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海之味(2/2)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太阳慢慢落下去。海面从金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该回去了。”秀兰终于说。
两人站起来,提着竹篓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晚上,秀兰用下午挖的蛤蜊做了汤。
汤很鲜,蛤蜊肉肥,王建国喝了两大碗。他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秀兰也吃得不多,只是不停给王大海夹菜,让他多吃点。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很亮了。银色的光洒在地上,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递给他。
“喝点茶,消食。”
王大海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村里的粗茶,涩,但解渴。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听海浪声远远传来。
“大海。”秀兰忽然开口。
“嗯?”
“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她说,“看着月亮,想着你。有时候月亮圆了,我就想,你在外面,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吗?”
王大海看着月亮。土卫六的月亮——不,那不是月亮,是土星。火星的月亮——两颗,小小的,灰灰的。木卫二没有月亮,它本身就是一颗月亮。小行星带更没有,只有无数碎石在黑暗中飞驰。
“能看见。”他说,“只是...不一样。”
秀兰点点头。“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慢慢升高。
过了很久,秀兰轻声问:“大海,你怕吗?”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他说,“有些事,必须去做。怕也得做。”
秀兰没再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夜深了。凉意上来,秀兰打了个哆嗦。
“进屋吧。”王大海说。
两人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秀兰很快就睡着了。王大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听着秀兰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手腕上的计时器发出微弱的光,数字在跳动:16天7小时23分钟。
还有十六天。
他闭上眼睛。
那些灰白色的造物,那些发光的孔洞,那些混乱的思维脉冲,又出现在黑暗里。但它们这次离得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因为秀兰在身边。
因为她的呼吸声,她的温度,她的存在,挡住了那些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慢慢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王大海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这些年在外面养成的习惯,甭管多累,到了点就睁眼。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海鸥远远地叫,院子里有人走动,是王建国在收拾东西。
秀兰还在睡。她侧着身,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月光早没了,窗户纸泛着灰白,天快亮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腕。计时器还在,黑色表带,小小屏幕,数字在跳:15天22小时14分钟。
还有十五天。
他把手放下,不看了。
院子里,王建国正在整理渔网。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梭子,一针一针地补。那张网有些年头了,线都泛黄,好几处破洞。
“起这么早?”王大海走过去。
“老了,睡不着。”王建国头也不抬,“你也睡不着?”
“嗯。”
王建国拍拍身边的小板凳。王大海坐下。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补网,一个看。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道浅红色的光。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腥味。
“今儿个想去哪儿?”王建国问。
王大海想了想。“想去老礁那边看看。”
王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老礁?”
“嗯。”
老礁是离岸最远的一片礁石区,退潮时才露出来,涨潮就全淹了。村里人很少去那边——太远,太险,礁石又滑,稍不留神就摔跤。但那边有好东西,海参、鲍鱼、各种值钱的贝类,都躲在那些礁石缝里。
“想去看看。”王大海又说了一遍。
王建国点点头。“想去就去。带个网兜,穿双防滑的鞋。”
“好。”
秀兰起来的时候,王大海已经在准备东西了。他从杂物间翻出一双旧胶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但防滑还行。又找了一个网兜,一根铁钩子,一个装海货的篓子。
“去老礁?”秀兰站在门口问。
“嗯。”
秀兰没说话。她走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细麻绳,塞进他兜里。
“绑腰上。”她说,“那边礁石滑,摔了没人知道。”
王大海看着她。她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但眼睛很认真。
“好。”他把麻绳收好。
秀兰又去厨房,包了两个饭团子,用油纸包好,也塞进他兜里。
“饿了吃。”
王大海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秀兰。”
“嗯?”
“等我回来。”
秀兰点点头。“早点回。”
王大海沿着沙滩往东走。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是软的,金红色的。退潮已经退了很久,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波纹,像凝固的海浪。小螃蟹在沙洞里进进出出,看见人来,飞快地躲进去。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这片海,他太熟了。哪片滩有蛤蜊,哪片礁有海螺,哪片水深有鱼,闭着眼都知道。小时候跟着父亲赶海,十几岁就自己来,二十多岁开始出海打渔——这片海养了他二十多年。
现在他又回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老礁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片黑色的礁石群,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里。退潮时能露出几百米,涨潮时就剩几个尖。礁石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长满了海蛎子和藤壶。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摔,摔了就是一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