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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裂痕暗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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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酉时三刻。

栖霞山的雪停了。

陈砚秋站在栖霞寺山门外,望着脚下蜿蜒的石阶。石阶上的积雪已被僧人和香客踩得泥泞不堪,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寺内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沉重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昨天夜里,伤口又渗了血,吴大夫重新换药时告诫他,若是再剧烈活动,这条胳膊可能会落下病根。

但他必须来。

“老爷,都安排好了。”陈安压低声音道。这个从小跟着他的书童,如今已长成精干的青年,此刻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袄,腰间却暗藏着短刃。

陈砚秋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寺内寺外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墨娘子的人,皇城司的人,方孝节的人,还有……敌人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青色襕衫的衣襟,抬步走进山门。

栖霞寺是江宁名刹,始建于南齐永明年间,已有五百余年历史。寺内古木参天,殿宇巍峨。平日香火鼎盛,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墨娘子提前做了布置,以“官府稽查”为由,让寺僧婉拒了寻常香客。

大雄宝殿前,方孝节已经在等候了。

这位“复社”的年轻领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儒衫,外面罩着深青色氅衣,头戴方巾,面色凝重。见到陈砚秋,他拱手行礼:“陈提举。”

“方公子。”陈砚秋还礼,目光扫过方孝节身后。站着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眼神警惕,手都藏在袖中。

“这几位是……”

“都是‘复社’同仁,信得过的兄弟。”方孝节介绍道,“这位是周文礼的堂弟,周文信。这位是张焕的同年,李慕白。这位……”

他顿了顿,指向最年轻的那位:“这是顾炎,字子安,吴县人。他的兄长顾濂,去年在杭州府试中被诬舞弊,含冤自尽。”

顾炎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稚嫩,眼神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愤恨。他看向陈砚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行了一礼。

陈砚秋心中叹息。又一个被科举毁掉的家庭。

“周焕还没到?”他问。

“说是酉时三刻,应该快了。”方孝节抬头看了看天色,“陈提举,今日之会,凶险异常。寺外三里处的茶棚里,坐着十几个生面孔,都是练家子。寺内各处,我也发现了至少七八个可疑之人。”

“我知道。”陈砚秋平静道,“王守仁的人,太湖‘义社’的人,还有‘清流社’的眼线。今日这栖霞寺,怕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方孝节握紧了拳头:“那您还……”

“正因为是网,才要钻进来。”陈砚秋道,“只有钻进网里,才能看清织网的是谁,才能找到破网的法子。”

正说话间,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周焕带着五六个人,正踏着石阶上来。

周焕今日打扮得颇为体面,头戴貂皮暖帽,身穿锦缎棉袍,外罩狐裘大氅,手里还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身后跟着的人,也都穿着绸缎衣裳,乍一看像是富商,但细看步伐身形,都是练武之人。

“方公子!陈提举!”周焕老远就拱手,满脸堆笑,“抱歉抱歉,路上积雪难行,来迟了,来迟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陈砚秋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方孝节身后的人,笑道:“方公子带的人不多啊?倒是谨慎。”

“周先生带的人也不多。”方孝节淡淡道。

“哎,都是自己兄弟,带多了生分。”周焕摆摆手,转向陈砚秋,“陈提举,听说您前几日遇袭受伤,可好些了?这江宁城如今真是不太平,连学政官员都敢下手,简直无法无天!”

陈砚秋看着他虚伪的关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周先生挂心,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周焕连连点头,“走走,外头冷,咱们进殿说话。我已经让寺里准备了茶点,咱们边喝边聊。”

一行人走进大雄宝殿旁的偏殿。这里原是僧人讲经之所,此刻已布置成会客的样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置着茶具、点心。四周点了四盏油灯,光线昏暗。

周焕在长案主位坐下,他带来的六个人,四个守在门口,两个站在他身后。

陈砚秋和方孝节在对面的客位落座。陈安站在陈砚秋身后,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则分散站在殿内各处。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提举,”周焕亲手斟茶,将茶杯推到陈砚秋面前,“今日请您来,是想化解误会。前些日子,太湖上那点不愉快,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重重责罚了。咱们都是读书人出身,何必打打杀杀?”

陈砚秋没有碰茶杯:“周先生说的误会,是指沈括被劫,还是指前夜我遇刺?”

周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沈括那孩子,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您没见到?至于遇刺之事,绝不是我们‘义社’所为!我周焕对天发誓!”

“送回去了?”陈砚秋盯着他,“送到哪里了?”

“当然是送到……”周焕话到嘴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陈砚秋心中了然。沈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周先生,”方孝节开口道,“今日我们不是来追究旧事的。陈提举之所以答应来此,是想听您一句实话——‘义社’究竟意欲何为?是真要效仿方腊,起兵造反,还是另有所图?”

周焕收起笑容,正色道:“方公子此言差矣。我们‘义社’,从来不是反贼。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保境安民,是为在乱世中求一条生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动。

“诸位请看,这江宁城,这江南之地,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周焕的声音变得激昂,“朝廷无能,金兵压境,官府盘剥,民不聊生!科举不公,士子寒心;赋税沉重,百姓困苦!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不瞒诸位,我周焕年轻时,也是苦读诗书,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可三次乡试,三次落榜!为什么?因为我没钱打点,没权疏通!那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能高中!这公平吗?”

顾炎忍不住道:“我兄长也是……”

“对!顾公子的兄长,还有周文礼,还有千千万万的寒门士子,都是被这腐朽的科举制度害死的!”周焕用力拍案,“所以我们要变!要革除弊政,要还天下一个公道!”

陈砚秋静静听着,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周先生说的,有些道理。科举不公,官场腐败,都是事实。但陈某想问一句——‘义社’打算如何‘变’?如何‘革’?”

周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问得好!我们要做的,不是像方腊那样蛮干。我们要联合江南士绅、商贾,组建义军,先控制江南各州县。然后,与朝廷谈判!”

“谈判?”方孝节皱眉。

“对,谈判。”周焕走回座位,压低声音,“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金兵压境,自顾不暇。只要我们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朝廷必然妥协。到时候,我们可以要求江南自治,要求改革科举,要求减免赋税……只要条件谈妥,我们依旧是大宋臣民,但江南之事,江南人自己说了算!”

陈砚秋心中冷笑。这计划听起来美好,实则幼稚可笑。朝廷再弱,也不可能容忍江南割据。更何况,周焕背后还有“清流社”的影子——那群人的野心,绝不止于江南自治。

“周先生这计划,‘清流社’知道吗?”陈砚秋忽然问。

周焕脸色一变:“陈提举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砚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义社’究竟是江南士民的‘义社’,还是‘清流社’在江南的棋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周焕身后的两个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门口的四个人,也向前迈了一步。

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同时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陈安也上前一步,护在陈砚秋身侧。

“陈提举,”周焕缓缓道,“有些话,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

“那就不要收场。”陈砚秋放下茶杯,站起身,“周焕,我来赴约,不是来听你这些空话的。我要见你背后的人——‘清流社’在江南的掌事,郑贺年。”

周焕瞳孔收缩:“你……”

“我怎么知道?”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沈括的供词。他交代了,三年前,是你引荐他加入‘清流社’。三年来,你通过他,将学事司的机密,包括每次科考的命题倾向、考官背景、考生档案,源源不断地送给郑贺年。”

他将文书扔在长案上:“还要我继续说吗?宣和元年,杭州府试泄题案;宣和二年,江宁乡试调包案;今年,童试舞弊案……背后都有你的影子。你所谓的‘义社’,不过是‘清流社’在江南敛财、培植势力的幌子!”

周焕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份文书,忽然笑了:“陈砚秋啊陈砚秋,你果然查到了不少。可惜……太迟了。”

他向后一靠:“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不错,‘义社’是‘清流社’的外围。郑先生答应我,只要江南事成,我就是江南布政使,掌管一省钱粮民政。至于科举改革?当然要改,改成对我们有利的样子!”

“无耻!”顾炎怒斥道,“你还敢提科举改革?你们就是科举最大的蛀虫!”

周焕瞥了他一眼:“年轻人,你兄长是怎么死的?是被科举逼死的!可逼死他的,不是我周焕,是这整个制度!既然这制度已经烂透了,为什么不能为我们所用?我们掌控科举,至少能让听话的人上去,总比现在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强!”

“歪理邪说!”方孝节也站了起来,“你们掌控科举,只会让更多有才之士被埋没,让更多无辜之人蒙冤!周焕,你口口声声说为寒门请命,实际上呢?你这些年,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功名?”

周焕不以为然:“这世道,没钱怎么办事?我收钱,是为了壮大‘义社’,是为了将来能真正改变这个世道!等我们掌权了,自然会还天下一个公道!”

“将来?”陈砚秋摇头,“你们没有将来了。周焕,你以为‘清流社’真会重用你?你不过是枚棋子,用完了,就会被抛弃。郑贺年是什么人?他会把江南交给你这种地方豪强?”

周焕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挑拨离间?陈砚秋,这招对我没用。郑先生待我如兄弟……”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呼喊声。

“怎么回事?”周焕惊起。

他身后一人冲到门口查看,刚探出头,一支弩箭就钉在了门框上,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有埋伏!”那人慌忙退回。

周焕猛地看向陈砚秋:“你设了埋伏?”

陈砚秋也很意外。他确实安排了人,但约定的是以哨声为号,现在哨声未响,外面怎么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江宁府通判赵明诚,奉命捉拿叛党周焕!无关人等速速退避,否则格杀勿论!”

赵明诚?他怎么会来?

陈砚秋和方孝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周焕却哈哈大笑:“好啊,好啊!陈砚秋,你果然和官府勾结,设下圈套害我!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动手!”

他身后的两人立刻扑向陈砚秋。陈安拔刀迎上,与其中一人战在一起。另一人绕过陈安,直取陈砚秋。

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也动了。顾炎和李慕白拦住门口那四人,周文信则护在方孝节身前。

陈砚秋左肩有伤,行动不便,只能侧身躲避。那人一刀劈空,反手再刺。陈砚秋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那人挥刀格挡,瓷壶粉碎,热茶溅了一身。

趁这机会,陈砚秋拔出袖中短剑,刺向对方小腹。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文官也会武艺,匆忙后退,但还是被划破了衣襟。

殿外,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听声音,至少有几十人在混战。

周焕见一时拿不下陈砚秋,眼中闪过狠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用力扔向殿角。

竹筒落地,冒出一股浓烟,迅速弥漫开来。

“闭气!烟有毒!”陈砚秋大喊。

但已经迟了。离得最近的顾炎吸入一口烟,顿时咳嗽不止,手脚发软。与他交战的那人趁机一刀砍在他肩上,顾炎惨叫倒地。

“子安!”方孝节想去救,却被周文信拉住:“公子小心!”

浓烟中,视线模糊。陈砚秋捂住口鼻,却感觉头晕目眩。这烟不仅有毒,似乎还有迷药效果。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努力保持清醒。

透过烟雾,他看到周焕正朝后殿逃去。

“不能让他跑了!”陈砚秋咬牙追去,但才迈两步,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毒烟侵蚀着他的伤口,左肩剧痛钻心。他感觉意识在逐渐模糊。

就在此时,殿外冲进来几个人。为首者正是赵明诚,他穿着官服,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

“陈提举!”赵明诚看到殿内情形,连忙命人开窗散烟。

新鲜空气涌入,陈砚秋精神一振。他指着后殿方向:“周焕……往后殿跑了……”

赵明诚留下两人照顾伤者,带着其余人追向后殿。

陈砚秋挣扎着站起来,在陈安的搀扶下,也跟了过去。

后殿通往寺院的后山。他们追出去时,只见周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明诚还要追,陈砚秋拦住他:“别追了,竹林里必有埋伏。”

赵明诚跺脚:“可恨!让他跑了!”

陈砚秋看向他:“赵通判,你怎么会来?”

赵明诚喘着气:“我接到密报,说今日栖霞寺有叛党聚会,意图不轨。王守仁让我带兵来剿,我本不信,但事关重大,还是来了。没想到……真让我撞上了。”

陈砚秋心中一动。密报?谁给的密报?

“王守仁让你来的?”他问。

“是。”赵明诚点头,“他说消息可靠,让我务必带足人手。我带了五十个衙役,还有二十个厢军。刚才在外面,和周焕的人打了一场,他们人不多,很快就溃散了。”

陈砚秋眉头紧皱。不对,这不对劲。

周焕今日敢来赴约,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怎么可能只带这么点人,这么容易就被击溃?

除非……

“中计了!”陈砚秋猛然醒悟,“这是个圈套!王守仁故意让你来,是要把水搅浑!”

话音刚落,寺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几十人,而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通判大人!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好多人!打着‘义社’的旗号,把寺庙围了!”

赵明诚脸色煞白:“多少人?”

“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至少……至少上千!”

陈砚秋走到山门处,向外望去。

暮色中,只见栖霞山下,火把如长龙,将整座山团团围住。喊杀声、鼓噪声震天动地。隐约可见“义”字大旗在火光中飘扬。

这才是周焕真正的底牌。

他今日赴约,根本就没打算谈判。他要的,是把陈砚秋、方孝节,还有赵明诚这个江宁府通判,一网打尽!

只要这些人死了,江南就再也没有能阻挡“义社”的力量。

“陈提举,现在怎么办?”赵明诚声音发颤。他虽是进士出身,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陈砚秋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反而冷静下来。

“赵通判,寺里还有多少人?”

“衙役和厢军,还有……还有三十多个能战的。”赵明诚道,“伤亡了十几个。”

三十对一千。

绝无胜算。

陈砚秋沉默片刻,道:“赵通判,你带着方孝节他们,从后山小路走。那条路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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