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猎场(1/2)
第四章:猎场
谢拉格的群山是沉默的巨人,它们用千万年的耐心将这片土地包裹在冰与风的襁褓中。喀兰峰是最高的那个巨人,蔓珠院就坐在它的肩膀上,像一顶石冠。千百年来,谢拉格人在这里祈祷、献祭,将信仰织进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里。
而今天,圣山脚下聚集了超过五百人。
火把在风雪中挣扎着燃烧,将人影拉长又揉碎。三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佩尔罗契的斧与山,布朗陶的雪狐,希瓦艾什的冰晶。战士们呼出的白雾在盔甲上结成薄霜,他们握紧武器的手冻得发红,却没人敢松开。
因为他们中间站着圣女。
恩雅·希瓦艾什从未在圣猎中露面。这是千年来头一遭。她穿着一身猎装,银发梳成简洁的发髻,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只有冰雪般的平静。侍女雅儿花了整整半个时辰为她整理衣着,最后在她腰间挂上一柄短刀——不是装饰,是开过刃的真东西。
“您不必真的参加战斗,”雅儿的手指在颤抖,“蔓珠院的长老们已经……”
“他们什么也没说,”恩雅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看向窗外。风雪中,三大家族的战士们正在集结。佩尔罗契家的士兵穿着厚重的毛皮铠甲,斧刃在火光中反射着寒光;布朗陶家的战士更灵活,弓箭与短刀是他们的偏爱;希瓦艾什家的队伍最小,却最整齐,那些穿着现代防寒装备的士兵沉默得像山石。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恩雅知道他们存在。兄长恩希欧迪斯从不把所有的棋子摆在明面上。六年前他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技术和理念,还有一些更隐晦的东西——比如那些戴着精怪面具、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山雪鬼”。这些人有的是被喀兰贸易收买的亡命徒,有的是相信恩希欧迪斯能带来新秩序的狂热者。谢拉格的母亲们用这个故事吓唬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山雪鬼抓走,永远困在冰洞里。
现在,山雪鬼为希瓦艾什家效命。
“该出发了,圣女大人。”角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乌萨斯族大汉是希瓦艾什家的家臣,也是恩希欧迪斯最信任的护卫之一。他此刻的任务是“护送”圣女参加圣猎——恩雅清楚,护送的另一层意思是监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银发,蓝眼,希瓦艾什家的特征。但在蔓珠院待了这些年,镜中的人越来越陌生。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叫恩雅·希瓦艾什,只记得自己是圣女初雪,耶拉冈德在人间的代行者。
耶拉冈德。这个名字在谢拉格语里意为“永不融化的冰冠”。有人说祂是真实存在的神只,曾以少女之姿行走雪山;有人说祂只是谢拉格人集体意志的投射,是千年封闭催生的信仰图腾;还有人说,祂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沉睡在喀兰峰的深处,偶尔通过圣石、梦境或雪崩展露意志。
恩雅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自己腰间口袋里那枚被称为“神泪石”的蓝白色矿石,此刻正隐隐发热,与另一枚石头遥相共鸣——博士从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那枚。石头从未告诉过她真相,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发出警告。
而此刻,它的温度正在攀升。
“走吧。”她说。
---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是个大块头,乌萨斯族的血统让他比大多数谢拉格人高出一个头。斧头扛在肩上,刃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迹——不是摆设,是真砍过东西的。他的父亲教导他:信仰不在经文里,在守护谢拉格的斧刃上。
所以当恩希欧迪斯开始引入那些外来的玩意儿——蒸汽机车、源石发电机、维多利亚的商人和哥伦比亚的技术员——阿克托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不是保守,这是守护。耶拉冈德赐予谢拉格群山与冰雪,不是让后人挖空山体、污染雪水的。更重要的是,佩尔罗契家世代因守护圣山而享有特权:蔓珠院的修缮工程、圣猎的主导权、对“不敬者”的审判权……这些都是写在古老契约里的。一旦谢拉格彻底改变,这些特权还会在吗?阿克托斯不敢赌。
“阿克托斯大人。”圣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克托斯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盯着圣女的侧脸走神了。“我在,圣女大人有何吩咐?”他声音粗粝,像石头摩擦。
恩雅摇了摇头。她的步伐很稳,踩着及膝的积雪却几乎不留深印。“不必紧张。我并非食人猛兽。”她说话时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周围的战士们确实紧张。佩尔罗契家的人不时偷瞄圣女,布朗陶家的弓箭手调整着弓弦,连希瓦艾什家的士兵都挺直了脊背。圣女亲自参与圣猎——这在谢拉格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有些人觉得这是神迹,有些人觉得这是僭越,更多人只是困惑。
“您有心事,”恩雅忽然说,“若有什么想问的,就请直接问吧。”
阿克托斯沉默了片刻。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佩尔罗契家是谢拉格的盾牌,不是它的主人。”盾牌该听谁的?是听蔓珠院的经文,还是听三族议会的争吵?又或者,该听这个突然从神殿走出来的圣女?
“我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究竟是怎么看待还政一事的?”
恩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喀兰峰巅。那座山峰在谢拉格语里叫“耶拉冈德之指”,传说神明曾用那根手指点化第一位圣女。
“恩希欧迪斯大人提出还政时,我并不知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结果而言,我不认为这是坏事。”
阿克托斯皱眉。“您相信他是真心?”
“我相信谢拉格还无法失去信仰。”恩雅转回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雪光,“而既然权力移交已经发生,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谁个人说了算的。意外总会发生,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阿克托斯听出来了。他想起希瓦艾什家那个被革职的前首席技术官诺希斯,想起那些在边境秘密运输的车队,想起恩希欧迪斯朝圣途中遇到的、传说中受耶拉冈德祝福的巨狼——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您说话时,”他缓缓道,“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您的兄长。”
恩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克托斯看见她握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若会让您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必须说,这让我难过。”她轻声说,“但我绝不会否认,我也姓希瓦艾什。”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骚动,战士们的呼喊混杂着野兽的咆哮。阿克托斯立刻握紧斧柄,肌肉紧绷。瓦莱丝——他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一个卡普里尼族的女人——从风雪中冲来,长剑已经出鞘。
“老爷!前方出现大批野兽,它们异常暴躁,正在攻击前锋!”
“区区野兽。”阿克托斯啐了一口,“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圣女,瓦莱丝,你也留下。其他人跟我——”
“我也去。”恩雅说。
瓦莱丝脸色一变:“可是圣女大人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重要。”恩雅解下背上的长弓。那是一把传统的谢拉格反曲弓,弓身用喀兰峰特有的冰铁木制成,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耶拉冈德的战士在战斗,他们的圣女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阿克托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好!”他吼道,“瓦莱丝,带路!让那些畜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谢拉格的信仰!”
---
野兽确实不对劲。
它们不是普通的雪狼或冰熊。这些动物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口涎滴在雪地上会冒出细微的白烟。一个佩尔罗契家的老兵一斧头砍翻扑来的雪狼,却差点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更可怕的是,野兽完全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向人群。
“这些畜生怎么不知道怕?!”老兵吼道。
年轻的战士勉强架住一只冰熊的扑击,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我还以为有圣女在,它们会收敛些——”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从侧翼扑来。
他看见了死亡。獠牙,腥气,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然后他看见了光。
银色的弧线切开风雪,精准地没入野兽的眼窝。箭矢带出一蓬血花,野兽惨嚎着倒下,在雪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年轻的战士愣愣地转头,看见圣女正缓缓放下弓。
她走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冷硬如冰雕。银发在风中飞扬,猎装的下摆扫过染血的雪地。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送她走到野兽尸体旁。
“没受伤吧。”恩雅问。
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圣女的眼睛——那么蓝,像喀兰峰顶永不融化的冰。
“站起来。”恩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危机还没有解除。耶拉冈德的勇士们,挥起你们的武器!和我一起完成神的考验!”
她再次搭箭,拉弓。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蔓珠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对着草靶,一箭又一箭,直到手指磨出血泡,直到大长老推门进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圣女不该碰这些。”大长老说。
“圣女该有能力保护她的子民。”恩雅回答。
又一箭飞出,射穿了试图扑向伤员的雪狼的喉咙。
年轻的战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斧头,嘶哑地吼道:“为圣女大人而战!”
“为圣女大人而战!”吼声如浪潮般荡开。
阿克托斯砍翻最后一只野兽,拄着斧头喘息。他看向恩雅——那个站在尸堆中的银发女子,忽然想起《耶拉冈德》经文里的一段话:
“她是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她是落在群山之巅的无上化身。”
也许经文不只是比喻,他想。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
---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悬崖边上。
风从这里经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千百个亡魂在哭嚎。他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它足够高,足够冷,足够接近天空——也足够远离那些愚蠢的人和事。
莫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维多利亚裔的女人总像影子一样安静,但诺希斯知道她心里有火。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休露丝是个肤浅的蠢货,把莫希当成可以炫耀的侍女,却不知道这个“侍女”的护照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口袋里藏着一枚刻有双重纹章的铜章。
“准备好了?”诺希斯问。
莫希点头。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雪地伪装披风,弓箭和短刀都检查过三遍。完美的刺客装扮——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诺希斯大人。”她忽然开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诺希斯有些意外。莫希从不提问,她只执行命令。像一把好刀,不问要砍谁,只求砍得准。
“你说。”
“若按计划行事,布朗陶家事后必受牵连。”莫希的声音很低,“属下担心,这会对您的计划不利……”
诺希斯看着远方的风雪。他能看见圣猎队伍的火把光点,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雪山上爬行。恩希欧迪斯就在那里,穿着那身可笑的“虔诚”装扮,演着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
六年前,他们在维多利亚皇家学院的实验室里通宵达旦。恩希欧迪斯指着谢拉格的地图说:“我们要把铁路修进每座山谷,让电灯照亮每个村庄,让谢拉格的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诺希斯相信了,他设计桥梁、规划矿脉、计算源石反应堆的功率。他们要做的是打破千年的冰封,而不仅仅是换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恩希欧迪斯变了。或者说,诺希斯终于看清了:他的朋友要的是“有序的变革”,是希瓦艾什家主导的新秩序,而不是诺希斯梦想的、彻底推翻三族议会和蔓珠院的革命。当恩希欧迪斯开始用政治手腕而非技术方案解决问题时,诺希斯知道,他们不再是同路人。
“布朗陶家从来不是重点。”诺希斯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次机会难得,我不希望错过。”
他要的不是杀死恩希欧迪斯——那太简单了。他要的是当众撕开那张“虔诚改革者”的假面,让所有人看到希瓦艾什家是如何用信仰包装野心。他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混乱到旧秩序无法维持,到那时,真正的变革才有可能从废墟中萌芽。
莫希沉默了。诺希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休露丝那个蠢女人偶尔展露的天真笑容,在想尤卡坦那个老好人丈夫,在想布朗陶家那些虽然世俗但至少真实的温暖。这些情感是弱点,但诺希斯不打算点破。有时候,弱点能让刀更锋利。
“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他补充道,“不需要考虑布朗陶家。我了解恩希欧迪斯,只要你的证词对他有利,他暂时不会动你。到时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莫希猛地抬头。风雪中,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碎了又重组。“请让我来执行。”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诺希斯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盯着远方的光点。
“你会看到的,恩希欧迪斯。”他轻声自语,“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变革需要流多少血。”
---
恩希欧迪斯知道刺客会来。
他太了解诺希斯了。那个骄傲的天才无法忍受被逐出权力中心,无法忍受自己苦心设计的蓝图被搁置,更无法忍受恩希欧迪斯选择了“循序渐进”而不是“彻底颠覆”。诺希斯会报复,会在最戏剧性的时刻出手,要的就是万众瞩目的效果。
所以当箭矢从阴影中飞来时,恩希欧迪斯几乎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侧身,箭矢擦过手臂,带出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显眼。周围的希瓦艾什家战士立刻围上来,但他抬手制止了他们。
“很出色的隐匿技巧。”恩希欧迪斯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遇袭的人,“没想到竟会有人在圣猎中动手,确实是我大意了。”
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走出。穿着普通的谢拉格战士皮甲,脸上沾着雪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冷得像冻原的夜——暴露了她。
“不必用这种方法激我。”莫希开口,声音低沉,“我既然敢动手,当然早想过后果。”
“恩希欧迪斯,今天我走不出这片猎场,你也休想能够安然离开!”
“看来你的决心不假。”恩希欧迪斯微微歪头,“眼下的谢拉格,会对我敌意如此之大的人并不多。要么是被触及了利益,要么是真正的极端信者。你认为自己属于哪一边?”
莫希没有回答。她射出了第二箭。
这次恩希欧迪斯没有躲。他只是抬起了手杖——那根看起来只是装饰的乌木手杖。杖身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开了箭杆。箭矢断成两截,掉在雪地上。
莫希的眼睛瞪大了。
“不要误解。”恩希欧迪斯说,“我并没有要看轻你的意思。你做了很好的规划,但所有计划都要面对实践的考验。纸面上的安排经常会被最直接的暴力打破。”
他顿了顿,看向莫希身后那群“希瓦艾什家战士”中的一人。
“我说的对吗,Sharp先生?”
那个战士摘下头盔。一张乌萨斯族男性的脸露出来——高颧骨,深眼窝,眼神像冻原上的老狼。罗德岛的精英干员,Sharp。
“切开箭矢确实有点难度。”Sharp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们还继续打吗?”
莫希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看恩希欧迪斯,又看看Sharp,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刺杀,这是陷阱。诺希斯知道是陷阱吗?还是说,连诺希斯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往悬崖边退了一步。
“现在收手是最好的选择。”恩希欧迪斯说,“至少不会伤及性命。”
“别假装好心。”莫希啐了一口,“你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拿到情报,想知道是谁要对你下手?”
她想起了诺希斯的叮嘱,想起了休露丝天真依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护照上那个早已不用的名字。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你休想!”她嘶吼道。然后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Sharp没有追。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只看见翻涌的风雪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跳下去了。”他陈述事实。
“出乎意料的选择。”恩希欧迪斯按着手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你没有拦她。”
“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这一条。”Sharp转过头,“而且你看上去也并不吃惊。”
“能提前在猎场布局的人选不多,要找证据,多少都能找得到。”恩希欧迪斯笑了笑,“虽然有人证更省力,不过证人的生死也没那么重要。”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阿克托斯带着佩尔罗契家的人赶来了,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晃动。恩希欧迪斯看着那些光点,低声对Sharp说:“替我多谢博士。”
然后他挺直脊背,让血流得更多些,染红了大片雪地。
当阿克托斯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恩希欧迪斯站在悬崖边,手臂鲜血淋漓,表情却平静得像在参加茶会。雪地上有打斗痕迹,有断箭,有血迹一路延伸到悬崖边。
“刺客呢?!”阿克托斯吼道。
“跳崖了。”恩希欧迪斯轻描淡写,“我的部下会去搜索。继续狩猎吧,耶拉冈德的祭典不应因我个人缘故而有任何闪失。”
角峰冲过来要给他包扎,被他推开。恩希欧迪斯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步伐稳得像山岳。
阿克托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刚刚遇刺的人,一个流着血的人,怎么还能走得这么稳,说话这么平静?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
消息传得比风雪还快。
等圣猎队伍返回山脚下的庆典现场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恩希欧迪斯遇刺,刺客是布朗陶家的人,跳崖自尽未遂,被抓了活口。大典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困的蜜蜂。
“恩希欧迪斯老爷受伤了!看那包扎!”
“布朗陶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说不定佩尔罗契家也有份……”
雅儿挤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看见博士在不远处,正静静观察着一切。那个罗德岛的领袖总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台上正在举行戴冠仪式的预备环节。大长老被两位修士搀扶着,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灰败,每次咳嗽都让佝偻的身体颤抖。三大家族的家主依次上前,进行千年不变的程序——耶拉冈德赐予三家不同的恩典,三家在每年大典上归还一部分,以示感恩与维系契约。
阿克托斯献上粮食酿的酒,那酒液在银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菈塔托丝献上雪狐皮制成的围脖,毛皮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恩希欧迪斯最后上前,献上一柄冰铁木柄、精钢刃的小刀。
每一件礼物都象征着一项祝福:丰收,安康,和平。
大长老接过酒,饮下。接过围脖,为圣女戴上。接过小刀,用双手捧着,转身准备交给圣女——
魏斯就在这时冲上高台。
“老爷!行刺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全场寂静。
恩希欧迪斯看向大长老,脸上适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是先继续仪式,还是先审问凶手?”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审凶手!”“必须严惩!”“在圣猎中动手,这是对耶拉冈德的大不敬!”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火把在人们手中摇晃,将一张张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长老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不得不用手帕捂住嘴。他勉强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许可声。
莫希被押了上来。
她浑身是伤,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但她的头昂着,眼睛睁着,里面有一种空洞的决绝——就像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倒下。
休露丝在台下看见她,差点叫出声。尤卡坦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菈塔托丝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绞紧,绞得指节发白。
“报上你的名字。”大长老的声音沙哑。
莫希沉默。风雪吹起她散乱的黑发,发丝黏在伤口凝结的血痂上。
“为何要行刺恩希欧迪斯大人?”
还是沉默。只有风在嚎。
大长老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要坠进地里。“按照戒律,扰乱圣猎、亵渎祭典者,可当场处决。你闭口不言,并不能挽救你的性命。”
休露丝终于忍不住了。“慢着!”她挣脱尤卡坦的手,冲到台下,仰头看着高台,“莫希是我的部下!但我没有让她做任何刺杀的事!这一定是陷害!”
菈塔托丝闭上眼睛。蠢货,她在心里骂,你这个冲动的蠢货。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布朗陶家的人了。
场面彻底失控。恩希欧迪斯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与宽容:“菈塔托丝曾于我有恩。六年前希瓦艾什家式微时,布朗陶家曾施以援手。我始终相信,你我两家即便有所分歧,也不至于走到最坏的一步。”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沉淀。菈塔托丝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想起六年前,希瓦艾什老家主刚去世,恩希欧迪斯还在维多利亚,布朗陶家确实趁机吞并了一些边缘土地和商路。那不是恩情,是弱肉强食。现在恩希欧迪斯把这事说成“恩情”,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承认,就是承认布朗陶家过去欺凌弱小;不承认,就是忘恩负义。
“我信你不是如此罔顾信仰、会在耶拉冈德的庆典上如此行事之人。”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刺破暖意的假象,“只不过,我恩希欧迪斯的安危是小事,对耶拉冈德的不敬却不可姑息。”
他转向台下民众,张开双臂:“如今刺客是布朗陶家之人,空口白牙便说此事与布朗陶家全然无关,实难令人信服!若是既没有可靠的证据,也交不出真正的罪人,即便我愿意息事宁人,恐怕……布朗陶家也难以在谢拉格立足了吧?”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割开菈塔托丝最后的退路。她感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愤怒,有长期对商人世家积累的轻蔑,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巴无声地开合,重复着小时候她们玩的唇语游戏里的一句话:
“我只是想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啊!”
是啊,你想做点什么。我也想保住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和商路,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为家族找到新的位置,而不是被当作“旧时代的商人”清扫掉。可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大长老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弓成虾米。旁边的修士扶住他,忽然惊叫起来:“血!大长老咳血了!不对——这是……绿色的!”
不是血。是浓稠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绿色液体,从大长老嘴角溢出来,滴在雪白的祭袍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中毒了!”修士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大长老中毒了!是那杯酒——阿克托斯老爷献上的那杯酒!”
---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爆裂开来。
所有的目光——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阿克托斯。那些目光里的情绪从怀疑变成了憎恶,从困惑变成了确凿的定罪。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布朗陶家的人往后退,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悄然移动,形成了松散的包围圈。
阿克托斯愣住了。他看看大长老瘫软的身体,看看地上那摊绿色的毒液,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杯酒是他亲手献上的,每一道程序都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这不可能!”他吼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我有什么理由毒害大长老?!”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晰,冰冷,像宣读判决:
“阿克托斯,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夺取谢拉格,不惜对大长老下毒!”
他向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让火光照亮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也照亮他脸上混合着悲痛与义愤的表情。
“你佩尔罗契家确实素来和蔓珠院修好,但是,你们也靠着和蔓珠院的关系在谢拉格获得了诸多特权!在场的民众都是见证!”他的声音拔高,在广场上回荡,“过去数年,你借着你的特权不断打压我希瓦艾什家,我忍耐至今。诸位也是亲眼所见!”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是的,他们记得。记得佩尔罗契家如何阻挠喀兰贸易的扩建,记得阿克托斯如何在三族议会上怒斥恩希欧迪斯“亵渎信仰”,记得那些年希瓦艾什家如何处处受制。
“如今,我为了妥协,提出还政于圣女,你却依然不打算放过我希瓦艾什家。”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愤怒,“一旦还政给圣女,三家共同接受圣女领导,到时候,你佩尔罗契家还能享受如今的特权吗?恐怕你就是因为大长老不愿意再支持你,而选择与休露丝夫人接触,谋划了今天的局面吧!”
他伸手指向台下被押着的休露丝,又指向奄奄一息的大长老:
“由休露丝夫人负责暗杀我,而你则来毒害大长老,你们两家趁势夺取谢拉格的政权……真是好盘算啊,阿克托斯。但我问你——”他的声音陡然炸开,如雷霆般轰响,“你这样做,对得起耶拉冈德吗?!对得起谢拉格千年的信仰吗?!”
“你血口喷人!”阿克托斯目眦欲裂,斧头已经握在手中。但他周围的佩尔罗契家战士被更多希瓦艾什家的人隔开,古罗将军想带人冲过来,却被魏斯率领的一队精锐挡住。
“血口喷人?”恩希欧迪斯冷笑,“你阿克托斯家与蔓珠院交好是事实,布朗陶家如今与你站在一起是事实,大长老同意了还政是事实。而现在,你毒害了大长老——也是事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