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息事宁人(2/2)
“你不会只是为这种事被派来的,”博士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魏斯的笑容僵住了。极短暂的一瞬,但他瞳孔的收缩没有逃过博士的眼睛。“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仿佛想逃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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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深处的阴影里,莫希·布朗陶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呼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中盘旋上升。她看着魏斯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她的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一枚铜制徽章——徽章正面刻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图案,背面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下隐约露出另一个纹章的边缘: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条件已经齐全,正如休露丝大人所料,”她低声自语,“魏斯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恩希欧迪斯的保险措施。”她顿了顿,摇头,“但这种程度可不够。”
几个身影从更深的阴影里浮现。他们都穿着普通工装,但腰间鼓起的形状暴露了藏匿的武器——不是佩尔罗契家制式的战斧,也不是希瓦艾什家护卫的直剑,而是谢拉格猎户常用的砍刀和短矛,便于隐藏,也便于推卸来源。
“待确认魏斯离去后,按原定计划行事,”莫希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男人们压低声音回应,眼中闪着狂热的光。那不是战士的眼神,而是信徒的眼神——被某种信念点燃,愿意为之焚烧一切的眼神。
他们散去,像水滴渗入沙地。莫希仍站在原地,取出那枚徽章,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裂纹。三年前,诺希斯在维多利亚一家钟表店的密室里将这枚徽章交给她,说:“当谢拉格需要改变时,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布朗陶家……”她轻声念着这个词,像在念诵咒语,又像在咀嚼毒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莫希瞬间转身,短刀已握在手中——但来人的动作更快,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压制了所有反击的可能。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她面前,灰色长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他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削了,眼下的阴影深重,但眼睛依旧锐利如手术刀。
“你被人跟踪了,”诺希斯说,放开她的手。
莫希心中一凛。她受过专业训练,能在雪山中追踪雪狐而不留痕迹,能潜入蔓珠院而不被守卫察觉——可现在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被人尾随?
“但对方只有一人,已经追着你派去的人走了,”诺希斯补充道,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
莫希单膝跪地,低下头:“万分惭愧,辜负了诺希斯大人的期望。”
“不,”诺希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现在这样也许才正好。”
“我已有心理准备,甘愿成为弃子,”莫希的声音平稳,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听凭大人差遣。”
诺希斯注视着她,许久,才说:“我是一名研究者,莫希。棋子于我无益,我需要能够与我共事的合作伙伴。”
莫希抬起头,眼中闪过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继续执行计划,”诺希斯转身,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积灰,“无需多虑,菈塔托丝和休露丝抓不到你的把柄。”
他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莫希缓缓站起,将徽章紧紧握在掌心,金属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昏暗光线下黑如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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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声。极光蹲在一棵云杉的枝杈上,这位置能俯瞰整个工厂区入口。她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成水雾,又迅速被过滤系统抽走。右肩的疼痛像有节奏的脉搏,提醒着她身体正在被缓慢侵蚀的事实。
视野里,人群正在骚动。不是之前那种有序的聚集,而是无序的涌动,像被投入石子的蚁穴。她看见有人从厂房间冲出来,手里挥舞着工具——不是农具,是打磨过的、能伤人的工具。她数了数,十五人,也许二十人,都穿着工装,但动作协调得不像普通工人。
“情况不太对,”她对着耳麦低声说,“博士猜得没错,这边聚集了很多人。”
Sharp的声音传来,混杂着电流杂音:“他们是向着工厂那边进发的?”
“是……我确定。”
“想办法跟上,随时报告。”
“收到。”
极光从树上滑下,落地时右肩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追踪这些人不难——他们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交谈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他们谈论着“外国骗子”、“佩尔罗契家的走狗”、“保护恩希欧迪斯老爷”,语气愤怒而坚决。
但极光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装备太统一了。不是制式武器,而是统一改造过的工具——砍刀的长度一致,矛头打磨的角度相同,甚至绑扎手柄的皮绳都打着同样的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民,这是一支经过简单训练的队伍。
她跟着他们绕到工厂区侧面,这里有一片堆放废弃机械的空地。人群在这里停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到废弃的蒸汽机锅炉上,开始讲话。极光听不清全部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证据”、“勾结”、“永久关闭”。
她悄悄靠近,躲在一排生锈的铁桶后面。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讲话者的脸——那不是她哥哥。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更深的寒意。如果不是哥哥,那这些人是谁煽动的?
“极光,汇报。”Sharp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在集结,可能要去……”极光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
在人群外围,一个男人靠在一辆废弃的矿车旁,正低头卷烟。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火光一闪,烟草点燃,他深吸一口,抬起头吐出烟雾。
那张脸,和极光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陌生得令人心碎。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冻湖。
是她的哥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斧柄上刻着的纹路——那是六年前恩希欧迪斯亲自奖赏给优秀工人的印记,一把锤子与一座山的简图,象征“开凿未来”。当时哥哥捧着那柄斧头回家时,眼中闪着极光从未见过的光。他说:“洛拉,谢拉格要变了。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现在他握着同一柄斧头,眼神却像在握着一把准备刺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耳麦里传来Sharp的追问,但极光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哥哥将烟蒂踩灭,提起斧头,加入人群。他的步伐沉稳,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反而像走向一场早已预知的仪式——一场注定会输,却不得不走的仪式。
“极光!”Sharp的声音提高。
“我……我看到了我哥,”极光终于说,声音干涩,“他也在里面。”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后,Sharp说:“回来会合。现在。”
“可是——”
“这是命令。”
极光最后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转身没入树林。雪地上,她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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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希瓦艾什指着面前关闭的厂门,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么这所工厂的交接也完成了。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多亏了博士您的调停。”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之前可能有点怠慢了,真是不好意思。”
博士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厂房屋顶——那里有个监视哨塔,原本应该有佩尔罗契家的士兵值守,但现在空无一人。不,不是完全空荡:哨塔边缘挂着半截断绳,在风里摇晃,像绞刑架上未收走的套索。
“且慢,”瓦莱丝突然开口。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四周。这位女将军的背脊绷紧了,像嗅到猎物的雪豹。
切斯特的笑容僵在脸上:“呃,瓦莱丝将军是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有埋伏。”
话音未落,人影从废弃的料堆后、从半塌的围墙后、从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涌出来。他们沉默地围拢,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一群狼在雪原上包围猎物。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上前。他手里提着一柄改造过的砍刀,刃口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不愧是瓦莱丝将军,”他说,声音粗哑,“来讨说法的人。”
切斯特向前一步,试图阻挡在博士身前:“诸位,魏斯和博士方才应该已经向代表们传达过喀兰贸易的措施了。我想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刀疤男打断他,目光越过切斯特,死死盯住博士,“切斯特先生,你恐怕还不明白。”他举起砍刀,指向博士,“恩希欧迪斯老爷被这个外国人骗了!”
人群发出低吼,像被激怒的兽群。
“我们原先也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人告诉了我们才明白,”刀疤男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外国人来谢拉格的名头,是要当矿石病顾问。但线人的情报不会错——他已经和阿克托斯达成了合作,而瓦莱丝将军就是负责监视他的人!”
瓦莱丝的脸色变了:“这是污蔑!佩尔罗契家何曾做过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佩尔罗契家与蔓珠院互相勾结,见不得光的事还少吗?!”刀疤男吼回去,眼中燃烧着真正的愤怒——不是伪装的,是多年积怨喷发而出的火焰。
博士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这些人虽然愤怒,但站位很有章法,封住了所有逃跑路线;他们武器统一,显然是有人统一分发;最重要的是,他们眼中没有贪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这些人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什么,而不是在毁灭什么。
“这个外国人,”刀疤男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会以工厂传播矿石病为理由,提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永久关闭工厂!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人群向前逼近。切斯特脸色苍白,瓦莱丝拔出长剑,卫兵们举起盾牌——但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
就在这时,博士看见了。
在人群后排,一个男人沉默地站着。他没有呐喊,没有挥动武器,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和极光有七分相似,更苍老,更疲惫,眼中没有狂热,只有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决心。
极光的哥哥。
“卫兵!”瓦莱丝高喊,“保护客人!把他们拿下!”
“先抓住那个外国人!”刀疤男咆哮。
人群如决堤般涌来。
然后——
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厂房屋顶扑下。不是飞翔,是计算过角度和速度的坠落,像猎鹰扑击。黑影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积雪被压实的闷响。下一瞬间,长刀出鞘的寒光划破空气,两个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手中的武器应声而断。
Sharp站在博士身前,长刀斜指地面,雪花落在刃上瞬间汽化。他没有穿罗德岛的制服,而是谢拉格猎户的皮毛装束,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和煤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里不安全!”他吼着,声音盖过风雪。
另一侧,极光从废弃的矿车后冲出来。她没有用武器,而是抓起一把雪混合着煤灰,扬向冲向博士的袭击者。煤灰迷了那人的眼,他踉跄后退,撞倒身后两人。
“该跑了博士!”极光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Sharp没有恋战。他反手一刀逼退侧面袭来的砍刀,另一只手抓住博士的胳膊,几乎是将博士整个人扛上肩膀。斐迪亚人的力量在此时展现——他扛着一个成年人,速度却丝毫不减,大步冲向最近的树林。
极光紧随其后,边跑边向后撒下铁蒺藜——这是罗德岛行动队的标准装备,但在谢拉格雪地上效果大打折扣。不过足够拖延时间了。
他们冲进树林,松枝抽打在脸上,积雪灌进领口。Sharp跑了大约两百米,确认没有追兵,才将博士放下。他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翻腾。
博士站稳身形,拍了拍身上的雪。“啊,不用跑了,放我下来吧。”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散步时遇到阵雨。
极光跟上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右肩的疼痛让她脸色发白。
Sharp看着她,又看向博士,长叹一声:“我必须跟你重申一下,博士。”他的语气里有罕见的疲惫,“不管你有什么计划,这都太冒险了。这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很多很多次。”
“我还是很相信你的,”博士说,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擦拭面罩上的雪水。
“任何人都会失手,就算是我也不例外,”Sharp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降低我的工作难度。万一那些袭击者中混入了更专业的战斗人员怎么办?如果他们带了弩箭,怎么办?”
“别担心,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杀我,”博士收起手帕,转向极光,“汇报情况。”
极光直起身,努力让呼吸平稳:“我遵照您托人带来的口信,去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厂区追踪可疑人员。结果线索连到了一起……”她顿了顿,“这些人很可能是被布朗陶家煽动的。煽动普通人败坏对手名声,很常见的计谋,但是很粗糙。”
“看似为了挑起我与希瓦艾什家的矛盾,”博士说,“或是挑起佩尔罗契与希瓦艾什的矛盾。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Sharp点头:“这些人的装备和战力都不怎么样,甚至不足以全身而退。一旦他们被捕,供出消息来源……”
“可能反而会对布朗陶家不利,”极光接话,但随即皱眉,“但也不尽然。”
“我们的情报不足,无法锁定真正的主使和目的,”Sharp说,目光扫视周围树林,“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想挑拨三家关系,换言之就是要破坏雪境稳定。这对作为外人的博士你来说非常危险。”
极光看向博士:“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该先想办法回去?”
“还不是时候,”博士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是的,这场闹剧只是巨大风暴的一小部分,”Sharp说,“但我的职责很清晰:我得带你离开最危险的事件中心,博士。”
“我要阻止幕后黑手挑起三家不和。”
Sharp注视着他,许久,才说:“我必须提醒您,这也许早已超越了您来此的初衷。”他停顿,看博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既然您这么判断,而且看起来十分有把握……那我也不会阻拦您。”
“事已至此,”他继续,语气更谨慎,“讯使和角峰,尤其还有崖心,考虑到他们都是希瓦艾什家的人,您打算告诉他们吗?”
博士沉默片刻。“不。”
“我也这么想,”Sharp点头,“虽然对崖心不太好意思,但事到如今,要我完全相信讯使和角峰,很难。”
“博士,我知道您想相信他们,”他看着博士,语气缓和了些,“但崖心先不论,在现在的纷争中,讯使和角峰二人,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提防的。”
“现在,先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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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莱丝·佩尔罗契站在雪地上,长剑滴着血——不是人血,是一个袭击者被她挑断武器时割伤了自己手掌溅上的。她看着地上被制服的袭击者,十二个人,都受了伤但不致命,被卫兵用绳索捆绑,跪在雪地里。
“还有其他人吗?”她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没有了,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一个卫兵回答,脸上有擦伤,“那个博士……我们看到他被人带走了,跑进林子里。”
瓦莱丝的心沉了下去。“坏了!”她转身,“你们几个跟我来,他不能出事!”
“您在找我?”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瓦莱丝猛地转身,长剑指向声音来处——然后僵住。
博士站在十步外,身上沾着雪和枯叶,但完好无损。他身后,Sharp和极光像两尊沉默的护卫,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切斯特从一堆木箱后跑出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愕与庆幸:“啊,您居然……我以为您……”
“以为我跑了?”博士走向瓦莱丝,无视她仍举着的剑,“让您看笑话了,本来应该是优先保护您的安全。”
瓦莱丝缓缓放下剑。她看着博士,又看向他身后的两人——那个斐迪亚男人刚才展现的身手绝非常人,那个谢拉格女孩虽然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战斗的冷静。
“如您所见……”她艰难地开口,指向被捆绑的袭击者,“这些人,都被控制住了。”
袭击者们挣扎着,咒骂着。刀疤男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专门来诬陷恩希欧迪斯老爷的!伪君子!”
瓦莱丝一脚踢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老实点!”
就在这时,极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锁定在袭击者中的一个——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她的哥哥。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洛拉?”他低声说,“你怎么在这里?”
“哥!你在干什么啊!”极光冲到他面前,却被Sharp拦住。
“你、你怎么跟这个人混在一起?”男人盯着极光,眼中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是困惑,还有一丝慌乱。
“他是我的上司!”
Sharp按住极光的肩:“别说了,现在不是时候。”
极光咬住嘴唇,退后半步,但目光仍死死锁在哥哥脸上。
博士走到瓦莱丝身边,看着这群袭击者。“实话实说,喀兰贸易的工厂安全防护确实有问题,”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听见,“排放废气的管线距离施工区太近,布局不合理;发放给工人的防护设备覆盖率不够;源石矿物输送渠道不安全。”
切斯特愣住了:“这……您给恩希欧迪斯老爷讲过这件事吗?”
刀疤男挣扎着要站起,被卫兵按回去:“你!你果然是个混账东西!”
“这都是实话,”博士平静地说。
瓦莱丝皱起眉:“我也不懂这个,没法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我怎么会相信你的鬼话!”刀疤男嘶吼,但声音里开始出现不确定。
瓦莱丝一脚踩在他背上:“给我老实点!你们在蔓珠院领地袭击外地贵客,想过要面对什么惩罚吗?”
刀疤男沉默了。其他袭击者也都低下头,只有极光的哥哥仍抬着头,看着妹妹,眼中情绪复杂如纠缠的线团。
“只要是为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刀疤男最终低声说,但语气不再坚定。
极光挣脱Sharp的手,走到哥哥面前。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所有袭击者,声音清晰如冰裂:“希瓦艾什家的贵客被希瓦艾什家的领民袭击,这难道不是在抹黑希瓦艾什家的声誉?”她停顿,让每个字都砸进听者心里,“这就是你们‘报答恩希欧迪斯老爷’的方式?”
人群陷入死寂。连刀疤男都张着嘴,说不出话。
极光终于看向哥哥:“哥,你以前明明是个很冷静的人,为什么?”
男人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斧柄上刻着的锤子与山纹。“算了,跟你讲不明白。”
博士走到瓦莱丝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瓦莱丝皱眉,犹豫,最终点头。
“放了他们,”瓦莱丝下令,声音疲惫。
卫兵们愣住。
“这是命令。”
绳索被割断。袭击者们踉跄站起,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刀疤男看着博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人离开。极光的哥哥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担忧、不甘,还有极光无法理解的决绝。
然后他也消失在厂房之间。
瓦莱丝长叹一声,收起剑:“若不是这位大人宽宏大量,你们今天免不了一顿杖责。好好反思自己的作为!”
人群散去,雪地上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几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切斯特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向博士道谢。瓦莱丝指挥卫兵清理现场,但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博士,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警惕,而是混杂着困惑与一丝敬意。
博士望着袭击者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里。
暴风雪正在聚集。他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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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边,菈塔托丝·布朗陶将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皮肤。侍从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尤卡坦,布朗陶家的管家,一个脸上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眼睛里却从不泄露情绪的男人。
“夫人有何吩咐?”尤卡坦躬身。
“去和佩尔罗契家说一声,过几天我会登门拜访,”菈塔托丝说,目光仍盯着棋盘,“就说……关于诺希斯·埃德怀斯的事,我想听听阿克托斯的看法。”
“是,”尤卡坦应声,却未立刻离开。他顿了顿,低声补充:“夫人,还有一事。莫希——休露丝小姐的侍女——最近频繁在深夜离开宅邸。需要派人……”
“不必,”菈塔托丝打断他,“让她去。”
尤卡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平静。“我明白了。”
他退下后,菈塔托丝将雪狐棋子放回棋盘。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嘴角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些鱼,需要足够的线才能钓上来。而有些陷阱,需要足够的诱饵才会触发。
她想起诺希斯离开时的眼神——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那是等待时机的猎手的眼神。她不相信诺希斯会真心投靠布朗陶家,但她相信他的野心。而野心,是可以利用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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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发生时,博士正站在佩尔罗契家宅邸的窗前。
那是一声低沉的闷响,不像雷声,不像雪崩,更像是大地深处的脏腑被撕裂。窗户玻璃微微震颤,屋檐的积雪簌簌落下。博士按住窗台,指尖感受到石料的冰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瓦莱丝冲进房间,铠甲未卸,剑已在手。“什么声音?”她问,但更像在质问自己。她快步走到另一扇窗前,望向声音来处——谷地方向的天空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不是晚霞,是火光。
“工厂区,”博士说。
瓦莱丝猛地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怎么——”
“声音传播的方向,火光的高度,”博士指向窗外,“只有谷地的工厂集群能产生这种规模的爆炸。”他停顿片刻,“而且,太巧了。”
“巧?”
“我刚和你们达成表面和解,监视解除,你的战士放松警惕,”博士转身面对她,“然后爆炸就发生了。像是有人不希望我们走得太近。”
瓦莱丝握剑的手指节发白。走廊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战士们在奔跑,有人在喊“备马”,有人在问“是不是雪崩”。混乱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扩散。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出现在门口。这位家主没穿铠甲,只披了件厚皮毛斗篷,但手中握着一柄长柄战斧,斧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看了博士一眼,那目光像在评估一块需要劈开的木头。
“你,”阿克托斯的声音粗哑如砂石,“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有人在推动事情走向极端,”博士平静地回答,“袭击、流言、爆炸——这些都是为了制造一个结果:让三大家族互相怀疑,彼此开战。”
“恩希欧迪斯,”瓦莱丝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如果是他,他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法,”博士摇头,“恩希欧迪斯擅长的是法律、贸易、权力游戏。这种暴力挑衅……更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或者一个想浑水摸鱼的人。”
阿克托斯盯着博士看了许久。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最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瓦莱丝,集合队伍,但不要出领地,”他命令道,“派人去蔓珠院报告,请求圣女裁决。至于你——”他回头看向博士,“待在房间里。在弄清楚是谁在搞鬼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门重重关上。博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集结的佩尔罗契战士。他们举着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像一群躁动的幽灵。
而在遥远的山脊上,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风雪中,望着谷地升起的浓烟。他手中的遥控装置还残留着余温,指尖在按键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章。
“第一幕结束,”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消散,“现在,该第二幕了。”
他将遥控装置扔下悬崖,看着它消失在雪雾中,然后转身,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倒下的旗帜。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初是稀疏的几片,很快变成密集的雪幕,吞噬了远处的火光,吞噬了山峦的轮廓,吞噬了一切声音,只留下风穿过山谷时那种永恒的、空洞的呜咽。
博士从怀中取出那枚在市场得到的石头。它此刻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泛起几乎看不见的荧光。那个自称“耶拉”的声音没有出现,但博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雪幕后面,在群山深处,正缓缓睁开眼睛。
而在蔓珠院深处,恩雅·希瓦艾什跪在祭坛前,手中捧着的圣石与博士那枚同时亮起,光芒交织,仿佛两颗遥远星辰在深空中共鸣。她抬起头,银发如瀑,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石头的微光,也倒映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