂,能跨越时空,传递讯息,甚至……”她顿了顿,“召唤记忆。”
沐薇夏想起实验室的异象:“所以那幅字,是‘遣墨’?”
“是,也不是。”墨云疏抿一口茶,“寻常遣墨,只是一人念一人。但那幅字里,我感受到的是……千军万马的念。是无数未竟的遗愿、未报的仇、未守的诺,凝结在一人的笔尖。写字的人,不是为自己写,是为一个时代写。”
夏至脑中闪过战场幻象:“那人是将军?”
“是将,也是卒。”墨云疏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卷同样泛黄的纸,展开。那是一幅人物白描,线条简练却传神。画中女子银甲红缨,持枪立马于悬崖之巅,身后残阳如血,脚下云海翻腾。面容英气逼人,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忧郁。
“凌霜!”夏至脱口而出。
墨云疏眸光一闪:“你果然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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