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夜袭疑云,内鬼暗藏(1/2)
天龙玄历1873年仲夏,航行第60日。
星辰沙漠的夜,冷得刺骨。
即便身处“天傀渡船”上层观景舱内,隔着厚重的船舱壁和数层防护阵法,慕容青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从沙漠深处渗透上来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这种寒冷与寻常冬夜的凛冽不同,带着星辰沙漠特有的干燥与死寂,仿佛能抽走活物体内的每一丝生机。
她站在琉璃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沙海。渡船此刻正悬浮在三千丈高空,三十六对晶翼以最低功率维持着平衡,翼膜上流转着黯淡的灵光,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呼吸。自三十日前遭遇那场罡风沙暴后,船队便调整了航线,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更加迂回的路径,航速也因此放缓。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走廊深处偶尔传来巡查傀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已是子时,大部分弟子早已结束修炼,沉入梦乡——在枯燥漫长的航程中,睡眠成了为数不多能打发时间的方式。
但慕容青毫无睡意。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冰凉的玄黄塔,塔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自从三十日前在沙暴中吸收了柳翠暴走的阴阳之力后,这座沉寂已久的古塔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感,如同冬眠的动物在春日将醒未醒时的悸动。
“你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塔身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
这些纹路她早已熟记于心,却始终无法参透其含义。它们既不像符文阵法,也不像天然形成的纹理,倒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接近天地本源的大道烙印。每当她试图以灵识深入探查时,总会感到一股柔和的阻力,如同面对一扇紧闭的门扉,明明知道门后藏着珍宝,却苦无钥匙。
正沉思间,渡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正常的震动。
慕容青眉头一蹙。
那不是航行中的常规震颤,也不是阵法运转的规律脉动,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声音来自下层,距离她所在的上层观景舱至少有百丈距离,若非她灵识敏锐远超同阶,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这么晚了,下层在搬运货物?”她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按渡船规矩,亥时之后下层货舱区便禁止大规模作业,以免影响弟子休息。况且那声音的质感也不对——不是箱柜移动的摩擦声,更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隐约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脆音。
她走到舱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里一片寂静,连巡查傀的脚步声都暂时消失了。这种反常的安静让她心中警铃微响。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走廊空无一人,两侧舱房门紧闭,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光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犹豫片刻,慕容青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她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长发简单束起,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薄薄的面纱。临出门前,她特意将冰镜仙子赠予的“冰心护符”贴身戴好,又将宋飞给的那枚子母感应符从抽屉里取出,随手塞进腰间的备用储物袋——那枚符箓背面的灵识标记早已被她抹去,此刻只剩单纯的感应功能,但用来混淆视线倒也合适。
推开舱门,慕容青悄无声息地步入走廊。
夜间的渡船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庞大的船体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着通往中下层的升降梯方向走去。沿途经过的几个舱房内,能隐约感应到弟子们平稳的呼吸与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都在熟睡中。
一切似乎正常。
但当慕容青来到升降梯所在的区域时,却发现那里站着两名外务派执事。两人身着灰蓝色劲装,胸口绣着外事堂的徽记,修为都在灵丹初期,此刻正神色严肃地守在升降梯入口,见到慕容青过来,同时抬手阻拦。
“慕容客卿请留步。”左侧那名面庞方正的执事沉声道,“下层货舱区发生了一点意外,玄澧长老下令暂时封闭通往中下层的通道,所有人员不得随意出入。”
“意外?”慕容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人略显紧绷的脸色,“什么意外?”
右侧那名眼角有疤的执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只是物资清点时出了些小问题,有箱柜倒塌,正在处理。为免打扰其他弟子休息,这才暂时封闭通道。慕容客卿请回吧,天亮前应该就能恢复正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慕容青敏锐地捕捉到两人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戒备。她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作势要走,灵识却悄然扩散开来。
随着修为逐渐恢复,她如今的灵识强度已接近灵丹后期巅峰,只是平日刻意压制,伪装成灵丹初期的水准。此刻全力展开,瞬间覆盖了方圆五十丈范围——包括升降梯后方那条通往货舱区的走廊,以及更深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声。
“……分明是你们内守派监管不力!三箱地心炎晶,整整三箱!说丢就丢了?”
“放屁!货舱区一直是你们外务派的人在管,巡逻记录上全是你们的人!现在丢了东西,倒来怪我们?”
“记录?那记录谁不会伪造?我看就是你们内守派监守自盗,想栽赃给我们!”
“你再说一遍?!”
争吵声虽然被阵法刻意压制,但在慕容青的灵识感知下依然清晰可辨。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道熟悉的声音——有外务派某位执事的尖利嗓门,也有内守派一名核心弟子的低沉怒喝。
地心炎晶?
慕容青心中一凛。她记得在《天元纪要》中看到过这种材料的介绍——产自地心岩浆深处的特殊晶石,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火灵之力,是天傀渡船备用能源的核心材料之一。每一枚地心炎晶都价值不菲,三箱的数量……恐怕足以支撑渡船全功率运转整整一个月!
这么重要的物资,竟然在航行途中失窃?
她收回灵识,继续向自己舱房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透口气。但心中已是波涛翻涌。
物资失窃,两派互相指责,通道封闭……这绝不是什么“小问题”。看来渡船内部的矛盾,比她预想的更加尖锐,已经到了开始影响正常运作的地步。
回到舱房,慕容青没有立刻休息。她坐到书案前,取出纸笔,开始记录今晚的所见所闻。
“子时三刻,下层货舱区传来异常震动。两名外务派执事封锁升降梯,声称‘物资清点出小问题’。实际探知:三箱地心炎晶失窃,两派互相指责,争吵激烈。玄澧长老已介入处理。”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补充道:“值得注意的是,两名执事神色紧张,言语间多有遮掩。封锁命令下达迅速,显然早有预案。失窃事件恐非偶然。”
搁下笔,慕容青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渡船依旧在平稳航行,月光透过琉璃窗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她忽然想起三十日前,在甲板上捡到的那块星纹黑曜石,以及真言尊者那道在她身上停留了三息的神念。
“这两者之间……会有联系吗?”她轻声自语。
没有答案。
慕容青摇摇头,吹熄灯盏,和衣躺上床榻。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将灵识保持在一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同时体内《阴水玄脉诀》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丑时初,渡船深处的争吵声终于平息。但封闭的通道并未解除,两名执事依旧坚守在岗位上,只是换了一班人手。
寅时三刻,慕容青隐约感应到数道强横的灵识从上层“天字区”扫向下层,其中一道冰冷浩瀚,正是真言尊者的气息。灵识在下层货舱区停留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随后收回,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若非她灵识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就在第一缕晨光即将穿透云层的那一刻——
慕容青怀中沉寂的玄黄塔,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那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温热感,而是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动!塔身表面那些玄奥纹路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微光,虽然转瞬即逝,却在那一瞬间将整个舱房映照得如同白昼!
慕容青瞬间惊醒,身形已从床榻上弹起,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玄水剑的剑柄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
“嗤!”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影,毫无声息地穿透舱房墙壁上的防护阵法,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室内!
那黑影完全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体型,只能隐约辨出是个人形轮廓。黑袍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色波纹,竟能扭曲光线与灵识探查,让人无法锁定其确切位置。
更让慕容青心惊的是,黑影出现的瞬间,她怀中的玄黄塔竟自主传来一股强烈的“渴望”与“警惕”交织的复杂情绪——仿佛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
这诡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便被更紧迫的危机感取代。
因为黑影的目标明确至极!
它根本无视慕容青的存在,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流光,直扑她胸前——那正是玄黄塔贴身藏匿的位置!
“好快!”慕容青瞳孔骤缩。
黑影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几乎突破了灵丹境修士的极限!更可怕的是,它移动的轨迹完全不符合常理,时而笔直前冲,时而曲折闪烁,仿佛能预判她的每一个闪避动作!
电光石火间,慕容青已来不及细想。
“锵——!”
玄水剑出鞘!
清冽如泉水的剑鸣在舱房内炸响,淡蓝色的剑光如同月华般铺展开来,瞬间照亮了黑影扑来的轨迹。慕容青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意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出,正是《阴水玄脉诀》中记载的防御剑式“水月镜花”!
这一剑她已使了不下千遍,此刻在危机逼迫下,更添三分灵动与七分决绝。剑光所至,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密的水汽冰晶,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将黑影前冲的路径完全封锁!
“哼。”
黑影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冷哼。
它不闪不避,黑袍下探出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手爪——那手爪五指如钩,指尖泛着暗紫色的幽光,所过之处,空气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嗤啦——!”
漆黑手爪与玄水剑光悍然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硫酸腐蚀金属的刺耳声响!慕容青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吸扯之力,玄水剑那精纯的水灵之力竟被手爪上的暗紫幽光迅速吞噬、消解!
更可怕的是,那股吸扯之力顺着剑身蔓延而上,直冲她握剑的右手经脉!
“灵噬属性?!”慕容青心中大骇。
她曾在某本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某些修炼邪功或身具特殊体质的修士,能直接吞噬他人灵力化为己用,是为“灵噬”。但这种能力极其罕见,且修炼过程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这黑影到底是什么来头?!
危急关头,慕容青体内《阴水玄脉诀》疯狂运转!丹田中那颗经过百万年灵药精粹重塑的灵丹剧烈震颤,精纯的水灵之力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向右手经脉,硬生生将那诡异的吸扯之力逼退!
同时她左手掐诀,口中低喝:“凝!”
舱房内,之前剑光凝结出的水汽冰晶骤然收缩,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射向黑影!每一根冰针都蕴含着精纯的阴寒灵力,专攻经脉窍穴,正是《阴水玄脉诀》中记载的暗器手法“千丝雨”!
这一招攻守兼备,意在逼退黑影,争取喘息之机。
然而黑影的反应再次超出预料。
它根本不理会那些激射而来的冰针,漆黑手爪猛然一握——
“咔嚓!”
玄水剑光应声破碎!
那股诡异的吸扯之力暴涨数倍,慕容青只觉得右手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玄水剑竟有脱手而出的趋势!她咬紧牙关,左手剑诀一变,那漫天冰针在空中骤然转向,不再攻击黑影本体,而是全部射向它探出的那只手爪!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透声响起。
冰针准确命中手爪,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那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手爪仿佛金刚不坏,冰针触及鳞片的瞬间便化作缕缕白气消散,连鳞片表面都未能留下半点痕迹!
“灵丹后期……而且修炼了某种极其强悍的炼体功法!”慕容青心中一沉。
交手不过两招,她已判断出黑影的真实修为——至少是灵丹后期,甚至可能已触及灵婴门槛!更重要的是,对方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又有灵噬属性加持,简直就是专门克制灵力修士的克星!
不能硬拼!
念头电转间,慕容青当机立断,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玄水剑脱手飞出,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身震颤,发出凄厉的悲鸣——那是剑灵在哀嚎,剑身灵性正在被那股吸扯之力飞速吞噬!
借此机会,慕容青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丹田中,那枚沉寂已久的本命法剑“暖春”开始苏醒,一股温润如春水的剑意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
但黑影显然不打算给她施展底牌的机会。
一击得手,它身形再次化作扭曲的黑光,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漆黑手爪探出,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玄水剑,而是直取慕容青胸口——准确地说,是她怀中那枚正在微微发热的玄黄塔!
“休想!”慕容青眼中寒光一闪。
她不再后退,反而迎着黑影冲了上去!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淡青色的光芒,直刺黑影胸口膻中穴!这一指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她对《阴水玄脉诀》的毕生领悟,指劲凝而不发,专破护体罡气!
同时她右手虚空一抓——
“嗡!”
那柄被抛飞的玄水剑竟在空中骤然转向,剑身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化作一道流光从背后袭向黑影后心!
前后夹击!
这一变化来得极其突然,黑影显然没料到慕容青在兵器脱手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反击。它身形微微一顿,漆黑手爪回防,五指张开,竟想同时接下前后两道攻击!
“就是现在!”
慕容青心中暗喝,左手剑指猛然加速!
“嗤——!”
指尖准确命中黑影胸口。
预想中护体罡气破碎的声音并未响起。慕容青只觉得指尖仿佛刺中了某种极其坚韧的皮革,那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她灌注在指尖的阴寒灵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
而黑影只是身形晃了晃,连半步都未后退。
“怎么可能?!”慕容青心中骇然。
她这一指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击穿寻常灵丹后期修士的护体罡气。可这黑影的防御……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玄水剑从背后袭至。
“铛——!”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终于响起。
黑影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黑袍向后一拂,一股暗紫色的气劲凭空而生,精准地击在玄水剑剑脊上!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灵光瞬间黯淡,如同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舱房墙壁上,滑落在地。
剑身表面,竟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本命法剑受损,慕容青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她眼中战意不减反增,借着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不能再留手了!
她丹田中,那枚温养多年的“暖春”剑胚开始剧烈震颤,一股浩瀚如春潮的剑意即将破体而出——这是她真正的底牌,一旦施展,修为伪装将彻底暴露,但也顾不得了!
然而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没有继续追击,反而停在原地,那双隐藏在黑袍下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的话——仿佛两团燃烧的暗紫色火焰,死死盯着慕容青怀中的玄黄塔。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慕容青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抬起那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手爪,五指虚握,掌心中凭空浮现出一枚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狂暴火灵之力的符箓。
符箓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符身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仿佛随时可能炸开!
“爆炎符?!”慕容青脸色大变。
这种符箓她认得——以地心炎晶粉末混合多种火系灵材炼制而成,一旦激发,威力堪比灵丹后期修士自爆,足以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炸成齑粉!
这黑影想同归于尽?!
不,不对!
慕容青瞬间反应过来——这爆炎符根本不是用来攻击她的,而是……
“轰——!!!”
黑影将符箓狠狠拍在地上!
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狂暴的火灵之力瞬间充斥整个舱房!舱壁上的防护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墙壁、地板、天花板开始迅速融化、崩塌!灼热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慕容青身上!
她只来得及运转《阴水玄脉诀》在身前布下一层水灵护罩,整个人便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舱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纱。
眼前一片赤红,耳中只有火焰燃烧的轰隆声与建筑崩塌的碎裂声。慕容青强忍剧痛,灵识死死锁定那道黑影的位置——
只见黑影在引爆爆炎符的瞬间,身形已化作一缕黑烟,如同鬼魅般穿过崩塌的墙壁,消失在走廊深处。
它逃了。
不是同归于尽,而是以爆炎符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咳咳……”慕容青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抹去嘴角的血迹。
舱房已是一片狼藉。墙壁被炸出一个直径丈许的大洞,边缘处熔化的金属还在滴落炽热的铁水;地板塌陷下去,露出下层舱房的天花板;书案、床榻、衣橱全部化作焦黑的碎片,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味。
更让她心疼的是,玄水剑静静躺在墙角,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灵光黯淡如风中残烛。这柄陪伴她近百年的本命法剑,虽不是“暖春”那样的底牌,却也是心意相通之物,此刻灵性大损,不知要温养多久才能恢复。
她走到剑旁,弯腰拾起。
指尖抚过剑身裂纹,慕容青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一夜,她损失太大了。
正查看伤势时,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
“发生什么事了?!”
“是爆炸!上层观景舱!”
“快!快过去看看!”
紧接着,数道强横的灵识从不同方向扫来,瞬间锁定这片废墟。慕容青感应到,其中一道冰冷浩瀚,是真言尊者;一道清冷如冰,是冰镜仙子;还有一道温和却带着压抑怒意,是玄澧真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玄水剑收起,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静静站在原地等待。
最先赶到的是宋飞。
他今日似乎并未深睡,衣着整齐,只在外面披了件外袍。看到慕容青舱房的惨状时,他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入废墟:“慕容客卿!你没事吧?!”
声音中的焦急与关切不似作伪,但慕容青此刻无心分辨。她摇摇头,指向墙壁上那个大洞:“有人夜袭,修为至少灵丹后期,修炼了某种诡异的炼体功法,能吞噬灵力。交手十招后,对方以爆炎符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宋飞脸色阴沉下来,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爆炸残留的痕迹,又捡起几块碎裂的符箓残片仔细端详。
“确实是爆炎符……而且是品质极高的那种,威力堪比灵丹后期修士自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慕容青苍白的面色与染血的面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渡船上袭击客卿!”
他正要说什么,走廊外又传来脚步声。
冰镜仙子一袭冰蓝宫装,神色冷峻地步入废墟。她目光如电,瞬间将现场扫视一遍,最终落在慕容青身上:“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慕容青平静道,“只是本命法剑受损,需温养些时日。”
冰镜仙子点点头,走到墙壁破洞前,伸手轻触边缘熔化的金属。指尖亮起冰蓝色的光芒,金属迅速冷却、凝固。她收回手,淡淡道:“袭击者修为不低,且对渡船结构颇为熟悉。爆炎符引爆的位置选得很刁钻,既制造了足够混乱,又避开了主要承重结构,显然不想引发船体崩塌。”
她转身看向慕容青:“对方目标是什么?”
慕容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怀中的一件宝物。”
她没有明说玄黄塔,但冰镜仙子显然听懂了。这位内守派领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能引来这等高手觊觎,你那宝物想必不凡。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袭击者既然知道宝物在你身上,又能在深夜精准找到你的舱房,恐怕……不是外人。”
这话意有所指。
慕容青心中微凛。她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渡船内部有阵法监控,外人潜入的可能性极低。更别说她的舱房位置并不显眼,袭击者却能绕过巡查傀的警戒,悄无声息地穿透防护阵法……
内鬼。
这个词如同冰锥,刺入她的心中。
就在这时,玄澧真人也赶到了。
这位外门大长老今日神色格外凝重,身后还跟着两名刑罚殿的执事。他看到现场惨状时,眉头紧锁,沉声道:“先是货舱区失窃,又是客卿遇袭……今夜这渡船,当真是不太平。”
他走到慕容青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慕容客卿,请详细说说经过。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这关乎全船安全。”
慕容青点头,将今夜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子时听到下层异常震动,到丑时感应到争吵,再到寅时察觉真言尊者灵识探查,最后是子夜时分的突然袭击。
她刻意隐去了玄黄塔自主震动示警的细节,只说自己是因长期保持警惕而惊醒。至于交手过程,她描述得相对简略,只强调袭击者修为高深、功法诡异,却未提及对方那匪夷所思的防御力与灵噬属性。
有些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玄澧真人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向那两名刑罚殿执事:“你们怎么看?”
左侧那名面有刀疤的执事沉声道:“回长老,此事疑点颇多。其一,袭击者如何绕过渡船防护阵法与巡查傀的警戒?其二,爆炎符这等危险之物,是如何带上船的?其三,袭击者目标明确,直取慕容客卿怀中之物,显然对其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属下怀疑,袭击者很可能是……船上之人。”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宋飞脸色难看:“船上之人?谁有这等胆子?!”
冰镜仙子冷冷道:“胆大包天之人,从来都不缺。况且……”
她目光扫过玄澧真人与宋飞,语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今夜先是货舱区失窃,三箱地心炎晶不翼而飞。接着慕容客卿遇袭,对方使用的是威力巨大的爆炎符——而爆炎符的核心材料,正是地心炎晶粉末。这巧合,未免太过‘巧妙’。”
这话几乎是明指外务派监守自盗了。
宋飞勃然变色:“冰镜师叔此言何意?!难道怀疑是我们外务派的人袭击慕容客卿?!”
“本座只是陈述事实。”冰镜仙子神色不变,“地心炎晶失窃是你们外务派监管不力,爆炎符的出现又与此直接相关。而慕容客卿……”
她看了慕容青一眼:“她与内守派走得近,这是全船皆知的事。某些人想借此挑拨离间,或是警告中立者不要‘站错队’,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连慕容青都感到一阵寒意。
宋飞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却被玄澧真人抬手制止。
“够了。”这位外门大长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不是互相指责。刑罚殿听令——”
他看向那两名执事:“即刻起,彻查全船!所有弟子、执事、客卿,包括长老在内,都要接受问询。重点是:子时到丑时之间的行踪,有无接触过地心炎晶或爆炎符材料,以及……对慕容客卿的了解程度。”
两名执事躬身领命:“是!”
玄澧真人又转向冰镜仙子:“冰镜师妹,你是刑罚殿出身,查案经验丰富。此事便由你主导,务必在三日之内,给我一个交代。”
冰镜仙子微微颔首:“师兄放心,我自有手段。”
她的目光扫过现场众人,最后落在慕容青身上:“慕容客卿,你伤势不轻,先随我去中层疗伤室处理一下。另外,有些细节……我需要单独问你。”
慕容青点头:“有劳长老。”
她跟着冰镜仙子离开废墟,走向升降梯。身后,宋飞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玄澧真人则站在原地,看着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破洞,久久不语。
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冰冷的怒意。
中层,疗伤室。
这是一间布置简洁的石室,墙壁上刻满了温养、疗伤、静心类的辅助阵法。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正中摆着一张寒玉床,此刻正散发着丝丝凉气,有助于稳定伤势、平复灵力。
慕容青坐在床边,任由冰镜仙子检查伤势。
冰蓝色的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她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阵阵清凉,缓解了之前爆炸冲击与灵力反噬造成的灼痛。冰镜仙子的手法极其专业,显然在疗伤一道上造诣不浅。
约莫半盏茶时间,检查完毕。
“外伤不重,内腑有轻微震荡,静养三日即可恢复。”冰镜仙子收回灵力,语气依旧清冷,“倒是你那柄本命法剑……灵性受损严重,至少需要温养半年,期间不可再轻易动用,否则有彻底崩碎的风险。”
慕容青点点头:“晚辈明白。”
冰镜仙子走到一旁的药柜前,取出一瓶淡绿色的药膏:“这是‘玉髓生肌膏’,外用,每日涂抹三次,可加速皮肉伤愈合。”
她又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丹瓶:“这是‘养剑丹’,专用于温养受损法剑。每三日取一粒,以自身剑意化开,包裹剑身温养一个时辰。记住,温养期间需全神贯注,不可分心。”
慕容青接过两物,郑重道谢:“多谢长老。”
冰镜仙子摆摆手,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她冰蓝色的宫装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袭击者……你真的没看清样貌?”
慕容青摇头:“对方全身笼罩在黑袍中,黑袍有扭曲光线与灵识的效果,看不清真容。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交手时,我曾以剑指击中其胸口,触感冰冷滑腻,像是覆盖着某种鳞片。而且对方功法诡异,能吞噬灵力,肉身强度也远超同阶。”
“鳞片……灵噬……”冰镜仙子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种特征,不像是常见功法。倒像是……某种邪功,或是特殊体质。”
她转身看向慕容青:“你确定对方是灵丹后期?”
“至少是灵丹后期,甚至可能触及灵婴门槛。”慕容青肯定道,“而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招招狠辣,不留余地。若非我反应快,又有几分保命底牌,恐怕撑不过十招。”
冰镜仙子点点头,不再追问袭击者的细节,转而道:“你那件宝物……就是之前在沙暴中,吸收柳翠阴阳之力的那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慕容青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平静:“是同一件。那是一尊古塔,具体来历我也不清楚,只是偶然所得。至于它能吸收阴阳之力……我也是那日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冰镜仙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那尊塔,能给我看看吗?”
慕容青沉默。
玄黄塔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寻找楚阳的关键线索,绝不能轻易示人。但此刻拒绝,势必会引起冰镜仙子更深的怀疑……
正犹豫间,冰镜仙子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既然是你的机缘,便好好收着。只是……”
她语气转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你应该懂。那尊塔既能吸收阴阳之力,又引来灵丹后期高手觊觎,显然不是凡物。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晚辈谨记。”慕容青松了口气。
冰镜仙子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慕容青道:“今日之事,我已有些眉目。你暂且在此疗伤,不要随意走动。待我查清真相,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她推门离去。
疗伤室内,只剩下慕容青一人。
她靠在寒玉床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丝丝凉意,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今夜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下层异常的震动、执事紧张的神色、货舱区的争吵、地心炎晶失窃、黑影诡异的袭击、爆炎符的爆炸、冰镜仙子意有所指的话语……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渡船内部,确实有内鬼。
而且这内鬼,身份不低,修为不弱,对渡船结构了如指掌,甚至能调动地心炎晶这等重要物资。
会是谁呢?
宋飞?他确实有动机——拉拢不成,便想用强硬手段?但他方才的关切不似作伪,而且以他的身份,没必要亲自冒险。
外务派的其他长老或执事?有可能。但袭击者那诡异的功法与强悍的肉身,不像寻常修士能练成的。
内守派的人?更不可能。冰镜仙子态度明确,柳翠也需要她的帮助,没理由对她下手。
那么……中立的长老?或是……潜伏在船上的其他势力眼线?
慕容青越想越觉得头疼。
她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同时加强防备——既然对方一击不成,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从怀中取出那尊玄黄塔。
塔身依旧冰凉,表面纹路暗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塔身内部,似乎多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活性”,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她轻抚塔身,低声自语,“为何会引来如此觊觎?”
塔身沉默,没有回应。
慕容青叹了口气,将塔重新贴身藏好。她取出那瓶玉髓生肌膏,开始处理身上的皮肉伤。
药膏触体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涂抹在伤处后,疼痛感迅速减轻。慕容青能感觉到,药力正在渗透肌肤,加速细胞再生。这玉髓生肌膏品阶不低,至少是玄阶上品,冰镜仙子出手倒是大方。
处理完外伤,她吞服了一枚自备的疗伤丹药,开始盘膝调息。
《阴水玄脉诀》缓缓运转,水灵之力如同温柔的溪流,在经脉中流淌,修复着内腑的震荡伤。丹田中,那枚经过百万年灵药精粹重塑的灵丹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每一次旋转都会喷吐出精纯的灵力,滋养全身。
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疗伤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青睁开眼,见是宋飞。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长老袍,神色比清晨时平静了许多,但眼中依旧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愧疚?
“慕容客卿,伤势如何了?”宋飞走到床边,语气温和。
“已无大碍,多谢宋长老关心。”慕容青平静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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