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棋子的觉悟(1/2)
子时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与阴影交织的诡异静谧中。
月华如练,自九天倾泻,将朱雀城连绵的屋脊、巍峨的宫墙、乃至国师府那森然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清辉。今夜的月格外圆满,也格外明亮,仿佛一只冷漠的巨眼,无声俯瞰着这座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城池。然而,在这片看似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如同地火般在皇城深处悄然酝酿、奔突。
三皇子府,这座素以清雅静谧着称的府邸,今夜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书房外的庭院里,玉兰花瓣在夜风中无声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月光的寒芒。廊下悬挂的灯笼比往日熄得更早,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巡逻侍卫们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游弋的鬼魅。这些侍卫的脚步比平日更轻,眼神却更为锐利,他们不再遵循固定的路线,而是如同捕猎前的豹子,悄然隐匿在假山、树影、廊柱之后,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被黑暗侵蚀的角落。
整座府邸,仿佛一头在月光下假寐的巨兽,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只待那声令下,便会爆发出撕裂夜色的力量。
书房之内,更是别有洞天。
这间炎崶平日读书、会客、处理文书的书房,此刻空无一人。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那卷《南华经》静静摊开在案头,仿佛主人刚刚离去。夜风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吹入,拂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如同无声的叹息。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书房东侧墙壁前,炎崶正静静站立。
他依旧身着那身月白色绣金边的锦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面容在透过窗棂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清秀而沉静。但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幽潭,倒映着窗外那轮冷月,闪烁着冰封的锐利与决断。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江山万里图》上。
这幅画并非名家手笔,画工也算不上顶尖,但笔触开阔,气象雄浑,以泼墨手法勾勒出炎阳国绵延的山川河流、雄关险隘。画面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红钤印,印文模糊,寻常人难以辨识。
炎崶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画卷,而是悬停在钤印上方三寸处。一缕精纯而炽热的灵力,自他指尖悄然溢出,并非《朱雀涅盘诀》那煌煌如日的皇道之气,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幽邃,仿佛熔岩在地底奔流的暗红色灵光。
灵力如丝,精准地注入钤印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在书房中回荡。
那方朱红钤印骤然亮起,并非刺目的红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血色琥珀般的光泽。光芒迅速沿着画卷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墨迹蔓延,那些山川的轮廓、河流的走向、城池的点缀……一道道暗红色的灵光纹路被依次点亮,最终在整幅画卷上,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符文阵列!
符文流转,灵光氤氲。
紧接着,墙壁本身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坚实的楠木墙壁,在符文灵光的照耀下,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木质纹理扭曲、旋转,中心处缓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流淌着暗红光泽的漩涡门户。
门户深处,并非黑暗,而是透出一片朦胧的、如同晨曦微露般的淡金色光芒,隐隐有更加精纯浓郁的灵力波动传出,与书房内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便是三皇子府最核心的隐秘之一——书房密室。
炎崶收回手,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面冰凉的纹路。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府外更夫敲过子时的梆子声已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府内除了风声与极远处隐约的虫鸣,再无其他杂音。
他的目光,投向书房虚掩的房门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该来的,总会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他不再犹豫,抬步向前,身影没入那荡漾着暗红光泽的漩涡门户之中。
就在他进入密室的刹那,墙壁上的涟漪迅速平复,《江山万里图》上的灵光纹路次第熄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面墙从未开启过,那幅画也只是一幅普通的山水。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密室的特殊灵力余韵,以及……炎崶身上那股混合了书卷气与皇族威严的淡淡气息。
子时正点,分毫不差。
一道纤细而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三皇子府重重屋檐,最终轻盈地落在书房所在的院落中。
正是楚黎。
她褪去了白日那身侍女衣裙,换上了一袭紧身的玄黑色夜行衣。衣料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竟不反光,反而如同最深沉的夜色般,将她的身形轮廓完美隐匿。一头青丝以最简单的木簪紧紧绾起,不留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枚暗红色的奴仆印记,在夜色中不再刺目,反而像是一道神秘的纹身。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连续多日的筹划、赵元之死的冲击、爆元丹带来的潜在隐患,都让她的神魂与身体承受着巨大压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冰冷,都要……决绝。
仿佛两簇在极寒深潭底部燃烧的火焰,平静的表面下,是焚尽一切的炽烈。
她落地无声,如同狸猫般伏低身形,灵识如最敏锐的蛛网,瞬间铺开十丈。书房周围明哨暗桩的位置、气息波动、乃至他们呼吸的频率,都在她脑海中清晰呈现。
一切如常。
或者说,比她预想的还要“松懈”一些。那些侍卫的警戒范围,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书房正门方向,留下了一条近乎完美的、视觉与灵识探查的盲区通道。
炎崶的安排。
楚黎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她沿着那条无形的“通道”,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案、座椅、书架……一切陈设都在朦胧的月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静谧得有些诡异。
楚黎的手,轻轻按在腰间云水剑的剑柄上。
剑柄冰凉,触感熟悉,给她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安。她能感觉到剑身内蕴的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正与她的心跳、呼吸隐隐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吱呀——”
木门转轴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书房内空无一人。
楚黎的脚步停在门内三尺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书案上摊开的《南华经》,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炎崶的淡淡墨香与檀木气息,以及……东侧墙壁前,那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异常精纯的灵力波动。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面墙壁,定格在那幅《江山万里图》上。
月光恰好偏移,一小片清辉洒在画卷的钤印位置。那方小小的朱红印记,在月光下似乎与周围的墨色有些微的不同——并非颜色,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仿佛蕴藏着独立的空间。
楚黎走到墙壁前,伸出手。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钤印的瞬间,微微一顿。
密室。
炎崶就在里面等她。
这一步踏进去,便再无回头路。要么彻底摊牌,要么……生死相搏。
脑海中,闪过这十三年的点滴。炎崶温润的笑容,关切的询问,赠簪时的眼神,昨夜警告时低沉的话语……如同破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光影,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是真心?是假意?是利用?是守护?
楚黎不知道。
但她知道,师公、娘亲、陆羽师伯,还在水牢深处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赵元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如同烙印烫在她的灵魂上。极焰门覆灭的血仇,落花宗同门的期望,还有她自己这十三年隐忍苟活的日日夜夜……
所有这些,都汇聚成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推着她,必须向前。
没有退路。
楚黎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她不再犹豫,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落花缤纷诀》木灵之力——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探查与触发灵力。
灵力如水,轻轻注入钤印。
“嗡……”
同样的轻微震动,同样的暗红光泽流转,同样的墙壁荡漾、漩涡门户洞开。
淡金色的光芒从门户内溢出,照亮了楚黎半边清丽却坚毅的脸庞。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月光清冷的书房,看了一眼窗外那轮冷漠的圆月,然后,决然转身,一步踏入那片淡金色的光芒之中。
身影消失。
漩涡门户迅速合拢,墙壁恢复如初。
书房重归寂静,唯有月光依旧,静静流淌。
踏入密室的刹那,楚黎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扭曲,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想象中阴暗逼仄的囚牢或库房,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甚至称得上“奢华”的静室。
静室呈圆形,直径约五丈,高约三丈。地面铺着厚厚的、触感温润的暖阳玉,赤色的天然纹路在不知名光源的照耀下,如同流淌的岩浆,散发出恒定而舒适的温度。四壁并非砖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晶石砌成,晶石内部天然生成着繁复的云纹,柔和的白光从晶石内部透出,将整个静室映照得一片明亮,却不刺眼。
静室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旁摆着四张同样材质的圈椅。桌上已备好一套青玉茶具,茶壶口袅袅升起清淡的白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茶香——是极品“雪顶灵雾”的味道。
圆桌正对门户的方向,炎崶已然端坐。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青色绣银龙纹长袍,长发以紫金冠束起,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他就那样坐着,手中把玩着那枚白玉棋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刚刚踏入密室的楚黎,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而在静室两侧的阴影中,隐约还矗立着两道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他们全身笼罩在特制的漆黑软甲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覆面头盔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气息极度内敛,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楚黎灵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如同实质的杀气,却如同最锋利的针,刺得楚黎皮肤微微发紧。
影卫。而且是影卫中的顶尖高手,修为至少是灵婴初期。
楚黎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谈话”。炎崶不仅自己在此,还安排了影卫护卫(或者说……监视),其用意不言而喻。
她停在距离圆桌约一丈处,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炎崶,右手依旧虚按在云水剑柄上,身体保持着最利于爆发与闪避的姿态。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茶香氤氲,光线柔和,但这片静谧之下,却是暗流汹涌,一触即发的对峙。
炎崶的目光,在楚黎身上缓缓扫过,掠过她紧身的夜行衣,掠过她绾起的长发,掠过她额间那枚在静室光线下依旧显眼的奴仆印记,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是往日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阿黎……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楚黎姑娘?”
“楚黎”二字,如同惊雷,在静谧的密室中炸响。
楚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身份被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点破时,那股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寒意,还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炎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她的沉默,本身已是一种回答。
炎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端起面前的青玉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在品茶会友。
“落花宗真传弟子,神药谷最后一批门人,极焰灵君钟炎最疼爱的徒孙女。”炎崶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地,“十三年前,极焰门覆灭之夜,你因在外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后辗转加入落花宗,成为其最年轻的长老。三年前,你化名阿黎,伪装成被贩卖的孤女,潜入皇城,最终……被本王买下,安置在身边。”
他抬起眼,看向楚黎,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楚黎姑娘,本王说得可对?”
楚黎依旧沉默,但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了一些。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炎崶这番话背后的意图。是威胁?是摊牌?还是……谈判的前奏?
“你不必否认。”炎崶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纸,轻轻摊开在桌面上,“这是三年前,你潜入皇城时,经过‘西风隘口’的留影记录。虽然你做了伪装,但这双眼睛……”
他的手指,点向羊皮纸上一个模糊的人影眼部特写。那影像确实模糊,但那双清澈中带着倔强与悲伤的眼睛,与此刻楚黎的眼神,有着惊人的神似。
“还有这个。”炎崶又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玉简上方投射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密文影像,“这是从落花宗外围一处联络点截获的密文,经破译,内容是关于‘极焰遗孤楚黎已潜入炎阳皇城,伺机而动’的汇报。时间,恰好是你进入三皇子府的前一个月。”
影像中,扭曲的符文闪烁,最终化作楚黎熟悉的落花宗暗语文字,内容与炎崶所说一般无二。
楚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这些证据虽然不算铁证如山,但足以让国师府将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一旦结合其他线索……她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深入调查。
炎崶还在继续。
他又取出几样东西:一幅笔触略显稚嫩、但人物神韵抓得极准的画像——画中是年轻的钟炎和黎莹,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黎”字;一枚边缘有烧灼痕迹、刻着极焰门火焰莲花标记的玉佩残片;甚至还有一份神药谷早期的弟子名录拓本,上面赫然有“楚黎”的名字。
这些东西,有些是楚黎曾经不慎遗落或不得不舍弃的旧物,有些则是她深埋心底、从不对外人言的记忆片段。如今,却被炎崶一件件摆在她面前,如同解剖一只蝴蝶,将她的过去、她的秘密、她的软肋,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你踏入三皇子府的第一天起,本王就怀疑你的身份。”炎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个气质如此特殊、眼神藏着如此深重秘密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被贩卖的孤女?本王查过你的‘奴仆档案’,完美得不像话,所有能追查的线索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断裂……这太刻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楚黎脸上:“但这三年来,本王没有揭穿你,没有动你,甚至……默许你在府中相对自由地活动,默许你借整理书房之便接触某些信息,默许你暗中修炼、炼制符箓。知道为什么吗?”
楚黎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为什么?”她想知道,这个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的皇子,这三年来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因为本王需要你。”炎崶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需要你这把,指向国师府心脏的……复仇之刃。”
楚黎的呼吸一滞。
“国师府架空皇权,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囚禁本王父皇,乃是我炎氏皇族,是炎阳国最大的毒瘤!”炎崶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而极焰门覆灭,钟炎、黎莹、陆羽被囚水牢,受尽折磨,是你楚黎不共戴天的血仇。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可以成为……暂时合作的利器。”
他终于抛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
“今夜丑时,皇室将发动政变,以‘清君侧’之名,全面清洗国师府在皇城的势力。”炎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黎,“届时,禁军会包围国师府,三位灵神境老祖会联手压制云哲,国师府的主力将被彻底牵制在外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你的机会,就在那时。趁国师府大乱,守卫空虚之际,潜入水牢,救出你的至亲。”
楚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机会!潜入水牢救人的机会!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紧接着,巨大的警惕与寒意涌上心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炎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发动政变,难道只是为了帮她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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