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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明烛永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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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生命逆行者,烛光照亮英魂碑。

待到新春临居城,莫忘前冬未归人。

——清明·英魂铭

霜降的指尖在碑文凹槽处停下,像候鸟认出旧巢的轮廓。晨雾正蚕食碑林——先碑座,再铭文,最后是那些比雾还轻的名字。

韦斌在第三排石碑前跪着,麻布已黑透,他仍擦拭,仿佛石头是能从灰尘里唤醒的脸。

“呼吸要轻。”林悦的声音从雾中浮起,“这时候的雾,能把声音传到地下去。”

霜降看着碑底新苔。不是绿,是铁锈与瘀血间的暗赭,薄薄贴着石根,像大地结痂的记忆。

竹篮里白烛微晃。每支油纸裹三层,毓敏总要打十字结:“蜡烛站得直,人才不走岔路。”

远处铁锹入土,闷响钝重。邢洲修整坟茔边缘,每铲停一停,等蚯蚓钻回深处。他动作柔得像给睡着的孩子掖被角。

“第七十四……”韦斌忽然说。数字赤裸悬在半空,像不肯落地的泪。

林悦取烛,抚平油纸褶皱,指甲轻刮蜡芯,将烛立进石槽。她凝视烛火三息——霜降数过,永远三息。

雾漫过所有名字。

“你听。”林悦忽然说。

霜降侧耳。除了远处邢洲的铲土声,只有雾穿过石碑间隙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无数透明的丝绸被同时撕裂。

“不是用耳朵。”林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是这里在响。”

于是霜降明白了。那是心跳在与石碑深处的某种脉动共振——不是声音,是节奏。是七十四种不同节拍的沉默,汇聚成一条地下的暗河,正贴着他们的脚底板流过。

第一缕光就在这时刺破雾层。

不是朝阳,是雪光淬成刀锋,剖开碑林。雾气退却处,石碑显露出两种铭文:一种深刻,一种已被风雨读成泪痕。

韦斌起身时,膝盖脆响。他手中粗布已成混沌的灰褐色。停在下一块碑前,他未擦拭,只以指虚抚那个名字。

“我叔公。”

霜降看向他左手虎口的疤——去年冰河开裂时留下的。此刻那疤痕正静静贴在石上,像伤口辨认着另一个时代的伤口。

林悦点燃蜡烛。

火苗在碑前蜷缩,又舒展,青烟盘旋三圈才散入雾中。她合掌时,睫毛上的雾珠微颤,悬而未落。

“都说清明前点烛,魂会走岔。”她声音很轻,“可没有光,他们怎认得归途?”

这个问题太重,雾都因此下沉了三寸。

日头爬到树梢时,碑林里多了其他人。

毓敏以山泉浇碑,碎天光随水渗入土中。“根饮甜,芽才正。”她低语。

晏婷摆上野山楂、松塔与草编蝶结,每坟三样成三角。“这样稳。”李娜无言,将每个松塔的开口转向南。

弘俊与鈢堂徒手除草,指间渗血。“草也是命,”鈢堂将根土抖回,“但这里的阳光,该先照碑。”

老槐树下,墨云疏仰看枝上紧抿的芽苞。一段无词的调子从她唇间淌出,蜿蜒如溪。

“这调子熟。”霜降走近。

“凌霜将军战前常哼的。”墨云疏未回头,“你说过,是殇夏教你的。”

歌声渗进石碑的裂缝里,像在喂哺所有未言的根。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时裂开一道缝。

不是画面,是温度——是某个同样清冷的早晨,校场边,殇夏把一片草叶抵在唇间,吹出的就是这个调子。那时她还是凌霜,战甲未着,长发被晨风吹得拂过他脸颊。他说这曲子是他家乡的牧童编的,用来唤回走散的羊群。“调子走得远,”他笑,“比人声走得远。”

如今羊群散在七十四块石碑之下,而牧童的调子,成了碑林里游荡的孤魂。

“他总说……”霜降开口,才发现声音哑了,“说最怕的不是战死,是被忘记。”

墨云疏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琥珀色,像把所有的烛火都收在了瞳孔深处。“所以我们要记得,”她说,“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这里。”她的手按在胸口,与林悦此前的动作如出一辙。

太阳升高,雾彻底散去。碑林完整地裸露在天光下,像大地忽然敞开的胸膛,每一块石碑都是一根不肯弯曲的肋骨。霜降沿着碑行走去,手指拂过不同的碑面——有的光滑如镜,有的粗粝如掌心,有的布满蜂窝般的小孔,那是百年雨滴凿刻的年轮。

她在第七排停住。

这块碑比周围的都要矮小,碑身微斜,像害羞的孩子躲在大人的身后。刻字也浅,须蹲下借着侧光才能看清。没有全名,只有“阿沅”二字,后面跟着生卒年月——只活了十九个春秋。

碑前没有杂草,却绽着一小簇淡紫色的野花。是早春的堇菜,花瓣薄得透明,在风里瑟瑟发抖,却依然开着。霜降伸手想碰,又收回。她怕自己的温度,会烫伤这些从死亡里长出的生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是夏至。

他递来粗陶碗,豆浆滚烫:“林悦让给的。”热气盘绕碗口。

霜降捧住粗陶碗。暖意从掌心涌至心口。温厚的浆液淌过舌尖,最后在心里化开一片扎实的温存。

夏至仍在碑前。他取出一块镜亮的青石,立在堇菜旁,轻轻调整——直到石面反光,恰好落亮“沅”字最后那一道笔锋。

“这样,”他低声说,“她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的名字。”

霜降的喉咙忽然哽住。她想起前世——殇夏也有这样的小习惯:阵亡将士的墓前,他总要放点什么。有时是一枚磨光的箭镞,有时是一片写满字的木简,最艰难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捧与众不同的沙土。“得留个记号,”他说过,“不然他们找我们容易,我们找他们就难了。”

原来有些东西,连轮回都磨不掉。

“霜降。”夏至忽然唤她前世的名字。

她抬眼。

“你看东边。”

霜降转头。越过碑林的边界,在更远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片新起的屋舍。炊烟正从那些屋顶升起,不是孤零零的一两根,是几十道烟柱,在天空编织成柔软的网。那是“居城”——他们用整个冬天从狼藉中重建的新家园,等着开春后迁徙过去。

“待到新春临居城……”霜降喃喃念出诗句的后半。

“莫忘前冬未归人。”夏至接完。

两人沉默了很久。风从居城方向吹来,带着新伐木料的清香,混着炊烟的暖意,却在触到碑林的瞬间变得谨慎而清凉,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地的梦。

“他们会搬过去的,”夏至说,“活着的人,总要往有光的地方走。”

“那这里呢?”

“这里,”夏至的手划过整片碑林,“是光的源头。”

午后,碑林迎来一群特殊访客。

是孩子们。

十几个,最小的刚会走路,最大的不过十岁,由柳梦璃和苏何宇领着,像一队小心翼翼的麻雀,蹑手蹑脚走进碑林的领域。孩子们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祭品,是他们的“作业”:用木炭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用泥巴捏的小人。

“慢慢走,”柳梦璃的声音柔得像在哄睡,“这里住着英雄。”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阿沅碑前停住。她盯着那簇堇菜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蝴蝶,轻轻放在花旁。“我爷爷说,”她的童声清亮如铃,“女孩子都喜欢蝴蝶。”

苏何宇在教几个男孩辨认碑文。“这个字念‘忠’,”他的手指悬在刻字上方,“就是把心放在正中间,不偏不倚。”

“那这个呢?”一个缺门牙的男孩指着「勇」。

“勇啊,”苏何宇想了想,“就是明明怕,还往前走。”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却都悄悄摸向自己的胸口,仿佛在确认那颗心是否还在正中央,是否还在跳。

霜降退到槐树下,看着这一幕。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孩子们的身影在碑林间穿梭,时而隐没在石碑后,时而蹦跳进光斑里——生与死,在这一刻呈现出奇妙的交织,像是大地特意安排的相遇:让最轻盈的,来慰问最沉重的。

墨云疏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片刚削好的木简。“孩子们的名字,”她把木简递给霜降,“说要留给英雄们认识认识。”

木简上刻着十几行小字,字迹稚拙却用力:小宝、阿竹、燕子、石头……每个名字后面还画了简笔自画像,有的咧嘴笑,有的做鬼脸。

“他们说,”墨云疏的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等英雄们醒了,一看画就知道是谁来看过他们。”

霜降握紧木简,边缘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这疼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忽然眼眶发热。她想起凌霜那一世,战后清点阵亡名册,每个名字后面也曾想画幅小像,却终究没能实现——要画的人太多,而时间太少。

现在,一群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了将军未竟的心愿。

“柳先生说,”墨云疏望向正在给孩子们讲解碑文的柳梦璃,“记忆要传下去,得像接力,一棒一棒,手递着手。断了,魂就真的散了。”

孩子们开始在每块碑前放礼物。有的是捡来的漂亮石子,有的是珍藏的鸟羽,有个瘦小的男孩甚至掏出了半块麦饼——显然是省下的口粮,饼边还留着小牙印。他放在碑前时,还偷偷咽了口口水,手却推得坚决。

李娜和晏婷走过来,手里多了几个草编的小筐。她们把孩子们过于“珍贵”的礼物——比如那半块饼——小心收进筐里,换上更容易保存的:一片完整的枫叶,一枚磨圆的卵石,一截散发着松香的枯枝。

“饼会馊,”李娜对男孩解释,“石头永远在。”

男孩似懂非懂,却乖乖点头。他弯腰捡回麦饼,拍了拍灰,掰下一小块放在碑前,剩下的珍惜地揣回怀里。“那,”他小声问,“英雄们饿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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