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诡玲珑 > 第353章 季初春浅

第353章 季初春浅(2/2)

目录

干涸的殷红,撞进素净的雪白,视觉上的冲击力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静。那是一种宣言,一种姿态——最美的绽放可以凋谢,最刚硬的筋骨却能穿越死亡,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它们曾拼死守护的春天里。

“走吧。”夏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抹苍凉,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中和了,添了一分坚实的暖意,“他们看见的,不会只是我们的眼泪。”

下山途中,空气渐渐活泛开来。许是那桩庄重的心事已然妥帖安放,许是日光终于挣破雾霭,将山峦城郭映照得历历分明。几个总角孩童举着新折的柳枝圈,笑嚷着掠过身畔,惊起草丛间啄食的雀儿,扑棱棱散入澄澈的天光里。

“你瞧,”林悦望着孩子们的背影,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便是了。江山无恙,人间烟火如常——这大概就是答案。”

回到小院,柳梦璃和沐薇夏已张罗好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热汤热饭,友人围坐,那些沉重的哀思,被暂时收纳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韦斌说起新城扩建的学堂即将启用,苏何宇聊起城郊桃林的花讯,说明日便该是盛期了。晏婷——那个总是和李娜形影不离的姑娘,红着眼睛,却用坚定的语气说,明日要带着李娜最爱喝的梅子酒,去桃花最盛的那棵树下,替她看看这片她没来得及看到的春色。

午后,人渐渐散了。霜降独坐在回廊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檐下那对忙碌的燕子上。它们不知疲倦地衔来新泥,修补着去岁的旧巢,那份对“家”的执着,有种动人的笨拙。

一阵风从院墙外猛地灌进来,带着城外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工地新翻泥土的味道。这风有些急,有些莽撞,“呼啦”一下,将霜降搁在廊栏上的那本旧书页角掀起,也卷走了她清晨拾起、一直放在那儿的那片玉兰花瓣。花瓣打着旋,消失在墙角。同时,一张对折的、质地颇佳的宣纸,被风挟带着,不偏不倚,贴着她的膝头滑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纸是微黄的熟宣,展开来,墨香隐隐。上面是一幅未竟的画,画的是西山碑林。笔法极工细,甚至有些刻意地追求形似,一碑一石,一花一木,都勾勒得一丝不苟。碑周渲染着淡淡的、灰青色的雾霭,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画的上方空白处,题着两行小字,正是本章开篇的那四句诗。字迹瘦硬清峭,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孤拐的劲儿。

是墨云疏的手笔。居城皆知这位女画师技艺超群,性情却孤僻异常,尤其不喜与生人往来。她怎么会画这碑林?又怎会题上这诗?

令霜降眉尖微蹙的,并非这画的题材或题诗。而是整幅画的气息,过于板滞,过于冷寂,那雾霭浓得化不开,像是要将碑林永远囚禁在某种哀伤的结界里。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是,在画的右下角,一片山石的阴影处,用极淡的墨,似不经意地扫出了几道狂乱的笔触——像被疾风撕扯的枯枝,又像某种躁动不安的、试图破画而出的影子,与整体工谨哀沉的风格格格不入。

她捏着画纸,沉吟片刻,起身出了院门。

墨水巷在城西,僻静深幽。墨云疏的居所更是巷底最深一处,门前几竿瘦竹,掩着一扇虚掩的黑漆木门。叩门无人应,霜降轻轻推开。

小院不过方寸,却收拾得别有丘壑。一角叠着湖石,石下浅浅一洼活水,养着几尾红鲤。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霜降走到门边,目光投向屋内那张宽大的画案,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案上铺着一张全新的宣纸,尺幅极大。纸上墨迹淋漓,纵横挥洒,画的赫然是全然不同的景象——狂风卷着泼墨般的乌云,压向一片歪斜的街巷!那风是有形体的,用枯涩焦墨皴擦而出,仿佛能听见它摧枯拉朽的咆哮;街巷的房屋扭曲着,几欲崩塌;纸的上方,乌云聚散翻腾,浓淡之间,竟隐隐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巨大面孔,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街市。

与袖中那幅工细哀静的碑林图相比,眼前这幅画,充满了狂暴的、近乎预言般的毁灭气息,每一笔都仿佛蘸满了惊惧与不安。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碎冰相互撞击。

霜降缓缓转身。墨云疏站在院门的光影交界处,一身石青色衣裙,衬得脸孔苍白如纸。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此刻正死死盯着霜降,以及她手中那张画纸,目光里有被侵入领地的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戒备与……惊惶?

“我在院中拾得此画,”霜降将手中的碑林图稍稍举起,语气平静,“见是先生墨宝,特来送还。”

墨云疏的目光在画上倏然一驻,尤其在右下角那几笔似困兽挣出的墨痕处,她的眼波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在半空中蜷了蜷,终是收入袖底。非但不接那画,反将身子往屋内偏转半步,肩脊恰巧遮严了壁上那幅风卷长街的旧图。声气比先前又沉了三分:“搁下。出去。”

“先生这两幅画,”霜降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案上那幅骇人的画作上,“意境相差何止万里。不知先生心中所见的春风,究竟是碑前凝滞的哀雾,还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画上欲来的山雨?”

墨云疏的身体猛然一僵。她倏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掀起了惊涛骇浪!痛苦、挣扎、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愤,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激烈地冲撞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厉声呵斥,想辩解,想将眼前这不速之客连同她那可憎的敏锐一起轰出门去,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她以极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比冰碴更冷、更锋利的逐客令:

“滚。”

霜降不再多言。她深深看了墨云疏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这位女画师苍白面容下掩藏的惊涛骇浪,连同她身后画案上那幅狰狞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墨色风暴,一并刻入眼底。然后,她依言将手中的画纸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凳上,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个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濒临失控的世界。巷子里依旧寂静,阳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粉墙上,将竹影拉得细长。可霜降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先前的宁和。墨云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极度恐惧,那两幅画之间诡谲的断裂与暗示,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个春光渐浓的午后。

她抬头望去,居城的上空,天蓝得澄澈,几缕薄云舒卷,姿态悠闲。燕子依旧在欢快地穿梭,衔着春泥,构筑着关于繁衍与未来的笃定梦想。

风起于青萍之末。那画间翻涌的墨色,莫非只是画者胸中块垒?抑或……在这春深似海的静寂里,早有醒耳之人,遥遥听见天边滚动的闷雷?

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惊起了群群归巢的暮鸟。霜降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青石路面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巷子口,不知哪家孩童遗落了一只纸鸢,孤零零地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彩色的尾巴在晚风里,一下,一下,无主地飘摇。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