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总要立起来才知道。(1/2)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朱威自己似乎也颇为满意。
徐端和也频频点头,觉得这法子简单直接,有朝廷威严在,不怕
洛天术始终没有打断,只是手中的笔在纸上移动得更快了些,将“一户一丁禁入工坊”、“二丁则一农一兵”“提粮价”“增军饷”这些关键词一一记下,并在旁边留下了小小的空白,预备着注解。
等朱威说完,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地噼啪。
这沉默让朱威和徐端和刚才那点笃定,慢慢变得有些不自在。
果然,唐展放下茶盏,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问题依旧温和,却直指人情要害:“朱大人此法,立意是好的。可若有一家,仅有独子,老母孱弱,田薄收微,即便提了粮价,日子依旧紧巴。而邻村有户,三子健壮,一人入工坊得钱反哺,家中立刻宽裕。长此以往,那独子之家,眼见自家因丁口单薄而被律法框死在贫苦之中,心中会无怨?乡间里正,执行此令时,面对孤寡哀求,可能完全铁面无私?若有胥吏借此敲诈,允人虚报丁口以钻空子,又该如何防?”
陈征几乎同时翻开了新的账页,眉头微蹙:“若普遍提升粮价三成,军饷增加五成,则国库岁出每年至少需凭空多出六十万两白银。钱从何来?工坊未建,商税未增,眼下唯有加征他税。然加税则民力已近竭泽,恐生变乱。下官以为,提价增饷,必须与工坊产出、商税增收之预期紧密挂钩,逐步分阶施行,绝不可作为律令即刻全面推行。否则,必成无源之水,徒损朝廷威信。”
涂顺也缓缓道:“一户一丁禁入工坊之令,看似保农,实则可能伤农。此令若下,民间为求家中能有一人进入工坊谋取活路,必然想尽办法,甚至催生卖子之惨剧。朝廷法令,当导人向善,而非逼人作伪、陷人于不慈不义。此令执行起来,恐所耗监察成本巨大,而所得实效,未必如预期。”
一连串的问题,从人情伦理到钱粮实务,再到执行成本,如细密的针脚,将朱威那看似完美的“布”戳得千疮百孔。
朱威脸上的镇定渐渐挂不住了,额角也沁出了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实实在在,难以用一句“严刑峻法”搪塞过去。
徐端和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本以为自己和朱威一唱一和,一个抓军技,一个抓农本,总能占住理,却没想到在这几位中枢官员抽丝剥茧般的追问下,自己那些“理所当然”的法子,竟处处是漏洞,步步是难关。
洛天术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朱威和徐端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刚刚记录他们观点和众人诘问的那几页纸轻轻推到一旁。
他重新铺开一张稍大的纸,提笔在最上方写下“工坊新制条陈初议纪要”,然后平静地开口:
“徐大人忧心军技外泄,国器安危,此心可鉴。朱大人力主固本培元,保农足兵,此意可嘉。”
他顿了顿,见二人都看向自己,才继续道:“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次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二位的方子,猛则猛矣,却恐药性太烈,未及疗伤,先伤元气。匠户凋零,强征则扰民;农兵定死,强分则生怨;粮饷骤增,无源则崩坏。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实情。”
徐端和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些:“洛大人说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只想着边镇那一亩三分地,只想着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
朱威也苦笑摇头:“下官也是……只觉此法简明,却未深想执行起来,会是何等景象。这中枢定策,果然比地方理政要难上百倍,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洛天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是叹:“你们在地方,不是总怨中枢闭门造车,只管下令不管下情。今日也让你们尝尝,这下令之前,要反复掂量、左右为难的滋味。如何?不比轻松吧?”
徐端和与朱威相视一眼,都是满脸的无奈和疲惫,齐齐拱手:“受教了,实在是……受教了。”
窗外夜色已深,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正时分。烛火又短了一截,光影摇曳得厉害。
洛天术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天色已晚,老徐今日又车马劳顿,现在又耗神许久,且先回驿馆歇息吧。今日所议,俱是肺腑之言,对我裨益极大。明日……”
“明日容下官告个假!”徐端和忙不迭地接话,“我来时路时收到武朔那边确有紧急事务,耽搁不得。”
他是真怕了这种仿佛被放在文火上细细炙烤的追问。
朱威也赶紧道:“归宁府衙明日有漕粮数目须与户部最终核清,下官也需早到。”
洛天术知道他们心思,也不点破,点点头:“既如此,便不强留了。二位回去也再想想,有何补充或新思,随时可来。”说罢,唤来仆役送两位大人出府。
送走二人,书房里骤然空寂下来。炭火将尽,寒意渐渐从门窗缝隙渗入。
洛天术没有立刻叫人添炭,也没有去动案上凉透的茶水。
他站在书案前,就着昏黄跳动的烛光,看着那几张写满字的纸。
涂顺、唐展、陈征也默默起身,收拾自己的笔墨册簿。他们知道,洛天术需要安静的思考。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洛天术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今日辛苦。”
三人行礼告退。
涂顺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低声道:“大人,徐、朱二位所言虽漏洞不少,但其忧惧所在,却也是朝中许多人的心声,更是王东元大人、邵经将军他们必定会死死抓住不放之处。我们……还需早做准备。”
“我知道。”洛天术转过身,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依旧清亮,“所以才要趁今夜,把他们的‘忧惧’,一条条摆出来,再试着一条条拆解掉。你们回去也想想,明日我们再议。”
书房门被轻轻掩上。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洛天术与满案纷乱思绪。
他未就座,而是提笔饱蘸浓墨,在那张题为“工坊新制条陈初议纪要”的纸上疾书起来。此刻,他不再记录他人言论,而是将自身的思辨、权衡与决断成文。
他先在纸左,以王东元的口吻,写下农政方面可能提出的尖锐诘问:商税未明便减农税,若国库空虚该当何罪?规模种植恐引兼并,小民失地何以安生?工利厚而农事辛,谁人还愿固守根本?
旋即,他换笔于右侧作答,笔迹沉稳。
应对之策大致为:设立农桑稳基基金,以工坊利润定额注入,专款专用,账目透明;农税减免须分阶缓行,不可一刀切。规模用地优先官田荒地,民间倡导互助合作,严禁强占,并设快查司速决田产纠纷。留农则需利、名双管齐下,既补贴农具、试行工钱分红以实利留人,也举良农、赏农技以名誉励人。
稍作停顿,活动手指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妻子施青端着一盏新烛和一碗热羹走了进来。
“还不歇息?”洛天术抬头,有些意外。施青在鹰扬书院任教,平日课业也不轻。
“明日午后才有书画课,不妨事。”施青将烛台放在案角,换下那支即将燃尽的残烛,书房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她将羹碗轻轻推到他手边,“方才睡了一觉,醒来见书房灯还亮着,反正也睡不着了。”
她瞥了一眼案上墨迹淋漓、勾画满纸的文稿,没有多问,只静静站在一旁,顺手将他散乱的几张草稿理了理。
洛天术心中一暖,知道这是无声的陪伴。
他不再多说,低头喝了两口热羹,暖意从喉间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重新提笔,这一次,笔端带上了邵经、陈漆武人的粗豪口吻,于纸左写下军方可能的重重质疑:匠艺流散,军机何以保守?工坊吸走青壮,兵源何以为继?增饷之钱从何而来?藏兵于民岂非书生空谈?
面对这些染着铁锈味的质问,洛天术闭目凝神。
正待落笔构建回应,一旁静立的施青却轻声道:“邵将军所虑,固然在刀兵之险。但我观纸上所拟‘红线’‘官坊’诸策,严则严矣,却有一处或许思虑未及。”
洛天术抬头,示意她说下去。
施青目光落在那些凌厉字句上,语气温和却清晰:“这技艺红线,由衙门来定,由官吏来守。夫君可曾想过,免责,将红线划得极宽,恨不得将所有稍微精巧点的技艺都收归官有?或者反过来,借这条线来拿捏商户,索要好处?这红线本是防外泄的盾,若用得不好,恐会变成内耗的刀,抑或寻租的门。民心与吏治,有时比外敌更需先虑。”
洛天术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他深思的是制度设计,而施青点出的,是制度落入复杂人性和官僚习气后可能产生的扭曲。
这并非他未曾想过,却远不如施青此刻感知得这般具体而紧迫。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你所言极是。此节需在监管与制衡上,追加更细的条文,尤要防范执行走样。”言毕,才又落笔。
待他写完应对军方的大略框架,夜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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