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总要立起来才知道。(2/2)
施青见他稿纸勾画涂改甚多,已然走到一旁的小几边,铺开一张素白宣纸,默然研起墨来。
她是书画先生,腕力稳,心思静,磨出的墨浓淡均匀,幽香暗浮。
洛天术甩甩发酸的手腕,看到她沉静的侧影,烛光在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釉色。
“你写得太乱,勾画涂改太多,将来呈阅或与人讨论,恐不清晰。”施青轻声道,将磨好的墨盏端过来,“你说,我帮你誊清一份纲要。大关节处你已理出,我先替你搭个架子。”
洛天术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
他啜了一口已温的羹汤,整理思绪,缓缓道:“此策暂名特许工坊与农兵协进新制。其总纲,在于‘以工拓财,以财固农,以农裕兵,以兵卫工’,四者循环相济,而非彼此争夺。”
施青点头,提笔舔墨,在宣纸顶端写下这四句总纲,字迹清秀而骨架端正。
“其下分三大块。”洛天术继续说,“其一,工坊新制。核心是‘分级管控,官督商办,技术竞优’……”
他刚说到此处,施青笔下略顿,抬眼看来,眸中映着烛光:“夫君,这工坊之内,除了匠人、管事、东家,还有诸多浆洗、炊煮、洒扫的妇人,以及随父母入内的孩童。他们的安危、生计,乃至女工可能遇到的难处,章程中可有一席之地?兴一利,或生一弊。热火朝天的工坊区,若成了无人顾及这些细微之处的法外之地,时日久了,恐生怨气,也损阴德。”
洛天术默然。
他思虑宏大,于这等“细事”确未深想。
施青此言,如清风拂过密林,让他看到灯光未及的角落。
“此事……当在后续细章中,责成地方与坊主共同议定伦常条款,不可遗漏。”他郑重记下此点,才又继续口述框架。
待说到农事新策中“以利留人”时,施青再次轻声插言:“夫君,这‘利’字,除却钱粮补贴、工钱分红,可曾想过乡情与伦常之利?譬如,若规定工坊忙季允准农忙假,或由合作农庄统筹安排劳力,使乡人不必离土也能兼顾,是否更能安人心?再者,奖励良农,使其子弟优入县学,自是美事。但若这‘优入’之制,反在乡间造成新的攀比与隔阂,让未能入选者心生怨望,岂不违背初衷?有些好处,给得直白了,反倒失了敦睦之情。”
她声音柔和,所虑却深。
洛天术知她常年教书育人,对人心微澜、社群关系体察入微,此等顾虑绝非多余。
他沉吟道:“确需斟酌。章程中当留足因地制宜的余地,并强调乡约自治的配合,不可全凭官府硬性条文。”
施青依言,将这些关切处细细备注于旁,笔下所录,已不仅是洛天术口述的框架,更融入了几分源于女性经验与直觉的幽微洞察。
这一写一誊,一问一答,不觉间,窗外夜色褪去,天边透出微明。
一份虽细节待琢、标注众多,但结构初现、筋骨已成的方案框架,已然在案。
那纸面之上,刚性的制度线条间,仿佛也因那些娟秀的备注与对话的余温,而多了几分柔韧的温度。
洛天术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背的酸痛和头脑的胀痛同时袭来,但看着那由妻子执笔、两人共同完成的初稿,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这不再只是他脑海中纷乱的念头,而是落在了实处的、可以审视、可以修改、可以为之辩护的起点。
施青也放下笔,轻轻揉着有些发酸的腕子,看着自己的“作品”,轻声道:“架子是搭起来了,可每一根梁、每一块椽子,都还得细细打磨,也不知……能不能立得住。”
“立不立得住,总要立起来才知道。”洛天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先得有这个架子,才能请王老来看哪里歪斜,请邵将军来试哪里脆弱,请陶司使来算哪里费料。否则,空口争执,永远在原地打转。”
他望向窗外那愈发明显的青白色,喃喃道:“天快亮了,让厨房弄早饭,吃了我去和唐展他们再看看。”
施青看着丈夫眼底的倦色,心疼地催促:“先在书房睡一下吧,哪怕半个时辰也好。等早饭好了,我叫你。”
洛天术应了一声,却哪里躺得安稳。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新制条陈,就着晨光又细细看了起来。
越看越亢奋,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唤来下人,只让简单下碗面。
热腾腾的面汤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放下碗,他习惯性地想去监察司衙门,步子迈到门口却又顿住——这个时辰,王东元多半已经到了。
王老虽挂着劝农使,却也兼着监察右使,在监察司有自己处理文牍的公房。
此刻去,万一撞见,难免又是一番口舌。新政未定,他不想在细节完善前,先与这位态度审慎的老臣正面碰撞。
略一思忖,他改了主意,吩咐备车去劝学司衙门,同时让随从去通知涂顺和陈征,也到劝学司汇合。
劝学司衙门比监察司清静许多,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开着,冷香浮动。
唐展正在值房里对着几份各地县学的年报蹙眉,听见通报,抬头便见洛天术走了进来,眼里的红血丝让他心头一沉。
“又是一夜没合眼?”唐展起身相迎,示意书吏上热茶,语气里带着不赞同,“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
洛天术摆摆手,在客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条陈递过去:“睡不着。你看看,搭了个架子。”
唐展接过,展开细读。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铺在纸面上。
“以工拓财,以财固农,以农裕兵,以兵卫工……”他轻声念出总纲,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环环相扣,互为倚仗。好!天术,这个说法好!把工、农、兵、财四者拧成了一股绳,不再是彼此争抢的对头。这次王老、老邵、陈漆他们,我看还能挑出什么大毛病来!”
洛天术端起书吏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开浮着的茶叶,呷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舒缓了喉咙的干涩,却化不开他眉心的结。
“别太乐观。”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沙哑,“再好的方案,落到地上,也是千疮百孔,何况这还只是个架子。漏洞肯定有,只是我们一时还没看出来。而且,要紧的不止是他们几位。”
他抬眼看向唐展:“老陶管着钱袋子,他最知道国库几斤几两,这新制处处要钱,他那一关不好过。老周执掌谍报,看似与新制无关,但他历来警惕地方势力坐大,工坊区若成规模,必聚人、聚财、聚势,他会不会忧心日后尾大不掉?这两边的顾虑,虽不像农事、兵事那样关乎根本,却也实实在在,绕不过去。”
唐展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也叹了口气,在洛天术对面坐下:“是啊,无钱万事空,失控更是大忌。老陶那边,无非是开源节流、分步投入的说辞,总能磨。老周……或许可以强调中枢在股本、税收、标准制定上的主导,以及运输保障这些命脉握在朝廷手里?”
“大抵如此。”洛天术点点头,“但具体如何设计,让朝廷、地方、民间三方的资本和利益既能捆在一起发力,又不至于失了掌控,还需细细斟酌。说到底农事和兵事,才是真正的硬骨头,王老和邵经他们,顾忌的不是一城一池,是国本,是安危。”
两人正低声讨论着,涂顺和陈征也先后到了。
小小的值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气氛却热络起来。炭盆重新拨旺,热茶续上,四人围着那份条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查缺补漏。
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已是午时。
下人送来简单的饭食,四人边吃边议,直到未时初,才觉得框架之下的筋肉骨血,填充得七七八八,至少可以拿去面对最挑剔的审视了。
“下午就去面呈王上吧。”洛天术收起笔墨已干的修订稿,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早一刻让王上看到,早一刻定下方向。”
涂顺有些担忧:“是否再打磨一日?”
“不了。”洛天术摇头,“打磨是永无止境的。现在这份,筋骨已全,血肉初具,足以供王上和张老评判。何况……我总觉得,暗流已在涌动,我们得快。”
他让随从先去王府通传,四人略作整理,便一同出了劝学司,往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