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蛛丝马迹(1/2)
三皇子府的清晨,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安静些。
楚黎立于书房门外,手中托着一盘新沏的碧螺春。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在晨光中升腾起淡白的雾。她微微垂首,额间那枚暗红的奴仆印记在碎发间若隐若现,如同精美的花钿,又似一道无形的枷锁。
“公子,茶来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婢女应有的恭顺。
书房内传来炎崶温润的回应:“进来。”
楚黎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明亮,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架上典籍浩如烟海,经史子集、功法秘录、山川地理、星相占卜,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玉兰花香,沁人心脾。
炎崶坐在靠窗的书案后,一身月白常服,未束冠,长发随意用一根玉簪绾起,手中正执笔批阅着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清秀的侧脸轮廓,眉宇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质,可那双偶尔抬起的眸子里,却藏着深潭般的幽邃。
“放下吧。”他头也未抬,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如飞。
楚黎轻步上前,将茶盘放在书案一角。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几份卷宗——是炎阳国西部边境的军报,以及一些关于“瘴气沙谷”异变的密函。她的心跳微微加快,却不敢多看,正要退下。
“等等。”炎崶忽然搁笔,抬眼看向她,“昨日让你整理西墙第三排的书架,可完成了?”
“回公子,尚未整理完。”楚黎低声道,“那排书架积尘颇厚,且多是陈年卷宗,有些已粘连破损,需小心处理。奴婢怕损伤典籍,故进度慢了些。”
炎崶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啜饮一口,神色若有所思:“西墙第三排……若我没记错,存放的多是父皇登基前后的旧档,以及一些前朝秘闻。那些东西,确实该清理清理了。”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你慢慢整理便是,不必赶工。若有实在破损严重的,挑出来,我看看能否修补。”
“是。”楚黎福身应下。
这并非炎崶第一次让她整理书房。三年来,她以婢女身份进入三皇子府,凭借细心与谨慎,逐渐获得信任,得以接触府中核心区域。而整理书房,是最能接触到隐秘信息的机会。
炎崶看似对她毫不设防,甚至有意无意地让她看到某些“不该看”的东西。楚黎心中明镜似的——这位三皇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或许早就怀疑她的身份,却按兵不动,甚至暗中提供便利,就像在下一盘棋,而她,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微妙的棋子。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的机会。
退下后,楚黎并未立刻前往书房,而是先回到自己房中。她取出那支碧云簪,指尖轻抚簪身,温润的触感传来,簪内三重防护阵法隐隐流转。炎崶赠此重宝,究竟是何用意?是真心护她,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将簪子重新插入发髻。
无论炎崶意图如何,她都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午时过后,楚黎再次踏入书房。
炎崶已不在,据说是被召入宫中议事。书房内空无一人,唯有阳光静默流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楚黎走到西墙第三排书架前。
这排书架确实积尘颇厚,蛛网在角落暗结,书册卷宗泛黄发脆,散发出岁月独有的霉味。她取出一块柔软的棉布,浸了清水,开始小心擦拭。
动作缓慢,细致。
指尖拂过那些陈旧的封皮:《炎阳国史·景琰卷》《边境军备录·天启三千七百年》《宗室秘闻辑要》……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目滑过眼帘。楚黎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洒扫工作。
但她的灵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无声无息地扫过每一册书卷。
《极焰门谋逆案始末》。
当这个书名映入识海时,楚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册卷宗上。
那是一本线装的蓝皮册子,封皮已褪色成灰蓝,边角磨损,书脊处的线头松散。册子很薄,夹在一堆厚厚的《宗室赋税录》与《工部营造纪》之间,毫不起眼。
楚黎屏住呼吸,伸手将其抽出。
册子入手轻飘飘的,纸张脆薄,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是以朱砂写就的标题:“天启三千七百四十年,极焰门谋逆案查办实录”。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官文特有的冰冷与刻板。
楚黎的指尖冰凉。
她缓缓翻动书页。
“……天启三千七百四十年秋,国师延清奏报:极焰门门主‘极焰灵君’钟炎,私藏上古神火‘九幽冥焰’,暗中炼制禁忌法器‘焚天炉’,图谋不轨,欲颠覆朝廷……”
“……陛下震怒,命国师府彻查。国师延清设计,以‘赏赐灵丹’为名,邀钟炎入宫,于‘养心殿’设伏擒拿。钟炎负隅顽抗,重伤三名大内侍卫,终被国师以‘封灵锁脉’之法制伏,押入天牢……”
“……极焰门弟子十二人,负隅顽抗者三六人当场格杀,余者或擒或逃。其山门‘焰灵峰’被国师府以‘九天玄雷阵’夷为平地,宗门典籍、法器尽数收缴……”
字字诛心。
楚黎的视线逐渐模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流露出任何情绪。
她继续往下看。
“……经审讯,钟炎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然,关于‘九幽冥焰’藏匿之处,及同党名单,始终缄口不言。国师延清奏请,将其与两名亲传弟子——黎莹、陆羽——一同关押于国师府‘水牢’,以秘法逼供……”
娘亲……师公……
楚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阅。
册子最后几页,笔迹忽然变得潦草,似乎记录者当时心情激荡:
“……案结三月后,国师府呈报:钟炎于水牢中‘暴毙’,死因蹊跷,疑为其同党潜入劫狱未果,楚啸天自断心脉而亡。其弟子黎莹、陆羽重伤昏迷,继续关押审讯……”
“……然,据密探回报,极焰门或有漏网之鱼潜伏皇城,伺机报复。名单不详,踪迹难寻,仅标注‘疑似有潜伏者,或与落花宗有关’……”
落花宗!
楚黎心头剧震。
国师府竟然已经将线索指向了落花宗!虽然只是“疑似”,但这意味着,她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她强压心中惊涛骇浪,目光死死盯着最后那段话:“……此案卷宗封存于‘秘档丙字七号’,非国师手谕或陛下亲令,不得调阅……”
秘档丙字七号。
这册卷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被封存在国师府或皇宫的秘档库中,如今却出现在炎崶的书房里……
是炎崶故意放在这里,等她来发现?
楚黎脑中念头飞转。
她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拓印玉简”。这是落花宗秘传的拓印法器,能以灵力为墨,瞬间复制文字图像,且不留痕迹。
楚黎将玉简贴在卷宗上,灵力缓缓注入。
玉简表面泛起淡青色的微光,书页上的字迹如同活了过来,一缕缕融入玉简之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不过三息时间,整册卷宗的内容已被完整拓印。
楚黎迅速收起玉简,将卷宗放回原处,用其他书册掩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靠在书架上,闭目喘息片刻,待心跳平稳,才重新拿起棉布,继续擦拭书架。
动作依旧缓慢,细致。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黄昏时分,楚黎回到自己房中。
房门紧闭,窗扉紧掩。她取出一套简易的隔音阵旗,布在房间四周——这是她三年来,利用零碎材料悄悄炼制的,虽简陋,却能隔绝普通灵识探查。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前坐下,取出那枚拓印玉简。
灵力注入,玉简悬浮于空中,投射出一片淡青色的光幕。光幕上,正是那册《极焰门谋逆案始末》的完整内容。
楚黎逐字逐句地细读。
许多细节,是她当年不知道的。
比如“九幽冥焰”。
据卷宗记载,这是一种上古时期遗存的神火,诞生于地心熔岩与幽冥死气的交汇之处,兼具极阳与极阴双重属性,威力无穷,却极难掌控。传说中,若能完全炼化九幽冥焰,可焚山煮海,甚至能短暂打开阴阳通道,沟通幽冥。
极焰门世代守护此火,将其封存于宗门禁地“焰心窟”中,唯有门主及少数长老知晓具体位置。而国师延清指控钟炎“私藏神火、图谋不轨”,指的便是他试图将九幽冥焰炼入本命法宝“焚天炉”,炼制出一件足以威胁皇权的禁忌法器。
“焚天炉……”楚黎喃喃自语。
她记得这件法宝。那是师公钟炎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本命法宝,品阶已达地阶上品,据说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大劫而准备。师公曾说过,焚天炉确实需要一种特殊火焰作为核心,但他从未提及是九幽冥焰,更未说过要用来“颠覆朝廷”。
这分明是诬陷。
楚黎继续往下看。
卷宗中提到,国师延清设计擒拿钟炎,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当时钟炎受邀入宫,接受皇室对极焰门镇守南疆的赏赐。宴至中途,延清忽然发难,指认钟炎怀揣“焚天炉”意图行刺陛下。大内侍卫一拥而上,钟炎猝不及防,虽奋力抵抗,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延清以秘法封住经脉,生擒活捉。
整个过程,皇帝炎景琰始终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陛下……”楚黎眼中寒光闪烁。
炎景琰,这位炎阳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三年前突然“病重”,将朝政大半交予国师延清处理。如今看来,所谓的“病重”,恐怕也是延清的手笔。而极焰门覆灭,皇帝即便不是主谋,也是默许者。
好一个君臣“默契”。
楚黎的目光落在卷宗最后,关于“余党逃脱”的部分。
这段记录语焉不详,只简单提到“疑似有漏网之鱼潜伏皇城”,并标注“或与落花宗有关”。没有具体名单,没有身份描述,甚至连线索都寥寥无几。
但楚黎敏锐地察觉到,这段文字的字迹,与前面工整的官文不同,略显潦草,墨色也更深,似乎是后来添加的。
添加者是谁?为何要特意标注“落花宗”?
是国师府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却故意含糊其辞?还是有人想借这份卷宗,向看到它的人传递某种信息?
楚黎陷入沉思。
她想起白日里炎崶那看似随意的话:“那些东西,确实该清理清理了。”
炎崶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份卷宗的。
他究竟想告诉她什么?是警告她身份可能暴露?还是暗示国师府对落花宗已起疑心?亦或是……想借她之手,对付国师府?
楚黎收起玉简,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暗红。远处宫墙巍峨,如同匍匐的巨兽,在夜色中露出狰狞轮廓。
她轻轻抚摸发间的碧云簪。
簪身温润,三重防护阵法静静流转,仿佛炎崶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
“公子……”楚黎低声自语,“你究竟,是敌是友?”
同一时间,三皇子府地下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将室内照得通明。墙壁上刻画着复杂的隔音、防御阵法符文,灵光流转,将内外彻底隔绝。
炎崶端坐主位,依旧是那身月白常服,气质温润,可眉宇间那份属于皇子的威严,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面前站着三人。
左侧是一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名为“文谦”,是炎崶最为倚重的谋士,灵丹境后期修为,擅长策论、情报分析。
右侧则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内敛如深渊的魁梧汉子,代号“影七”,是炎崶暗中培养的死士首领,修为已达灵婴初期,精于刺杀、潜伏、护卫。
中间那人最为奇特——他身着灰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叫“莫先生”,来历神秘,三年前主动投效炎崶,精通阵法、推演、人心操控,是炎崶布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暗棋。
“今日宫中议事,诸位想必已得到消息。”炎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文谦拱手道:“四皇子殿下已于昨日归国,带回灵犀城天显宗庆典见闻,以及瘴气沙谷最新情报。据四殿下所言,天显宗老祖陆玄星疑似突破化神后期,宗门实力大增,已明确表态将介入瘴气沙谷之争。而三国联军在沙漠中遭遇‘沙暴妖群’袭击,损失惨重,如今在‘黑石绿洲’休整,短期内难以推进。”
炎崶微微颔首:“四皇弟此行,收获颇丰。父皇对他甚是满意,已在朝会上公开褒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今日召三位前来,是为另一件事——关于楚黎。”
密室中气氛微微一凝。
影七沉声道:“殿下,那婢女今日在书房,果然动了那册卷宗。她以拓印玉简复制了全部内容,虽手法隐蔽,却未逃过属下的‘暗瞳’监视。”
炎崶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她看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影七道,“期间情绪有三次明显波动:第一次在看到钟炎被擒时,第二次在看到黎莹、陆羽被关押时,第三次在最后‘落花宗’标注处。但她控制得很好,未露破绽。”
“不愧是落花宗真传。”炎崶轻叹一声,“隐忍三年,滴水不漏。若非我早有怀疑,怕也要被她蒙骗过去。”
文谦皱眉道:“殿下,既已确定她身份,为何不……”他做了个擒拿的手势。
“擒拿?”炎崶摇头,“文先生,你觉得擒下一个楚黎,有何意义?”
“她是极焰门余孽,更是落花宗潜伏在皇城的棋子。拿下她,可拷问出落花宗在炎阳国的全部布局,甚至可能挖出国师府一直追查的‘漏网之鱼’。”文谦分析道。
“然后呢?”炎崶反问,“将功劳拱手让给国师府?让云哲那老狐狸坐收渔利?还是交给父皇,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褒奖?”
文谦语塞。
炎崶站起身,踱步到密室中央,声音渐冷:“极焰门覆灭,是国师府一手策划。楚黎潜伏至此,是为救其至亲,复仇雪恨。而国师府,是我们皇室最大的敌人——他们架空父皇,操控朝政,残害忠良,图谋不轨。如今瘴气沙谷风云再起,国师延清亲自坐镇,云哲留守皇城,正是他们力量最分散的时候。”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楚黎这把刀,锋利,且直指国师府心脏。我们为何要折断它?为何不……握住刀柄,让它为我们所用?”
莫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殿下是想……借楚黎之手,捅破国师府那层皮?”
“不错。”炎崶眼中寒光闪烁,“楚黎要救人,要复仇。而我们要的,是扳倒国师府,夺回皇权。目标虽有差异,方向却一致。让她去闹,去闯,去撕开国师府的防线。我们在暗中推波助澜,必要时提供助力,但绝不出面。待两败俱伤,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他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按在某个符文上。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幅巨大的皇城地图。地图以灵光绘制,街道、府邸、宫墙、阵法节点纤毫毕现,其中几处地点被标上红色印记——国师府、皇宫、各大臣府邸、城防要隘……
炎崶指向国师府西北角:“这里是水牢,关押着钟炎的两名弟子,也是楚黎的至亲。据影卫探查,水牢守卫森严,有三位灵婴境长老轮值,外加三十名灵丹境死士,以及三重防护大阵。硬闯,十死无生。”
他又指向水牢外围几条街道:“但这些地方,是国师府监控的薄弱点。每隔七日,子时三刻,会有两名黑袍人押送‘血食’进入水牢——通常是低阶修士或凡人囚犯,一个时辰后空手而出,神色满足。”
“血食?”文谦脸色微变,“国师府竟在修炼邪术?”
“是不是邪术,尚未可知。”炎崶冷冷道,“但可以肯定,水牢中除了囚犯,还有某种需要定期吞噬生机的‘东西’。楚黎若想救人,必然会盯上这个规律。”
莫先生缓缓道:“殿下是想……将水牢‘血食’的规律,透露给楚黎?”
“不仅要透露,还要帮她制造机会。”炎崶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条偏僻小巷,“三日后,子时。国师府的两名黑袍人会经过‘鬼柳巷’,押送一名灵丹境中期的散修。那名散修,是我们的人。”
影七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要我们在途中制造混乱,给楚黎创造接触‘血食’的机会?”
“不止接触。”炎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让楚黎‘救下’那名散修,从他口中得知水牢内部情况,甚至……拿到进入水牢的‘钥匙’。”
文谦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太冒险了!若楚黎失败被抓,供出是我们……”
“她不会。”炎崶打断他,“楚黎不傻。她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即便被抓,她也只会一口咬定是个人复仇,绝不会牵扯我们。而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她不会被抓——在她动手时,暗中清除国师府的暗哨;在她撤退时,提供安全路线;若真到万不得已……”
他看向影七:“你知道该怎么做。”
影七单膝跪地:“属下明白。必要时刻,属下会亲自出手,确保楚黎安全撤离——即便暴露‘影卫’存在。”
“很好。”炎崶满意点头,“此计划,名为‘暗影’。旨在利用楚黎对国师府的仇恨,让她成为捅向延清心脏的尖刀。而我们,是握刀的手。”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深邃:“三日后,子时,鬼柳巷。一切按计划进行。记住,我们的原则是:暗中推动,绝不露面;提供便利,绝不插手;确保楚黎活着,但绝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的存在。”
“是!”三人齐声应诺。
密室中,夜明珠的光芒依旧柔和。
可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场针对国师府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楚黎,这位一心复仇的落花宗真传,在毫不知情中,成为了皇室与国师府博弈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她以为自己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却不知,早有无数眼睛在暗中注视,无数双手在暗中推动。
命运的丝线,早已交织成网。
楚黎房中,烛火摇曳。
她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灵识却与三十里外国师府那两只符灵虫紧密相连。
通过符灵虫的“眼睛”,她能看到水牢外围的一切:三十名侍卫如雕像站立,三层阵法光罩流转不息,夜色中只有青铜灯盏内的幽绿火焰在跳动,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鬼域。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近。
楚黎忽然心有所感——符灵虫传来异常波动。
只见水牢那扇厚重的封灵玄铁门,表面符文忽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紧接着,门缓缓向内开启一道缝隙。
两名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人影,从门内走出。
他们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名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男子。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修为在灵丹境初期,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生机已被抽干大半。
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洞内血肉模糊,却不见鲜血流出,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血食……”楚黎心中凛然。
她操控符灵虫,将视线聚焦在那两名黑袍人身上。
两人修为都不弱,至少是灵丹后期。他们抬着担架,步伐沉稳,走向水牢旁一口古井——正是白日里楚黎注意到的那口“幽冥古井”。
井盖被移开,露出夜色中凝聚成扭曲的鬼脸形状,发出无声的嘶嚎。
两名黑袍人将担架连同那名昏迷男子,一起投入井中。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接着,两人站在井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井口死气翻滚得更加剧烈,隐约能听到井底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以及……某种满足的、仿佛饱餐后的叹息。
楚黎浑身发冷。
这口幽冥古井,果然不仅仅是死气源头。井底藏着某种需要“血食”维持的邪恶存在——或许是阵法核心,或许是修炼邪术的媒介,或许是……被囚禁的怪物。
约莫一个时辰后,井口死气逐渐平息。
两名黑袍人收回法诀,彼此对视一眼,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起满意的弧度。他们重新盖好井盖,转身返回水牢,玄铁大门缓缓闭合。
一切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楚黎知道,就在刚才,一个活生生的修士,被投进那口古井,成为了某种存在的“养料”。
她收回灵识,睁开眼睛。
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出她苍白的脸色。
“每隔七日,子时三刻,血食……”楚黎喃喃自语,“这规律,与卷宗中提到的‘余党逃脱’一样含糊不清。国师府究竟在水牢
她起身走到桌边,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她从落花宗带出的《上古禁阵辑录》,其中记载了许多失传的邪恶阵法。她快速翻阅,最终停留在一页:
“血祭养魂阵——上古邪阵,需以活人生机为祭,滋养阵中之‘魂’。此魂可为残魂、怨灵、妖兽精魄,乃至修士元神。阵法运转,祭品需定期投入,否则阵法反噬,滋养之魂将失控暴走。阵成之处,死气积聚,阴魂不散,常有异象……”
楚黎的手指微微颤抖。
血祭养魂阵。
若国师府在水牢之下布置了此阵,那滋养的“魂”会是什么?是某种强大的怨灵?是延清修炼邪术的分魂?还是……被囚禁的某位强者的元神?
她想起卷宗中提到,师公钟炎“暴毙”于水牢,死因蹊跷。
会不会……师公的元神并未彻底消散,而是被囚禁在血祭养魂阵中,以活人生机滋养,承受无尽折磨?
这个念头让楚黎心如刀绞。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分析。
若真是血祭养魂阵,那阵法核心必然在古井之下。而要破阵救人,就必须先破坏阵法核心——要么切断“血食”供应,要么直接摧毁阵眼。
而“血食”供应的规律,便是突破口。
楚黎摊开羊皮地图,在“幽冥古井”旁标注:“每七日,子时三刻,血食投入。押送者:黑袍人两名,修为灵丹后期。血食来源:疑似国师府抓捕的低阶修士或凡人囚犯。”
她目光移向地图上标出的几条街道。
要拦截血食,必须在押送途中动手。而最佳的动手地点,是“鬼柳巷”——那是从国师府地牢前往水牢的必经之路,且巷道狭窄,两侧建筑废弃,便于埋伏和撤离。
“三日后,又是血食之日。”楚黎计算着时间,“若要行动,那是最好的机会。”
但她心中仍有疑虑。
鬼柳巷虽偏僻,却是国师府监控范围之内。在那里动手,风险极大。且押送血食的黑袍人修为不弱,她虽已恢复至灵婴中期,但以一敌二,还要速战速决,难度不小。
更关键的是,即便成功拦截血食,又如何进入水牢?那扇封灵玄铁门,需要特殊令牌或法诀才能打开。而黑袍人身上,未必带着钥匙。
楚黎陷入沉思。
烛火噼啪,夜色渐深。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仿佛石子落在瓦片上。
楚黎警觉地抬起头。
片刻后,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枚卷成细筒的纸条被塞了进来,落在地上。
楚黎没有立刻去捡。
她灵识扫过窗外——空无一人,连一丝气息残留都没有。来人修为极高,且擅长隐匿。
她走到窗边,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却看不出笔迹特征:
“三日后,子时,鬼柳巷。血食为灵丹中期散修,胸口有‘噬灵蛊’。黑袍人左腰悬青铜令牌,乃水牢外层禁制通行符。右者怀有‘解封玉简’,可短暂开启玄铁门三息。”
楚黎瞳孔骤缩。
这纸条上的信息,详细得可怕。
不仅点明了血食的修为和特征,甚至指出了黑袍人身上的关键物品——通行令牌和解封玉简!
是谁给她传递这个消息?
是敌是友?
楚黎将纸条凑到烛火前,仔细查看。纸张普通,墨迹寻常,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显然,传递者不想留下任何线索。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清丽的面容,额间暗红的奴仆印记,眼中藏不住的疲惫与决绝。
“不管你是谁……”楚黎低声说,“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烟雾升腾,在房中弥漫开淡淡的焦味。
楚黎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将烟雾吹散。
她望向国师府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三日后,子时,鬼柳巷。
无论那是陷阱,还是机会。
她都会去。
一夜未眠。
楚黎坐在桌前,羊皮地图铺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
她在推演三日后的行动。
若纸条信息为真,那这次血食押送,是她进入水牢的最佳机会。黑袍人身上的通行令牌和解封玉简,是突破外层禁制和玄铁门的关键。而血食胸口的“噬灵蛊”,则可能是一个变数。
噬灵蛊,楚黎在落花宗的《蛊毒秘录》中见过记载。
这是一种阴毒蛊虫,以宿主生机为食,同时释放麻痹毒素,让宿主陷入昏迷,无法反抗。蛊虫存活期间,会不断吞噬宿主灵力,并将其转化为一种特殊的“蛊元”,可供施蛊者吸收,或用于某些邪恶术法。
国师府在血食体内种下噬灵蛊,目的何在?
楚黎想起古井中那满足的叹息声。
“莫非……井下的存在,需要的不是单纯的生机,而是经过噬灵蛊转化后的‘蛊元’?”她心中一动,“若是如此,那血祭养魂阵滋养的‘魂’,恐怕不是普通怨灵,而是某种……需要蛊元才能维持的特殊存在。”
她继续推演。
若在鬼柳巷动手,她必须做到:
第一,速战速决。必须在国师府援兵赶到前,解决两名黑袍人,夺取令牌和玉简。
第二,处理血食。那名散修体内有噬灵蛊,若不能及时取出,他必死无疑。且蛊虫死亡或离体,可能会触发某种警报。
第三,伪装现场。不能留下明显打斗痕迹,更不能让国师府立刻联想到是“劫狱”。
第四,安全撤离。鬼柳巷虽偏僻,但距离国师府仅三里,一旦惊动守卫,她必须在半刻钟内远离现场。
每一项,都困难重重。
楚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几条撤离路线。
最安全的是向西,穿过“废弃染坊区”,进入地下排水系统,从“西城门”附近出城。但那条路线绕远,且排水系统中可能有国师府布置的警戒阵法。
最快捷的是向北,直接翻越皇城北墙。但北墙守卫森严,且有“朱雀大阵”笼罩,硬闯必死无疑。
折中方案是向东北,潜入“平民区”,借助密集的房屋巷道隐匿行踪,最终从“东市”混入人群,再找机会返回三皇子府。
“东北路线……”楚黎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途经‘李记棺材铺’‘老槐胡同’‘豆腐张摊’……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便于隐藏。但必须避开‘巡城司’的夜巡队,以及国师府在平民区布下的暗哨。”
她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详细规划行动步骤:
子时前两刻,抵达鬼柳巷,潜伏于巷口废弃茶楼的二楼窗口。此处视野开阔,可观察整条巷道,且便于突袭。
子时正点,黑袍人进入巷道。待其行至巷道中段——那里最狭窄,且两侧墙壁高耸,不易逃脱——立即出手。
先以《落花缤纷诀》第四层“芳华内敛”完全收敛气息,从窗口跃下,凌空施展“落英缤纷·刹那芳华”,以最快速度制服右侧黑袍人,夺取解封玉简。
同时,左手掷出三枚“雷火珠”,封锁左侧黑袍人退路,逼其硬抗。趁其抵挡时,近身以“云水剑”刺其左腰,挑落通行令牌。
整个过程,必须在三息内完成。
得手后,不恋战,立即撤离。临行前,向巷道两端各掷一枚“迷雾符”,制造混乱,拖延追兵。
至于那名血食散修……
楚黎笔尖顿了顿。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带着一个昏迷不醒、体内有噬灵蛊的人一起撤离,风险大增。且她不知如何取出噬灵蛊,即便救下,他也未必能活。
不救,任其被投入古井,成为养料。这违背她的本心。
楚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娘亲黎莹被寒铁锁链穿透肩胛、悬吊在水牢石柱上的画面。
为了救至亲,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若为此牺牲一个无辜之人……
“先夺取令牌和玉简。”楚黎最终做出决定,“若有余力,尝试救他。若情况危急……优先保全自己。”
她继续书写。
撤离路线:鬼柳巷东北口→李记棺材铺后院(翻墙)→老槐胡同(穿行)→豆腐张摊后巷(混入清晨出摊的人群)→东市早市(换装,隐匿)→绕道返回三皇子府。
每一步,都标注了可能遇到的危险及应对方案。
写完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楚黎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计划再周密,也赶不上变化。真正的行动中,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她需要更多准备。
首先,是法器。
云水剑是她的本命法宝,品阶玄阶上品,锋利无匹,且蕴含落花宗特有的净化之力,对阴邪功法有克制之效。但单靠此剑,面对两名灵丹后期修士,除非暴露所有修为,否则仍显不足。
她需要一些辅助手段。
楚黎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物品:
三枚“雷火珠”,一次性攻击法器,引爆威力相当于灵丹后期全力一击。
五张“迷雾符”,可制造方圆十丈的浓雾,干扰视线与灵识。
两瓶“回灵丹”,快速恢复灵力。
一瓶“百草解毒膏”,应对可能的中毒。
一套“夜行衣”,便于夜间行动。
以及……那支碧云簪。
楚黎将碧云簪握在手中,感受着簪身温润的触感。簪内三重防护阵法,是她最后的保命底牌。尤其是“溯源示警”,能在她遭遇致命危机时,自动向特定方位传递求救信号。
炎崶……
楚黎眼神复杂。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这枚簪子,会将她引向炎崶。而那位深不可测的三皇子,是会救她,还是会将她交给国师府?
她不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收起所有物品,楚黎换上一身普通的侍女衣裙,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玉兰花的香气。院中古树枝头,几只雀鸟叽喳,打破寂静。
楚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漱。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她精神一振。
镜中的女子,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温顺,仿佛昨夜那个谋划劫狱的复仇者,只是幻觉。
她仔细梳理长发,将碧云簪插入发髻,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温顺的笑容。
然后,端起铜盆,走向厨房,开始准备三皇子府的早膳。
一切如常。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婢女,而不是三日后即将在鬼柳巷掀起腥风血雨的落花宗真传。
早膳过后,炎崶忽然吩咐:“今日宫中请安,你随我同去。”
楚黎微微一怔。
入府三年,炎崶从未带她入宫。宫中规矩森严,婢女仆从需经过严格审查,且有专门的“宫婢”伺候,寻常府中侍女不得入内。
“公子,这……不合规矩吧?”楚黎低声说。
炎崶正在整理衣袖,闻言抬眼看向她,嘴角微勾:“规矩是人定的。你是我三皇子府的婢女,我带你去请安,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况且,母妃前几日还念叨,说我府中连个贴心侍女都没有,让我带个人去给她瞧瞧。我看你就挺合适。”
楚黎心中警铃大作。
带她去见瑜妃?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炎崶此举,必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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