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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明烛独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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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烛沉默。

张克戬说的都是实情。如今的朝堂,确实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但总得有人去做。”赵明烛道,“张大人,您也是读书人。圣人教诲,君子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今江南千万百姓身陷水火,你我若袖手旁观,与那些蠹虫何异?”

张克戬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赵大人,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识。好,既然你决心已定,我张克戬愿助你一臂之力。”

他走回书案前,取出一份奏疏草稿:“这是我准备弹劾王黼的奏疏。里面列举了他纵容门人经商敛财、强占民田、收受贿赂等十二项罪状。虽然不足以扳倒他,但至少能让他收敛一些。”

赵明烛接过奏疏,快速浏览。这份奏疏写得很扎实,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显然是下了功夫调查的。

“张大人,这份奏疏……”

“明日朝会,我会和李纲大人一起上奏。”张克戬道,“到时候,赵大人你只需将你掌握的线索说出来即可。记住,只说事实,不要妄加评论。你是皇族,又是监考官,你的话,比我们更有分量。”

赵明烛用力点头:“我明白。”

从御史台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赵明烛没有回皇城司,而是去了城东的“清风楼”——郑海昨夜去的那家酒楼。

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地方。

清风楼是汴京有名的酒楼,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此时正是晚饭时分,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赵明烛要了个二楼临街的雅间,点了几个菜,一壶酒。他看似在独酌,实则仔细观察着楼内的格局。

郑海昨夜是在三楼最里面的“听雨轩”见的客。赵明烛借着更衣的机会,上到三楼,远远看了一眼。

听雨轩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看似在伺候客人,实则眼神警惕,显然是在望风。

赵明烛没有靠近,回到自己的雅间。

他刚坐下,隔壁雅间就来了几个人。听声音,都是官员模样,正在高谈阔论。

“王相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北伐燕云,若是成了,那就是收复故土的不世之功!”

“可不是嘛!到时候王相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不过江南那边,听说不太平啊?”

“江南?江南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几个穷酸书生闹事,翻不起大浪。王相已经派了人去安抚,没事的。”

赵明烛心中冷笑。安抚?王黼派去江南的,恐怕不是安抚,而是火上浇油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郑海那小子,最近可是发了大财。听说他从江南运来一批‘太湖石’,个个都是奇珍,王相喜欢得不得了。”

“太湖石?那不是要进贡给官家修艮岳的吗?他怎么敢私藏?”

“哎,你这就不知道了。最好的当然要献给官家,次一等的,王相自己留着。再次一等的,才拿出来卖。就这,一块也能卖上千贯!”

“上千贯?我的天,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说的?”

隔壁安静下来。

赵明烛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太湖石。

陈砚秋的密信里提到过,太湖“义社”在湖中的岛屿上,私建了园林,囤积了大量太湖石。这些石头,原本是准备卖给汴京的达官显贵,换取活动经费的。

现在看来,这些石头,已经通过郑海的渠道,流入了王黼手中。

而王黼,又用这些石头讨好官家,巩固自己的地位。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江南百姓被盘剥来的血汗钱,变成了太湖石;太湖石变成了王黼的政绩;王黼的政绩,又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盘剥江南。

恶性循环。

赵明烛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单凭这一点,还扳不倒王黼。官家喜欢太湖石,王黼进献奇石,在官家看来是“忠心”。至于这些石头是怎么来的,官家不会关心,也不想关心。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离开清风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明烛走在汴京的街道上。虽然已是腊月,但街上依然热闹。卖年货的摊贩、逛夜市的百姓、巡夜的兵丁……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

但赵明烛知道,这繁华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北有金国虎视眈眈,南有江南暗流涌动,朝廷却是醉生梦死,不思进取。

大厦将倾。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回到府中,赵安已经在等着了。

“大人,查到了。”赵安递上一份详细的记录,“郑海最近三个月,一共见了二十七个人。其中十二个是江南来的商人,五个是河北来的,三个是山东来的,还有七个是汴京本地的官员。”

赵明烛快速浏览着名单。江南商人中,有四个是太湖周边的;河北来的,除了那个姓孙的药材商,还有两个是“皮货商”;山东来的,自称是“海商”;汴京的官员里,有工部的郎中,有户部的主事,甚至还有两个是禁军的将领。

这些人,表面上各不相干,但实际上,都在一条利益链上。

江南提供石头、丝绸、茶叶,河北提供皮货、药材,山东提供海盐,汴京的官员提供保护和渠道。

而郑海,就是这条利益链在汴京的枢纽。

“还有这个,”赵安又递上一份文书,“这是从郑海府上一个账房先生那里弄来的账本抄本。上面记录了郑海最近三个月的收支。”

赵明烛翻开账本,越看越心惊。

三个月,郑海经手的银钱,竟然高达八十万贯!其中,有三十万贯流向了王黼府上,二十万贯流向了江南,十万贯流向了河北,剩下的二十万贯,散给了朝中各级官员。

八十万贯!

这还只是三个月!

大宋一年赋税总收入,也不过六七千万贯。郑海一个人,三个月就能经手八十万贯,那他背后那条利益链,一年能捞多少钱?

赵明烛不敢想。

“大人,”赵安低声道,“这还只是明账。暗账……恐怕更多。”

赵明烛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掌握的这些,已经足以让郑海死十次了。但郑海只是小卒,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王黼,是蔡京,是整个既得利益集团。

扳倒郑海容易,扳倒王黼难。

“赵安,”他睁开眼,“把这些证据,抄录三份。一份你收好,一份我明天带去朝会,还有一份……送到李纲大人府上。”

“是!”

赵安退下后,赵明烛独自坐在书房里。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陈砚秋的场景——那是在汴京的贡院里,陈砚秋还是个年轻的举子,因为试卷被调包,在考场外据理力争。那时的陈砚秋,眼神清澈,充满理想。

想起了江南士子自焚的消息传来时,自己的震惊和愤怒。

想起了陈砚秋一次次上书,一次次被驳回的无奈。

如今,陈砚秋在江南孤军奋战,自己在这汴京城里,又能做多少?

赵明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厚厚的云层间时隐时现。

明天朝会,将是一场硬仗。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李纲、张克戬他们,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但总要有人站出来。

总要有人,在这黑暗的朝堂上,点燃一盏灯。

哪怕那灯微弱如豆,哪怕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但点燃了,就有人能看到光。

就有人知道,这朝堂上,还有人在坚持。

这就够了。

赵明烛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要为明天的朝会,做最后的准备。

烛火下,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坚定,挺拔。

仿佛一杆标枪,要刺破这沉重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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