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焚夜(1/2)
油漆罐搁在窗台上,敞着口,红色的漆液已经半凝,像一滩黏稠的血。刷子躺在旁边,毛都硬了。王大海盯着那罐油漆看了很久,直到秀兰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大海,吃饭了。”
他转过身。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碗里热气腾腾,看不清是什么,但闻到了鱼汤的鲜味儿。
“来了。”
他走过去,接过碗。汤是奶白色的,飘着几段葱白,还有几块鱼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秀兰炖鱼的手艺好,村里有名。
“爹呢?”他问。
“在屋里,说没胃口。”秀兰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王大海没说话,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慢慢喝汤。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吹,吹凉了才喝。鱼肉入口即化,鲜甜,但此刻尝不出滋味。
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痛,像皮肉底下埋了块烧红的炭,持续地、顽固地灼烧。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臂,都牵扯着那块痛处。他尽量不动,但不可能。
秀兰也坐过来,挨着他,端着自己的碗。她吃得慢,几乎是在数米粒。
“大海,”她忽然开口,“油漆是干啥的?”
王大海的手顿了顿。“刷船。”
“咱家有船吗?”
“帮别人刷。”
“谁家?”
“陈建军家。他船旧了,要刷漆,我去帮忙,抵工钱。”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啥时候学会刷船了?”
“看着就会,不难。”
秀兰没再问。但她碗里的汤,一口也没再动。
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村里的狗,是那种尖锐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吠叫,从村口方向传来。接着是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招待所那边。
测量队回来了。或者,又有新的人来了。
王大海放下碗,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别去。”秀兰拉住他的衣角,“别惹事。”
“就看一眼。”
他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村口走。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西边只剩一线暗红,东边已经黑了。星星开始出来,稀稀疏疏的。
招待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测量队的卡车,另一辆是黑色的小轿车,很新,车牌是白色的——军牌。
车旁站着几个人。张队长、陈教授,还有两个穿军装的人。军装不是普通的绿军装,是深蓝色的,样式更挺括,肩章上有银星。
他们在低声交谈,表情严肃。陈教授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给军官看什么。军官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眉头皱得很紧。
王大海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
一个军官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锐利,像鹰,隔着十几米距离,依然让人感到压迫。
王大海没躲,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
军官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和陈教授说话。
但王大海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军车来了。穿特殊军装的人。这不是普通的调查了,事情升级了。
他们到底是谁?军方的人?还是……更特殊的部门?
回到家里,秀兰还在门槛上坐着,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咋样?”她问。
“没事。”王大海说,“就是测量队回来了。”
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不信,但没再问。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进了灶房。
王大海走到窗边,看着那罐油漆。
红色。像血,像警告。
他需要尽快出海。三天,太长了。可能等不了三天。
夜里,王大海没睡。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
秀兰睡着了,但睡不安稳,翻身,叹气,偶尔轻声呻吟——肚子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王建国那屋传来咳嗽声,压抑的,闷在胸腔里,像破风箱。
远处,偶尔有狗叫,有脚步声,有低语声。测量队和那些军人,可能还在活动。
他轻轻起身,下炕,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淡,云层厚,院子里一片昏暗。鸡圈里的鸡偶尔咕哝一声,又安静。
他盯着院墙。墙头上,有个黑影。
不是猫,也不是鸟。是人影,蹲在墙头,一动不动,像融进了夜色里。
王大海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退后一步,背贴墙壁,屏住呼吸。
墙头上那个黑影,慢慢抬起头,似乎在观察院子里的情况。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黑影脸上——是个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很硬。
黑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翻下墙,落在院子里。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蹲在地上,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慢慢向正屋摸来。
王大海的手摸向炕边——顶门杠还在那儿。他握住杠子,冰凉,粗糙。
黑影到了门口,停住。门闩着,他伸手,手指摸索着门缝,似乎在找撬锁的点。
王大海握紧杠子,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灶房那边传来一声响——是水瓢掉在地上的声音,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影动作一僵,迅速退后,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灶房的门开了。王建国拄着拐,走了出来。老人手里拿着烧火棍,眼神警惕。
“爹。”王大海推门出去。
王建国回头看见他,松了口气。“你也听见了?”
“嗯。”
“什么人?”
“不知道。”
王建国走到院墙边,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大海,”他说,声音很沉,“这事儿……爹帮不了你了。”
王大海看着父亲的背影。月光下,老人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像压着看不见的重担。
“爹,对不起。”他说。
“没啥对不起的。”王建国转过身,看着他,“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路。爹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管你在干啥,不管那东西是啥,活着回来。秀兰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王大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去吧。”王建国摆摆手,“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爹帮你看着。”
王大海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走回屋里,关上门。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冷,才转身回屋。
秀兰醒了,坐在炕上,看着他。
“大海……”
“没事。”他走过去,抱住她,“睡吧。”
秀兰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害怕……”她小声说。
“别怕。”王大海说,“我会保护你们。”
“你怎么保护?”秀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些人……都有枪……”
王大海没说话。他没法回答。
他只能抱紧她,感觉到她的颤抖,和她肚子里孩子的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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