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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明烛独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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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汴京。

大雪初霁,皇城司衙门的屋脊上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白。赵明烛从值房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宫城方向。他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公服,外罩黑色貂裘,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大人,该用早膳了。”随从赵安捧着食盒过来。

赵明烛摆摆手:“不吃了。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赵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郑海那边,昨夜寅时三刻出了门,去了城东的‘清风楼’。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河北来的药材商,姓孙,另一个……是王黼府上的管事,姓刘。”

“药材商?”赵明烛皱眉,“这大冬天的,从河北来汴京贩药材?”

“卑职也觉得蹊跷。”赵安道,“而且这孙姓商人,落脚在城南的‘悦来客栈’,用的是邢州的路引。可卑职让人去邢州衙门查了,根本没有这号人。”

假身份。

赵明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郑海是王黼的门人,却用假身份的人接头,还在深更半夜去酒楼——这其中必有猫腻。

“还有,”赵安继续道,“昨夜郑海回府后,不到一个时辰,又派了个小厮出城,往东去了。卑职让人跟着,跟到陈桥驿附近,人跟丢了。”

陈桥驿。

那是出汴京东去的必经之路,也是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的地方。从那里往东,可以去登州、莱州,也可以转道南下,去应天府、江宁府。

赵明烛忽然想起陈砚秋密信里提到的:郑海的商船频繁往来于登莱与江南之间。

“大人,”赵安小心地问,“要不要……把郑海抓来问问?”

赵明烛摇头:“抓不得。他是王黼的人,没有确凿证据,动了他就是打王黼的脸。现在朝中局势微妙,不能打草惊蛇。”

他转身走回值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这是最近三个月皇城司收集的、关于江南情况的简报。虽然零散,但拼凑起来,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江宁府士子闹事,太湖“义社”聚众,杭州府试舞弊案重审……这些事看似独立,但发生的时间点太集中了。而且,每件事背后,都能隐约看到“清流社”的影子。

陈砚秋在密信里说,江南的形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

赵明烛相信他的判断。陈砚秋在江南半年多,亲身经历了科举舞弊案、士子自焚事件,他的感受比任何人都真切。

问题是,朝廷不信。

或者说,朝廷中的某些人,不愿意相信。

赵明烛拿起笔,想再写一份奏疏,但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说江南有叛乱的危险?没有确凿证据,只会被斥为“危言耸听”。

说“清流社”在背后操纵?这个组织太隐秘,他手上只有陈砚秋的一面之词,拿不出铁证。

说王黼的门人郑海行为可疑?那就更不行了——王黼现在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动他,就是跟整个朝廷的既得利益集团作对。

赵明烛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看到了危险,却无法阻止;明明知道谁是敌人,却无法指认。

“大人,”门外有人禀报,“李纲李大人来了。”

李纲?

赵明烛精神一振:“快请。”

不多时,李纲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虽然只穿着寻常的绿色官服,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是熙宁六年的进士,历任监察御史、起居郎,以直言敢谏着称。如今虽只是个太常少卿,但朝中清流都以他马首是瞻。

“赵大人。”李纲拱手。

“李大人。”赵明烛还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纲也不客套,直接道:“我是为江南的事来的。陈砚秋前日又上了一道奏疏,你可知道?”

赵明烛心中一动:“下官不知。奏疏……到通进司了吗?”

“到了,但被扣下了。”李纲冷笑,“蔡太师说陈砚秋‘言辞过激,危言耸听’,让通进司暂缓呈递。我是从通进司的一个老朋友那里看到的抄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赵明烛。

赵明烛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这封奏疏,比陈砚秋之前写的任何一封都要激烈。不仅详细列举了江南士子自焚事件的真相、活字印刷引发的文字狱、太湖“义社”的军事化动向,还直接指出:江南的乱象,根源在于科举腐败、吏治败坏。而这一切的背后,有“清流社”这样的秘密组织在操纵。

最触目惊心的是奏疏末尾那句:“江南之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若不及早疏浚,恐非士子之祸,实乃社稷之忧也。”

这是把江南的乱局,直接和国家的存亡挂钩了。

“陈砚秋这是……在拼命啊。”赵明烛喃喃道。

“他是在拼命。”李纲沉声道,“可朝廷里那些人,谁在乎?蔡太师忙着修艮岳,王太傅忙着收花石,童贯忙着北伐燕云……江南?江南不过是钱粮仓库,只要还能榨出钱来,谁管它乱不乱?”

赵明烛沉默片刻,问:“李大人,您来找我,是想……”

“我想在朝会上说这件事。”李纲直视着他,“明天大朝,我要当着官家和文武百官的面,把陈砚秋这份奏疏的内容说出来。但光有奏疏不够,我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他顿了顿:“赵大人,你是皇族,又是监考官,还兼着皇城司的差遣。你手里,应该有些东西吧?”

赵明烛心中苦笑。他手里是有一些东西,但都不足以一击致命。

“李大人,”他斟酌着词句,“下官手里确实有些线索。比如,王黼的门人郑海,最近行踪诡秘,可能与江南的乱局有关。但……证据不足。”

“那就去找证据。”李纲斩钉截铁,“赵大人,你我都是读书人,都读过圣贤书。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如今这朝堂上,满是喻于利的小人!你我若再退缩,这大宋江山,真要亡于你我之手了!”

这话太重了。

赵明烛感到肩上一沉。他看着李纲,这位比他年长十余岁的官员,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那火焰,他在陈砚秋眼中也见过。

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李大人,”赵明烛终于下定决心,“下官愿与大人共进退。”

“好!”李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朝会,你我并肩作战!”

送走李纲后,赵明烛立刻开始行动。

他先叫来赵安:“去把郑海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全部查清楚。他见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赵安领命而去。

赵明烛又唤来另一个心腹:“去查那个姓孙的河北药材商。他不是用假路引吗?查他用的路引是哪里来的,谁给他办的。还有,他在汴京这段时间,和哪些官员有来往。”

安排好这些,赵明烛换了一身便服,出了皇城司衙门。

他要去见几个人。

第一个,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周勉。周勉是赵明烛的同年,两人私交不错。更重要的是,周勉掌管着各地赋税钱粮的账目。

在户部衙门旁边的茶楼里,赵明烛见到了周勉。

“赵兄今日怎么有空找我喝茶?”周勉笑道。他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一团和气。但赵明烛知道,这人精明得很,户部的账目在他手里,从来没有出过错。

“有事相求。”赵明烛开门见山,“周兄,我想看看江南各路,特别是两浙路、江南东路,最近三年的赋税账目。”

周勉的笑容僵住了:“赵兄,你这是……”

“事关重大。”赵明烛压低声音,“江南可能要出大事。”

周勉左右看了看,也压低声音:“赵兄,不是我不帮你。但户部的账目,没有尚书大人的手令,是不能给外人看的。这是规矩。”

“规矩我懂。”赵明烛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周兄,你看这个。”

周勉看到玉佩,脸色一变。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蟠龙纹——这是皇族子弟才有的信物。

“赵兄,你这是……”

“这不是以皇城司的名义,是以我赵明烛个人的名义。”赵明烛看着他的眼睛,“周兄,你我同年登科,相识二十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今日所求,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大宋江山。江南若乱,你我都是亡国之臣。”

周勉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赵兄,账目我不能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数字。”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起来。

“宣和元年,两浙路上缴赋税五百二十万贯,江南东路上缴三百八十万贯。宣和二年,两浙路六百一十万贯,江南东路四百二十万贯。今年——到上个月为止,两浙路已经上缴了四百五十万贯,江南东路三百三十万贯。”

赵明烛眉头紧皱:“这么多?”

“多?”周勉苦笑,“赵兄,你久在京城,可能不知道地方的苦。这些数字看着多,可你知道是怎么收上来的吗?加征‘经制钱’,加征‘月桩钱’,加征‘板帐钱’……名目繁多,数不胜数。去年江南大旱,朝廷非但没有减免赋税,反而因为北伐燕云,又加征了‘军需钱’。我听说,江宁、杭州一带,已经有百姓卖儿鬻女了。”

赵明烛心中沉重。这些情况,陈砚秋在奏疏里也提到过,但看到具体数字,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还有,”周勉继续道,“这些钱,真正入国库的,只有七成。剩下三成,都留在地方,或者……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三成?”赵明烛倒吸一口凉气,“一年下来,就是几百万贯!”

“所以江南为什么乱?”周勉摇头,“百姓活不下去了,士子没有出路了,能不乱吗?”

他顿了顿,低声道:“赵兄,我劝你一句,江南的事,别掺和太深。那里水太浑,牵扯的人太多。你虽是皇族,但说到底,只是个监考官,兼着皇城司的闲差。真惹恼了那些人,你……”

“多谢周兄提醒。”赵明烛站起身,“但我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江南之事,我管定了。”

离开茶楼,赵明烛又去了御史台。

他要见的是监察御史张克戬。张克戬是李纲的同年,也是朝中有名的直臣,曾多次弹劾蔡京、王黼等人。

在御史台的值房里,张克戬听了赵明烛的来意,沉吟许久。

“赵大人,”他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江南的乱象,朝中并非无人察觉。但为何无人敢言?因为谁言,谁就是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为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积雪的庭院:“蔡京掌权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黼、童贯、梁师成……这些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官家又……又醉心于书画道教,不问政事。这样的朝廷,你让有志之士如何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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