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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季初春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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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上枝头待新芽,花开又引群蝶逐。

入木不足三分时,却随清风飘落地。

晨雾这东西,说来也怪,既不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淡得似有若无,倒像老天爷昨夜熬糊了一锅粥,今早勉强兑了水,潦潦草草地泼在居城的屋瓦街巷上。檐角那串风铃,怕是还做着前清时候的旧梦,被风一撩,便懒洋洋地哼半声,那声音钻进雾里,竟像掉进棉絮的针,连个响动也寻不着了。您说这雾散不散?它偏不,赖在那儿,活像个耍无赖的闲汉,非得等日头老爷发了威,才肯挪挪窝。

那只灰背燕子,我瞧它从南边飞来时,翅膀尖儿还沾着些水汽,也不知是打哪片芦苇荡里挣出来的。它落在那柳枝上,枝子嫩生生的,才冒出些米粒大的苞,黄茸茸的,怯得像小媳妇刚见公婆。燕子的喙啄着那苞,一下,两下,倒像个账房先生敲算盘,非得把春日的账算个底朝天不可。可时节这玩意儿,哪是它能算清的?分明是糊涂账一本。

霜降便立在廊下,月白的衫子衬得人清清冷冷,袖口下露出一截腕子,戴着的青玉镯子凉沁沁的,贴着皮肉,仿佛也沾了晨雾的湿气。她指尖拈着片玉兰花瓣,瓣儿边上已泛了褐,萎萎的,可肥厚的肉里还锁着丁点香——那香也是倔,死撑着不肯散,倒让人想起去冬那场雪。雪屑子落在邢洲肩上,他笑着抖落时,眉梢挂的冰晶亮闪闪的,一晃眼,竟像是昨儿的事。可日子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这雾,怕是挣不脱了。”林悦的嗓音自后头温软地递来,却似银针探水,轻轻点破了满庭的静。她托着茶盘,上头两盏定窑白瓷,茶烟细细地游着——是龙井的魂魄,那股子焙火香缠着春草气,竟在雾里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暖融融的,教人念起灶膛边煨着的旧时光。“毓敏才递了信儿,问今日可还上山?瞧这白茫茫的天地,不如守着暖阁,剥些瓜子,叙些闲篇吧。”

霜降没回头,只将花瓣搁在掌心,瞧着那萎痕慢慢洇开,仿佛时光也在上头歇了脚。风铃又响了,这回是完整的一声,叮咚——余韵散在雾里,倒像谁叹了口气。燕子忽地振翅飞了,留下那柳苞兀自颤着,可怜见的,新芽未绽,先教这晨雾压弯了腰。远处隐隐传来挑担子的吆喝声,拖着长调,在雾里泡得发了胀,模糊得不成样子。这居城的早晨,便是这般,半醒不醒的,活似出蹩脚戏,锣鼓敲得稀松,角儿也懒得登场。

茶烟袅袅地缠绕着,竟和窗外的雾融在了一处。霜降这才转过身,接过盖碗,指尖触着温润的瓷壁,暖意一丝丝地渗进来。她徐徐饮了一口,茶汤清苦,喉间却慢慢回上甘甜,倒像这些时日的滋味——初尝是雾里看花的茫然,细咂摸竟嚼出点儿不肯散的韧劲儿。林悦挨近坐下,也端起茶盏,眼角弯弯的:“您说这雾,可不就像块旧棉纱?把天地遮得朦朦胧胧的,人反倒得了清净,乐得做个眼不见为净的。”

窗棂外,雾似乎薄了些,隐约能见着邻家的灰墙,湿漉漉的,长着些青苔。燕子又飞回来了,这回叼了根草茎,忙忙地往檐下钻。时节不等人呐,管你雾散不散,该来的总要来。只是那柳苞,还得再捱上一捱,等日头彻底撕开这雾的帐子,才敢堂堂正正地绿给人看。

霜降凝眸未语。视线如倦鸟般越过斑驳的院墙,拂过层叠如鱼鳞的青灰瓦顶,久久停驻在西边天际——那山峦的轮廓被晨雾浸得恍惚了形质,仿佛一轴正在水气里徐徐洇开的淡墨古卷。她的目光溯着记忆的脉纹向上攀,至山腰某处云岚微散的所在,便凝住了。是了,那里静卧着那片碑林。

去年那场严冬,寒灾似挣脱了亘古枷锁的玄冥之兽,挟着北溟之冰与九霄之风,摧折了千里田畴,冻彻了万家檐角。正是那些身影——橙黄如炬火,靛蓝如深海,墨色如磐石——自八方星夜驰来,以筋骨为桩,以热血为浆,在冰天雪地间筑起一道人间堤坝。那堤坝不曾写在任何治水典籍里,却将滔天的白茫茫灾厄,牢牢锁在了百姓的门扉之外。

兽吼渐杳,朔风南遁。堤坝却从此生了根,在曾经屹立的地方悄然玉化:先化作带血的冻土,再凝为沉默的岩石,终镌成有温度的碑文。而今清明烟雨时,那石碑便活在绵绵香火里,活在无数道比石碑更沉重的凝视里——那凝视穿透时光的雾霭,年复一年,擦拭着永不蒙尘的记忆。

“去。”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瓷胎般的质地,“春日既来,总该让他们也瞧瞧,他们舍命护下的城,如今是什么模样。”

林悦轻轻“嗯”了一声,将茶盏递到她微凉的手心。暖意顺着经络爬上来,霜降垂下眼睑,看着澄碧的茶汤里,一芽一叶缓缓舒展,如同某种沉睡经年的记忆,在热水温柔的唤醒下,重新变得鲜活。她想起邢洲最后那个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裹挟着呼啸的风雪:“……快了,就快抢通了……等灯亮起来,我请大伙儿喝酒……”后来灯亮了,满城灯火煌煌,像跌落人间的星河,可请喝酒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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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敏已等在二门的穿堂处。她今日穿了身珍珠灰的袄裙,滚着玄色的窄边,头发挽得一丝不乱,鬓边一朵小小的、绒白的菊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亮得灼人。韦斌立在她身侧,一身挺括的深青色中山装,像一株沉默的松。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束白菊,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清晨的露,还是他特意洒上的清水。

没有多余的寒暄,四人便出了门,汇入清明时节特有的、沉缓的人流。青石板路被雾气浸润得油亮,脚步声落在上面,闷闷的,带着回响。路旁的垂柳,千条万条,已抽出寸许长的鹅黄,在氤氲的水汽中摇曳,恍如无数道被时光浸软了的金线。风是有的,一丝一丝,凉飕飕地贴着人的脖颈游走,偶尔顽皮些,便卷下几片早开的、薄如蝉翼的桃花瓣,粉的,白的,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有时落在毓敏的肩头,有时沾上霜降的鬓角。没有人去拂,仿佛那是逝者穿越时空,轻轻落下的一记抚触。

“这柳,绿得倒是赶早。”韦斌忽然说,打破了行路间长久的静默。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石阶缝隙里,一丛顶着泥浆、倔强冒头的车前草上,“去冬那场雪,压垮了多少几十年的大树。谁曾想,开春一来,该绿的,一点也没耽搁。”

林悦接道:“草木有本心。埋得再深,根须总向着地气暖处、水分足处去钻。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她的话说得含蓄,意思却都在里头了。逝者已矣,生者如这些草木,总要向着光,向着暖,挣扎着活出更繁茂的枝叶来,才算不辜负那场深埋。

毓敏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李娜姐出事前三天,还跟我约好,等天暖和了,一起去城南新开的布庄扯料子,说要给伯母做身春天的褂子。那布庄……听说如今生意极好。”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怀里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几样点心,又往臂弯里拢了拢。那是李娜母亲托人捎来的,说是女儿从前最爱吃的枣泥方糕和豌豆黄。

霜降听着,心头那口淤堵的气,似乎被这些平淡的叙述撬开了一丝缝隙。哀悼并非只有泪水一种形态,它也可以是韦斌手中那束沾露的花,是毓敏臂弯里一包温热的点心,是林悦那句关于“草木本心”的宽慰。纪念在行动里延续,生命在记忆中重生。

视野逐渐开阔,西山近了。那汉白玉的碑群从雾霭中浮现出来,先是朦胧的轮廓,继而一点点清晰,像从深海中缓缓升起的洁白岛屿。肃穆的气氛无声地笼罩下来,连风声似乎都自觉地压低了嗓门。碑前宽阔的平台上,已然是一个鲜花与静默的海洋。白菊、百合、马蹄莲,成捆成束,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从山野采来的小碎花,星星点点,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哀思之毯。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香:花香、烛火味、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无形无质、却沉沉压在人心头的——思念的重量。

霜降寻了一处空隙,俯身将手中的白菊放下。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着,缓缓扫过碑身上那一个个凿刻进去的名字。石工的手艺极好,每一道笔画都深峻清晰,在渐亮的晨光里,凹陷处积蓄着淡淡的阴影,凸起处则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她的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抚过“邢洲”二字。石头是冰的,寒意瞬间窜入指尖,可那名字的笔画间,又似乎残留着铁塔覆冰的粗糙触感,混合着风雪呼啸的幻听。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高大身影,在漫天皆白的背景里,回头冲她咧开一个被冻得发僵、却依旧灿烂的笑。

“霜降。”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深处。

她睁开眼,侧过头。夏至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他今日也是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减了些,立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竟有几分萧疏的意味。他的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遥遥望着碑林的深处,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深切的哀恸,悠远的追忆,还有一种霜降看得懂、却说不清的,属于“殇夏”的苍凉。

“你也来了。”她轻声说。

夏至这才将目光收回,对她微微颔首。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移开,落在她刚才抚摸过的名字上。“来看看故人。”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也来看看,这用血与火淬炼过的‘新生’,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话里有话。霜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既是今冬长眠于此的英魂,也指向了更渺远的前尘——那片属于凌霜与殇夏的、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前世的他们,何尝不是如此?为了守住一座城,一片心中的桃源,先后赴死,死得惨烈,也死得其所。今生的这场劫难,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清晰地照见了那份深植于血脉、跨越了轮回的守护之志。悲欢或许并不相通,但牺牲与守望的姿势,竟是如此的相似。

夏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花,也不是寻常祭品,而是一截枯枝。枝干虬曲苍黑,显然是经了严冬风霜的,可就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枝杈顶端,竟奇迹般地粘着两三朵已然干缩、颜色却沉淀得愈发浓烈深沉的红梅,像凝固的血,像不肯熄灭的余烬。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碑前一处稍空的地方,蹲下身,极其郑重地将这截枯梅,横放在了洁白的花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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