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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陈砚秋的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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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腊月初九,未时三刻,江宁城西。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多时就在青瓦屋顶、石板街道上覆了薄薄一层。这本该是江南难得一见的景致,但此刻的江宁城,却无人有心思赏雪。

陈砚秋躲在一条死巷尽头的柴垛后,屏住呼吸,听着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已经过去两拨了,但他知道,城门的封锁只会越来越严。刘都头那句“画影图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郑贺年果然在通缉他,而且连画像都分发到了各级军官手中。

“必须出城。”他心中暗道,“沈括还在城外,墨娘子的人也在等消息。若我被抓,一切就都完了。”

但怎么出城?四门肯定已经加强了盘查,尤其是他这副中年文士的相貌,特征明显。易容?仓促间找不到材料。硬闯?更不可能。

正思索间,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陈砚秋心中一紧,悄悄拨开柴垛缝隙看去——是个穿着粗布衣裳、包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竹篮,正东张西望。

那妇人走到巷中,忽然压低声音唤道:“陈提举?陈提举在吗?”

陈砚秋没有立刻应答,仔细观察。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机警,右手虎口有老茧,显然是常做粗活,但左手指尖却有些墨迹——读书人或常接触文书的人才会这样。

“我是墨娘子的人。”妇人又唤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柴垛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墨娘子联络的暗号。

陈砚秋这才从柴垛后走出。妇人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陈提举,可找到您了。墨娘子让小的来接应您。”

“现在情况如何?”陈砚秋急切地问。

“四门都加了双岗,所有出城的人都要对照画像检查。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捕,说是有‘朝廷钦犯’混入城中。”妇人语速很快,“墨娘子让小的带您从水路走——东水门旁的排水闸口,今晚子时会开闸放水,届时水位下降,可以从闸口下的暗渠爬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陈砚秋心中一暖。墨娘子果然思虑周全。

“不过,”妇人迟疑了一下,“墨娘子还说,方孝节那边出了变故。他回‘复社’的据点时,发现张焕那伙人没听劝,又纠集了更多人,准备今晚就去砸县衙的仓库,抢回周文礼的书。方孝节正在拼命阻拦,但恐怕拦不住。”

陈砚秋脸色一沉。张焕这些年轻人,终究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们若真去冲击县衙仓库,那就是谋反大罪,郑贺年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全部剿杀。

“带我去见方孝节。”陈砚秋决然道。

妇人一愣:“陈提举,这太危险了!您现在自身难保……”

“正是因为自身难保,才更要去。”陈砚秋打断她,“张焕他们若出事,江南士子与官府的矛盾就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死的不只是几十个书生,整个江宁、甚至整个江南,都可能陷入血火之中。我必须阻止他们。”

妇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道:“那……您换上这身衣服。咱们抄小路走。”

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套灰色的短打衣裳,还有一顶破旧的毡帽。陈砚秋迅速换上,又将脸抹了些煤灰,顿时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苦力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雪越下越大,反而成了掩护——巡逻的官兵都缩在屋檐下躲雪,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路上,陈砚秋从妇人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郑贺年已经调集了江宁府所有可用兵力,包括驻防的厢军、巡检司的弓手、甚至府衙的差役,总数超过五百人。这些人分成三班,昼夜巡逻,重点把守府衙、仓库、城门等要地。

“郑贺年这是铁了心要杀人立威。”妇人低声道,“墨娘子打听到,他给手下军官的命令是:但凡有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若有擒获匪首者,赏钱百贯。”

陈砚秋心中一寒。格杀勿论——郑贺年这是要把腊月初十的请愿,变成一场屠杀的序幕。

两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这里原本是江宁最大的染坊,三年前因东主卷入官司被查封,一直荒废着。染坊占地广阔,屋舍众多,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妇人领着陈砚秋从后墙一处破洞钻进去,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来到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浆洗房。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

“……张焕!你冷静点!现在去就是送死!”是方孝节的声音。

“送死也要去!”张焕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周先生的尸首还在县衙停尸房,连个棺材都没有!他的书被那些狗官抢走,说要当废纸卖!方大哥,那是周先生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父亲的遗物!我们不去抢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被糟蹋?!”

“是啊方大哥!周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这个忙不能不帮!”

“咱们不去抢,难道指望官府发善心还回来?”

七八个声音七嘴八舌地附和。

陈砚秋推门进去。屋里约莫有二十来人,大多是年轻书生,也有几个市井打扮的汉子。方孝节站在中间,胳膊上的伤显然没好好处理,纱布渗出血迹。他对面,张焕和几个青年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等简陋武器。

见到陈砚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提举?您怎么来了?”方孝节又惊又喜。

张焕警惕地看着陈砚秋:“你就是那个学事司的提举?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替官府当说客?”

陈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屋子中央,环视众人:“我听说,你们要去砸县衙仓库,抢回周先生的书?”

“是又怎样?”张焕昂着头,“周先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报仇?”陈砚秋冷笑,“你们以为这是在报仇?这是在送死!是在给郑贺年送杀你们的借口!”

他走到张焕面前,盯着这个热血上涌的年轻人:“张焕,我问你,县衙仓库有多少守卫?”

张焕一愣:“大概……二三十个?”

“错。”陈砚秋竖起三根手指,“至少三百人。郑贺年早就料到会有人打仓库的主意,今天上午就增派了两队厢军,都是全副武装。仓库周围五十步内,严禁任何人靠近。你们这二十几个人,拿着棍棒柴刀,去冲击三百名正规军把守的仓库——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屋里一片寂静。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算你们侥幸冲进去了,”陈砚秋继续道,“抢到了书,然后呢?怎么出来?怎么在满城搜捕中逃脱?就算逃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一辈子做逃犯?连累家人亲友?”

张焕的拳头松了又紧,咬牙道:“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陈砚秋语气缓和下来,“但要做得聪明。周先生的遗愿是什么?是希望你们为他报仇?还是希望你们活下去,用他搜集的证据,去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

他从怀中取出周文礼托人转交的那叠纸——那是周文礼用三十年时间,暗中记录的江南科场舞弊证据,涉及官员、富户、书吏上百人,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周先生用一辈子在做这件事。”陈砚秋将证据递给张焕,“他没有去砸仓库,没有去杀差役,而是在默默搜集这些。因为他知道,个人的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证据,只有真相,才能撼动这个腐朽的体系。”

张焕颤抖着手接过那叠纸。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周文礼工整的小楷:“宣和元年,江宁县试,考生王文达,其父贿县学教谕钱五十贯,得列甲等;寒生李实,文章优等,反被黜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周先生……”张焕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

陈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焕,你们若真敬重周先生,就该继承他的遗志,把这些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而不是去白白送死,让他的心血随你们一起葬送。”

方孝节适时开口:“陈提举说得对。我已经联络了太湖‘义社’的人,他们答应帮我们运送证据出城,走水路送到汴京。只要这些证据能送到李纲李相公手中,郑贺年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屋里众人终于冷静下来。一个书生低声问:“那……周先生的后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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