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痕迹(1/2)
腊月二十五,卯时三刻,大庆殿。
晨钟响过三遍,百官已按品阶列队站好。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氤氲,却压不住那股肃杀之气。赵明烛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位置,抬眼望去,只见御座上空着——官家还未驾临。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太师蔡京站在文官首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七梁冠,虽已年过七旬,但腰背挺直,神色肃穆。在他身旁,太傅王黼微微低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但赵明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再往后,是少傅梁师成、枢密使童贯、门下侍郎蔡攸……这些朝中重臣,个个面色凝重。北方的战事、江南的乱象、国库的空虚,像三座大山压在他们肩上,但更让他们担心的,恐怕是自身的权位是否稳固。
“官家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宋徽宗赵佶在宦官簇拥下走上御座。他今日穿了件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清瘦,眼袋深重,显然昨夜又睡得不好。自金国使节递来最后通牒后,这位风流天子就很少展露笑容了。
“臣等叩见陛下!”百官齐刷刷跪拜。
“平身。”赵佶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按照惯例,这种大朝会本应商议国政要事,但今日殿内却一片寂静。谁都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主战派说打,万一打输了怎么办?主和派说和,万一金人得寸进尺怎么办?江南的事更是烫手山芋,沾上了就可能引火烧身。
赵明烛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却听前排有人先开了口。
“臣李纲,有本启奏!”
李纲大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谁都知道李纲是出了名的直臣,他开口,必是直言犯谏。
赵佶微微皱眉:“李卿有何事?”
“臣要弹劾太傅王黼!”李纲朗声道,“王黼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纵容门人经商敛财,强占民田,收受贿赂,贪赃枉法!臣这里有十二项罪状,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奏疏,高举过头。
殿内哗然。
王黼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李纲,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很快收敛情绪,出列跪倒:“陛下!臣冤枉!李纲这是血口喷人,诬陷忠良!”
蔡京也缓缓出列:“陛下,李纲所言,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告朝廷大臣,按律当斩。”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其中的威胁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李纲毫不畏惧:“臣若无证据,岂敢在朝堂上妄言?这十二项罪状,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陛下可派人一一查证!”
他转身,指向殿外:“臣还有人证!郑海——王太傅的门人,此刻就在殿外候着!陛下可召他上殿,当面对质!”
王黼脸色一变。郑海是他最得力的门人,掌管着他在江南的生意,知道太多秘密。若真被召上殿……
“陛下!”王黼急声道,“郑海只是一介商贾,怎能上殿对质?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纲冷笑,“王太傅的门人强占民田时,可曾讲过规矩?收受贿赂时,可曾讲过规矩?如今要对质了,倒讲起规矩来了?”
“你……”王黼气急败坏。
赵佶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烦躁:“够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看向蔡京:“太师,你怎么看?”
蔡京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李纲所言,关系朝廷大臣清誉,不可不查。但若让商贾上殿对质,确实有失体统。不如……交由有司调查,查清真相,再做定夺。”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缓兵之计。交给“有司”,交给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哪个不是蔡京、王黼的人?真查起来,最后肯定是“查无实据”。
李纲岂会看不出这伎俩,正要反驳,却听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赵明烛,有本启奏!”
赵明烛出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这位年轻的皇族监考官,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赵佶看着他:“明烛有何事?”
“臣要补充李大人所言。”赵明烛高举笏板,“王太傅门人郑海,不仅贪赃枉法,更与江南叛党有牵连!”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王黼怒道:“赵明烛!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明烛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臣奉旨兼理皇城司,近日巡查京城治安,发现郑海行踪诡秘。他频繁与江南来的商人、河北来的药材商、山东来的海商接触,更在城东清风楼密会身份不明之人。臣怀疑,他是在为江南叛党筹措经费、传递消息!”
“证据呢?”蔡京冷冷道,“赵大人,你可有证据?”
“有。”赵明烛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这是郑海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这是他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的账目,这是他与河北药材商交易的凭证。每一样,都记录在案,可随时查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可疑的是,郑海昨日派小厮出城,往陈桥驿方向去。陈桥驿乃出京东去的要道,通往登州、莱州——那里,正是宋金海上交通的要冲!臣怀疑,郑海不仅勾结江南叛党,更可能……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殿内响起。
王黼脸色煞白,指着赵明烛:“你……你血口喷人!郑海忠心耿耿,怎会通敌卖国!”
赵明烛转向御座,跪倒在地:“陛下!金国使节前日刚下最后通牒,要求割地赔款。此时郑海派人往登莱方向去,行踪诡秘,岂能不可疑?臣请陛下下旨,彻查郑海,彻查王太傅府上所有与江南、河北、山东有往来的人员!若臣所言有虚,甘愿领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殿内一片死寂。
谁都看得出来,赵明烛这是拼上性命了。若查不出什么,诬告朝廷重臣通敌,那是死罪。
赵佶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可以容忍臣子贪污,可以容忍党争,但通敌卖国……这是底线。
“王黼,”赵佶沉声道,“赵明烛所言,你可有解释?”
王黼跪倒在地,额头冒汗:“陛下!臣……臣确实让郑海经营些生意,但那只是为了贴补家用,绝无通敌之事!至于派人去陈桥驿……那是……那是去接一批从登州运来的海货,准备过年用的!”
这解释苍白无力。
李纲趁势道:“陛下!王黼的解释,难以服众!臣请立即查封郑海府邸,搜查证据!若真有通敌之事,当严惩不贷!若无此事,也好还王太傅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查,是为了还你清白;不查,反而是心里有鬼。
王黼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
蔡京见状,知道再不说话,王黼就危险了。他缓缓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草率。王太傅乃朝廷重臣,若因一些捕风捉影的指控就搜查府邸,恐寒了百官之心。不如……先让皇城司暗中查访,有了确凿证据,再做定夺。”
又是拖延。
赵明烛心中冷笑。皇城司虽然名义上归他兼管,但里面多是蔡京、王黼的人,真要查,能查出什么?
他正要再争,却听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八百里加急!江南……江南出事了!”
赵佶猛地站起:“什么事?”
“江宁府急报!腊月二十三,栖霞寺发生暴乱!太湖‘义社’聚众千人,围困栖霞寺,意图杀害江宁府通判赵明诚、学事司提举陈砚秋等人!幸得义士相助,暴乱被平息,匪首周焕自尽,但……但江南局势,已岌岌可危!”
殿内再次哗然。
赵明烛心中一震。栖霞寺的事,陈砚秋在密信里提过,但没想到闹得这么大。
李纲抓住机会,大声道:“陛下!江南乱象已现!太湖‘义社’敢聚众千人围困朝廷命官,这是公然造反!而王黼的门人郑海,与江南商人来往密切,岂能脱了干系?臣请立即彻查!”
王黼急道:“陛下!这……这只是巧合!郑海做生意,自然要与江南商人来往,但这不代表他与叛党有关啊!”
“巧合?”赵明烛冷冷道,“郑海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正是太湖‘义社’私采的赃物!这难道也是巧合?”
他转向御座:“陛下!臣请立即抓捕郑海,搜查其府邸!若真有通敌叛国之证,当立斩不赦!若查无实据,臣愿以死谢罪!”
这话把赵明烛自己逼到了绝路。
但也把王黼逼到了绝路。
不查,就是心里有鬼;查,万一真查出什么……
赵佶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王黼,又看看赵明烛,再看看殿外那封加急军报,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他沉声道,“着皇城司立即抓捕郑海,搜查其府邸、商铺!一应账目文书,全部封存查验!此案由……由李纲、赵明烛共同督办,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陛下!”王黼还想争辩。
“够了!”赵佶拂袖,“退朝!”
内侍高喊“退朝”,百官跪拜。
赵明烛站起身,与李纲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场仗,才刚开始。
一个时辰后,郑海府邸。
这座位于汴京城东的宅子,占地二十余亩,亭台楼阁,富丽堂皇。此时,宅子已被皇城司的兵丁团团围住,所有出口都被封锁。
赵明烛和李纲带着人,径直闯进正堂。
郑海被两个兵丁押着,跪在地上。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着锦缎棉袍,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郑海,”赵明烛冷冷道,“你可知罪?”
“大人……小人不知……不知犯了何罪啊……”郑海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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