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星火(1/2)
宣和三年腊月初九,江宁府江宁县。
晨雾如纱,笼罩着县城南郊的村落。鸡鸣声在薄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老童生周文礼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点亮油灯,坐在那张裂了缝的书桌前,开始晨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佝偻的身影。这是一间真正的茅屋,土墙斑驳,屋顶漏雨的地方用茅草堵着,屋里除了这张书桌、一张破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再无长物。书桌上堆满了书,有手抄的,有残缺的刻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
周文礼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从二十岁考童生,考了三十八年,至今还是个童生。这间茅屋是租的,每年租金三贯钱,他靠给村里孩童开蒙,每月能收百文束修,勉强糊口。妻子十年前病逝,无儿无女,就他一个人过活。
读完《大学》,他又开始背《论语》。这是他的习惯,三十八年雷打不动。虽然科举屡试不第,但他总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下一次,也许明年,考官就能看到他的真才实学。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
“周老头!开门!收钱了!”
周文礼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知道是谁——县衙的差役赵四,还有里长王富贵。这个月的“免夫钱”和“经制钱”,他还没凑齐。
他颤抖着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赵四歪戴着帽子,手里拎着铁尺;王富贵腆着肚子,手里拿着账本;还有个年轻差役,抱着胳膊站在后面。
“周文礼,丁银八百文,户钱三百文,共计一贯一百文。限期今日缴清,逾期加征三成。”王富贵念着账本,眼皮都不抬。
周文礼佝偻着腰,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王里长,赵四爷,您二位行行好。我……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个月的束修还没收齐,能不能宽限几日?等月底……”
“月底?”赵四用铁尺敲着门框,“官府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腊月十五前必须完纳!今天都初九了,你还想拖到月底?周老头,别给脸不要脸!”
“我……我真的没有……”周文礼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要不,您看看我屋里有什么值钱的,尽管拿。就这些书,还有……”
“谁要你的破书!”赵四一脚踹开书桌边的箩筐,里面的书散落一地,“不能吃不能喝,擦屁股都嫌硬!周老头,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拿不出来,就跟我们走一趟!”
王富贵假惺惺地劝:“老周啊,不是我们不帮你。这是上头的严令,我们也难做。要不这样,你先去借点?村里张员外家,不是缺个账房吗?你去求求他,兴许他能借你点。”
周文礼嘴唇哆嗦着。张员外是县里有名的豪绅,放印子钱的,九出十三归,借一贯钱,下个月就得还一贯三百文。他这样的穷书生去借,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我去借。”他最终还是屈服了,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三百七十二文铜钱,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他双手捧给赵四:“四爷,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您先收着。剩下的,我……我一定想办法凑齐。”
赵四掂了掂钱串,嗤笑一声:“就这点?还不够零头!周老头,你是真穷还是装穷?”他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盯住衣柜顶上那个小木箱,“那里面是什么?”
周文礼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护住木箱:“不能动!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赵四一把推开他,年轻差役上前将木箱搬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还有一叠手稿,纸张已经发黄。
“都是书啊。”赵四随手翻着,“哟,还有你自己写的文章?《论君子小人辩》?《治河策》?呵呵,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穷酸童生!”
他拿起一本《诗经》毛诗注疏,那是周文礼父亲留下的,是宋初刻本,虽不算珍本,但对周家来说是传家宝。周文礼扑上来想抢:“四爷,这个不能拿!这是我爹……”
“滚开!”赵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周文礼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赵四把书扔回箱子,对年轻差役说:“搬走。这些书虽不值钱,但拿到城里旧书铺,也能卖个几十文。还有这些手稿,当废纸卖,总能抵点钱。”
“不……不要……”周文礼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四爷,求您了,这些书……这些书是我的命啊!我爹临死前交代,书在人在,书亡人亡……您行行好,钱我一定凑,书给我留下……”
他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很快磕破了,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王富贵有些看不下去,拉拉赵四的袖子:“四爷,要不算了?这些破书,确实卖不了几个钱……”
赵四却来了劲,冷笑道:“书在人在,书亡人亡?好,我今天就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铁尺硬!”他抡起铁尺,朝着木箱狠狠砸去!
“不要——!!”
周文礼发出凄厉的嘶喊,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木箱。铁尺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嘴角涌出更多的血,但还是死死抱住木箱。
“老东西找死!”赵四更怒了,连续几尺砸下去。周文礼的背很快血肉模糊,但他就是不松手,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脸贴在木箱上,泪水混着血流下来,滴在泛黄的书页上。
王富贵和年轻差役都吓住了,连忙拉住赵四:“四爷,够了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赵四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周文礼,啐了一口:“晦气!把书搬走!人扔这儿,爱死不死!”
三人搬着木箱扬长而去。屋里只剩下周文礼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下一滩血慢慢扩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刘婆婆听见动静,悄悄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周先生!周先生你怎么了?!”
周文礼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书……我的书……”
“我去请大夫!你等着!”刘婆婆跌跌撞撞跑出去。
周文礼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但他咬着牙,硬是挪出了门,挪过了小巷,挪到了大街上。
街上已经有些人了,看到浑身是血的周文礼,都吓得躲开。有人认出他:“是周先生!怎么被打成这样?”
周文礼不理他们,继续往前挪。他的目标很明确——县衙。
从城南到县衙,平时要走一刻钟的路,他挪了半个时辰。血滴了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终于,他看到了县衙那对石狮子,还有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衙门口有两个差役站岗,看到血人一样的周文礼,都吓了一跳。
“站住!干什么的!”
周文礼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石狮子前的鸣冤鼓旁,拿起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咚!咚!咚!”
他一下一下地敲着,每敲一下,伤口就涌出一股血。但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冤枉——!!!”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他:“是南郊教书的周先生!他怎么被打成这样?”“听说差役今天去收钱,把他打了,还抢了他的书!”“天杀的!周先生多好的人,教孩子认字从来不多收钱,怎么遭这种罪!”
鼓声惊动了县衙里的人。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侧门开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出来,皱着眉头:“何人击鼓?不知道规矩吗?有冤情先去刑房递状子!”
周文礼停下鼓槌,转过身,看着师爷。他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学生……江宁县童生周文礼……状告县衙差役赵四……”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口血,“暴力催收……抢夺财物……致学生重伤……求……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师爷嫌恶地掩住鼻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差役收税是奉公行事,你抗税不缴,还有理了?赶紧滚!再闹事,把你抓起来!”
周文礼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诡异而悲凉。
“奉公行事……哈哈哈……奉公行事……”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我周文礼……苦读三十八年……相信圣贤之道……相信朝廷法度……相信公道人心……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给了我三十八次落第!给了我一贫如洗!给了我今日这顿毒打!连我父亲留下的书……最后的念想……都被抢走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开始抹眼泪。
周文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面对石狮子。他伸手抚摸狮子冰凉的头颅,轻声道:“爹,娘,文礼不孝……没考取功名……没光宗耀祖……连你们留下的书……都没守住……”
他忽然挺直了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痛得浑身发抖,但他还是尽力挺直了。那是读书人该有的姿态。
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猛地向前一冲,一头撞在石狮子的底座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周文礼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好像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穿着崭新的襕衫,意气风发地走进考场,以为前方是锦绣前程。
原来,只是一场做了三十八年的梦。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滩还在蔓延的血。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接着,哭声、骂声、怒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周先生死了!被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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