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息事宁人(1/2)
第二章息事宁人
雪从未真正离开过谢拉格,即便在夏日最盛时,喀兰峰顶依旧戴着那顶亘古不变的银冠。但眼下的寒冷不同——这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圣山蔓珠院的石墙缝隙钻进每一处宅邸,钻进图里卡姆港新铺的砖路,钻进那些在炉火旁窃窃私语的人们口中。
极光·洛拉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檐的冰凌正好断裂,摔碎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如骨裂的声响。她已经三年没回到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三年间,她在维多利亚的实验室里摆弄精密的源石抑制器,在罗德岛的走廊里学习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描述疼痛。而谢拉格似乎被时间凝固了,连邻居佐尔叔家烟囱冒出的烟都保持着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灰白。
“洛拉回来了?”隔壁门开了条缝,莎莎的脸在阴影里半隐半现,“一回家就帮忙劈柴,真孝顺。”
极光停下手中的斧头,刃口深深嵌进桦木的年轮里。她抬起手臂擦拭额角的汗——这个动作让她右肩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源石结晶在皮下生长的位置,被厚重的冬衣掩盖着。“我想在周围走走,”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太久没回来了。”
莎莎裹紧了披肩,从门后完全走出来。这是个比极光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谢拉格女人特有的细纹,那是常年迎着风雪眯眼留下的印记。“出去学习过就是不一样,”她话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比我那个在矿区干活的弟弟懂事多了。”
极光没有接话。她闻到空气中飘来奶酪火锅的味道,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味——这是谢拉格冬天的气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试图复现却总失败的味道。
“多好的姑娘,”莎莎的声音压低了些,“真可惜。”
这话像一枚细针,精准刺穿极光在异乡筑起的所有铠甲。她握紧斧柄,关节泛白。
“我们要搬走了,”莎莎突然说,目光投向远处喀兰峰的方向,“爸爸决定的。昨天三族议会宣布让圣女统管三家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极光终于转过身。她记得佐尔叔,那个总在村口祭坛前跪得最久的老人,他的背脊在经年累月的叩拜中弯成了一张弓。“佐尔叔一直反对恩希欧迪斯老爷的开放政策。”
“何止反对,”莎莎苦笑,“这六年他每天吃饭时都要骂一遍。不过这几年我们家在图里卡姆做生意赚了钱,他也渐渐不说话了。可现在——”她耸耸肩,这个维多利亚式的动作在谢拉格女人身上显得突兀,“他昨晚说,既然圣女掌权,恩希欧迪斯那套就该到头了。我们要搬回佩尔罗契家的领地去。”
“你弟弟的工作呢?”
“谁知道呢?”莎莎望向港口方向,那里有喀兰贸易新修的栈桥,维多利亚风格的蒸汽吊车在雾气中像巨人的骨架,“还政之后,图里卡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做生意?我听说啊——”她凑近些,极光闻到她发间雪松油的味道,“上次三族议会,圣女大人亲自要求恩希欧迪斯交出谷地和矿区。要是圣女真管了谢拉格,那位老爷怕是要倒霉。”
极光沉默地将劈好的柴码齐。木柴断面露出年轻树木特有的紧密纹理,这些年谢拉格的树木砍伐量是过去的三倍,喀兰贸易需要木材铺设铁轨、建造厂房,也需要木柴喂养那些日夜不休的熔炉。
“不过这也是好事,”莎莎自顾自说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三家最近越来越不对付,上次议会后大家都怕要打起来。现在恩希欧迪斯让步了,事情别闹大,谁都安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极光脸上,“大概就你哥那种老顽固还在反对。”
斧头从极光手中滑落,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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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炉火比三年前更旺了——极光注意到烟囱新砌过,炉膛扩大了一倍。姐姐背对着门,正用长柄勺搅动铁锅里的炖菜,羊肉和根茎的香气混杂着迷迭香的味道。她的背影比记忆中更单薄了,肩胛骨在粗布衣服下凸出清晰的形状。
“说了让你回来就好好休息,”姐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极光熟悉的、混杂着责备与心疼的语调,“非要干活。”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这个矿石病……你不心疼自己,我们还心疼得紧呢。”
极光想拥抱她,但最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没事,这点活不碍事。”她看向屋内,“哥哥呢?”
姐姐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他说要去一趟工厂,刚才急匆匆出门,还说今天不回来了。”
工厂。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极光想起离开罗德岛前凯尔希医生的警告:“谢拉格正在酝酿风暴,你的家乡可能比战场更危险。”她当时不以为然——谢拉格有千年和平,有耶拉冈德庇佑,能有什么危险?
现在她知道了。风暴不是刀剑,是更冰冷的东西:猜疑、算计、被信仰包裹的野心。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是罗德岛的暗号。
极光打开门,Sharp站在风雪里。这位斐迪亚男人像一尊披雪的雕像,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他是个活人。他没进屋,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极光。
“假期结束了,”Sharp说,声音比风雪更冷,“博士昨天在车站被佩尔罗契家的人带走了。”
极光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博士是自愿的,”Sharp补充道,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他多半有计划了。”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更大的雪。“从车站到佩尔罗契家需要时间,现在博士应该已经到了。我们也该行动了。”
姐姐在身后屏住呼吸。极光没有回头,她知道姐姐脸上的表情——那种混杂着骄傲与恐惧的表情,就像三年前她决定离开谢拉格前往罗德岛时一样。
“我借口来你家探望,然后出来会合,”Sharp说,“五分钟后,村口见。”
门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极光与过去生活的最后一点温存。她转身,看见姐姐眼中闪着泪光。
“小心,”姐姐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极光点头,披上外套,将一柄短匕首塞进靴筒——这是谢拉格女人的习惯,即使在和平年代,雪山也随时可能夺人性命。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炉火,推门走进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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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窗前。玻璃上凝着霜花,透过那些冰晶的折射,圣山喀兰峰呈现出扭曲的姿态,像一柄倒悬的、随时会坠落的巨剑。
他身后,锏靠在门框上。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谢拉格风格的厚皮毛外套,却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拔剑的站姿——右手永远离腰间的剑柄三寸,左肩微微前倾以保护心脏位置。六年前恩希欧迪斯在维多利亚一家快要倒闭的竞技场找到她时,她就是这副姿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需要戒备的擂台。
“诺希斯已经离开了谷地,”锏开口,声音像磨刀石划过钢刃,“布朗陶家的人接触了他。”
“我知道。”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霜花在体温下融化,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菈塔托丝不会亲自出面,她会派休露丝去。我那位妹妹呢?”
“圣女大人在雪冠之间祈祷,”锏顿了顿,“雅儿今早下山了,说是替圣女给崖心送信。”
“送信。”恩希欧迪斯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向书桌,桌上摊开一张谢拉格地图——不是蔓珠院收藏的那种描绘耶拉冈德神迹的古地图,而是喀兰贸易测绘部制作的等高线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矿区储量、工厂位置、铁路线路。谷地和矿区被红线圈出,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博士那边?”他问。
“按您的安排,切斯特已经陪同前往谷地。瓦莱丝带了一队佩尔罗契战士‘护卫’。”锏的嘴角勾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位博士很配合,甚至在路上向瓦莱丝询问了佩尔罗契家领地的作物轮作方式。”
恩希欧迪斯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短暂如雪地反射的阳光。“他当然会配合。他正是为此而来的。”
“我不明白,”锏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您花了六年时间把诺希斯培养成谢拉格最好的工程师,现在却把他像用旧的工具一样丢掉。就为了这个——外乡人?”
“诺希斯是炸药,威力巨大但不可控,”恩希欧迪斯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谷地的位置,“博士是手术刀。你要炸开一座山,需要炸药;但你要切除病灶,需要精准的刀。”他抬眼看向锏,“而谢拉格正在生病,我亲爱的骑士。一种千年积累的、名为‘停滞’的病。”
窗外传来雪枭的叫声,凄厉如婴啼。恩希欧迪斯走到壁炉边,炉火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跳动。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父亲的书房也是这么暖和,火焰在石砌壁炉里噼啪作响。然后门被撞开,带进满室风雪和血腥味。埃德怀斯家的人站在门口,铠甲上结着冰,剑刃滴着血。
“您信任博士?”锏的问题打断回忆。
“我信任利益,”恩希欧迪斯说,“博士需要喀兰贸易的资源和谢拉格的封闭环境进行矿石病研究,我需要他的技术和背后的罗德岛。我们各取所需。”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况且,恩希亚信任他。”
提到妹妹的名字时,他脸上掠过某种柔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重新凝固成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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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宅邸另一侧的房间里,恩希亚·希瓦艾什——崖心——正小心翼翼地叠起一张信纸。信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阅读过。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日常的叮嘱:早睡早起、记得祷告、不准爬山……每次读到这些,崖心都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雅儿站在一旁等待。这位圣女的侍女有着与崖心相似的年纪,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的沉静不是天生的,是在蔓珠院经年累月的熏香与静默中熏染出来的。只有指尖偶尔不安的绞动,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皮革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常年携带密信往返于蔓珠院与山下山道留下的印记。
“明明上次收到信也没多久,”崖心将信纸收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姐姐真是,每次都这么唠叨。”
雅儿注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羡慕、担忧,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圣女大人很关心您,”她轻声说,“她不能随意下山,只能靠信件和我的转述了解您的近况。”
崖心注意到雅儿肩上的挎包——那里面通常装着姐姐要她转交给其他人的信件,或是蔓珠院的文书。但今天挎包显得格外沉,皮革表面有几处颜色较深,像是被雪水反复浸湿又烘干留下的痕迹。
“雅儿姐,我暂时没法回信,”崖心站起身,从床底拖出早已准备好的背包,“我要出门一趟。”
雅儿的目光落在背包上,那里面露出攀岩绳的绳头、冰镐的木柄、防风镜的轮廓。“您要去攀登少女峰?”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崖心一拍脑袋,眼中闪过调皮的光,“我还没征服少女峰呢!不过这次……”她笑容淡去,转为认真,“我要去谷地。”
“谷地?”雅儿向前一步,“那里正要移交蔓珠院,而且工厂众多,不太安全。您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博士会去那里,”崖心系紧背包带,“我得去见见他。啊,雅儿姐你还不知道博士是谁吧?”
“我听说了,”雅儿的声音更轻了,“是那位被佩尔罗契家带走的客人。”
“他是我的恩人,”崖心说,语气不容置疑,“也是我的客人。不亲眼确认他平安,我睡不着。”她背上背包,那重量让她的身形微微下沉,但背脊挺得笔直。
雅儿注视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下山前圣女低声的嘱托:“雅儿,替我看看恩希亚,也看看……谢拉格正在发生的事。有些消息,蔓珠院的墙壁太厚,传不进来。”
“真是个好孩子,”雅儿最终只说,后退一步让出道路,“不过千万小心,那边最近不太平。”
门被推开,角峰走进来。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身材高大如山岩,满脸的胡须染着霜雪的颜色。他朝崖心躬身,动作间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二小姐,可以出发了,”角峰的声音像滚过石滩的巨石,“不必担心,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崖心朝他微笑,那笑容里有孩子般的依赖:“角峰叔,给你添麻烦了。”
“二小姐难得认真请我帮忙,”角峰直起身,目光扫过雅儿时微微停顿——他注意到侍女挎包边缘露出一角印有蔓珠院纹章的信封,“我岂有不帮的道理。”
崖心没有察觉这细微的交流。“雅儿姐,”她转向侍女,“我可能要去比较久,麻烦告诉姐姐,我之后再给她回信。”
“没事,”雅儿后退一步,手指轻轻按住挎包,“我可以等。”
等崖心和角峰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雅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从挎包里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封口处印着蔓珠院的纹章。她将信贴在胸口,低声自语,像在祈祷,又像在忏悔:
“对不起,崖心小姐……但有些事,圣女大人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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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风像刀子,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极光拉起围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Sharp已经等在那里,他正用匕首在雪地上刻画着什么——不是地图,而是一种极光没见过的符号阵列,像是某种战术标记。
“我需要信息来做判断,”Sharp头也不抬地说,“尤其是来自你这个本地人的观点。说说你对博士处境的看法。”
极光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勾勒。“诺希斯作为矿区和谷地的前负责人,位置非常敏感。恩希欧迪斯老爷把博士放在这个位置上,势必会引起阿克托斯的关注。”她画出三个圆圈,分别代表三大家族领地,“谢拉格地形不复杂,我们一般直接叫矿区、谷地、林地、湖区……佩尔罗契家有溪地和平原,布朗陶家有林地,希瓦艾什家有山区、谷地和矿区。”
她的手指停在谷地位置:“谷地原本贫瘠,连村庄都没几个。但恩希欧迪斯老爷建立喀兰贸易后,把大部分工厂建在那里,靠近喀兰圣山。”她抬眼看向Sharp,“一个月前,在圣女支持下,布朗陶和佩尔罗契组织了一支调查工厂安全问题的队伍。但队伍遭到袭击——所有人都相信是诺希斯指使的。”
“这导致了佩尔罗契家派兵进驻谷地,诺希斯也因此被革职。”Sharp接话,匕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会议上,博士提到恩希欧迪斯邀请他的理由时,只说了协助矿石病设施建设,完全没提管理事务。”他抬起头,灰色眼眸里闪着冷光,“也就是说,博士已经主动踏进阴谋的天平了。很像是他会做的事。”
“但这种可能性……”极光咬住下唇,“喀兰贸易与罗德岛关系不差,博士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接受邀请。我想不出恩希欧迪斯老爷陷害博士的理由。”
Sharp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望向佩尔罗契家领地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风雪和山峦,看见了那座石砌堡垒。“我观察过,博士目前的驻地防备力量不强。佩尔罗契宅邸大约有两百卫兵,训练和武器都不及外界正规军,靠突然袭击可以突破。”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周围地形我也确认过,另一个方案是渗透,需要在多处提前做好爆破准备。进入和撤离时都需要爆炸吸引注意力,有几处墙面结构薄弱——”
“等一下!队长!”极光猛地站起,雪从身上簌簌落下,“事情还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Sharp转过身,雪花落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上一层苍白的毛皮。“无论发生什么,保证博士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务。”
“这个我同意,但是……”极光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临近大典,我们在佩尔罗契领地动武,罗德岛会成为喀兰圣山之敌。岛上的谢拉格干员怎么办?讯使、角峰、崖心,他们怎么办?”
“我需要随时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以及最不体面的解决方法,”Sharp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我必须做出选择,你知道我只会选择博士。我们都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一步,但……”他顿了顿,“这不取决于我们。我要对博士和罗德岛负责。”
极光沉默。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粉,像亡魂的舞蹈。
“我总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恩希欧迪斯老爷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博士既然选择将计就计,想必已经察觉端倪,准备好应对手段了。”
“我从不质疑博士的能力,”Sharp说,“我相信他。但我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博士让我待命,那他的计划里就有我们的位置。”
“我们得先和博士联络。”
Sharp注视着她,许久,才说:“你很尊敬恩希欧迪斯。”
极光没有否认。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午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村口广场的临时讲台上,身后是刚从维多利亚运来的第一台蒸汽拖拉机。那时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声音里有火。他说谢拉格不能永远沉睡在冰雪里,他说耶拉冈德赐予子民的不仅是信仰,还有双手和头脑。极光站在人群最后,右肩的源石结晶刚刚开始生长,疼得她彻夜难眠。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将在病痛和歧视中结束,直到恩希欧迪斯宣布喀兰贸易将建立谢拉格第一座矿石病诊疗站。
“没有恩希欧迪斯老爷,我不可能走出谢拉格,”她说。
“我可以理解,”Sharp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我要你暂时忘了这件事。现在开始,你要将他视为假想敌。能不能做到?”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如果觉得做不到,你可以回去,我不会责怪你。”
极光闭上眼睛。她看见姐姐搅动炖菜的背影,看见哥哥消失在山路上的脚印,看见罗德岛的医疗室,看见凯尔希医生递给她抑制剂的画面。
“但我同时也是罗德岛的一员,”她睁开眼,目光清澈。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Sharp转身,“但我们要提防崖心他们吗?”
Sharp沉默片刻。“我相信崖心,但我不信任恩希亚·希瓦艾什。”这话听起来矛盾,但极光听懂了——他相信的是作为罗德岛干员的崖心,不信任的是作为希瓦艾什家二小姐的恩希亚。
“接下来就是想怎么去见博士,”Sharp刚要迈步,突然停下。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
雪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少女,穿着蔓珠院侍女的素白长袍,银发在风中飘散如蛛丝。她双手举在身前,表示没有武器,但Sharp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刃口反射着雪地的冷光。
“你们就是博士的部下吧?”雅儿开口,声音清澈如冰泉。
Sharp没有回答。他动了——极光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柄长刀已经架在雅儿颈侧,刀刃再进一分就会割破皮肤。
“哇,这个刀法,很少见哦,”雅儿却笑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没有必要对刚见面的普通少女这么凶恶吧?”
“能定位到这里,还能在这种局面下开玩笑的,算普通少女吗?”Sharp的声音像淬过冰。
“先把刀放下啦,”雅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刀刃更贴近皮肤,“是罗德岛的博士让我来找你们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边缘有被雪水浸湿的痕迹,“博士说,请你们分别前往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厂区,追踪任何可疑的集结。这是地图和暗号。”
Sharp没有接纸条,目光仍锁定雅儿的眼睛:“博士如何传信给你?”
“今早我去希瓦艾什大宅给崖心小姐送信时,博士的护卫——那位叫锏的女士——私下找到我,”雅儿平静地说,“她说博士预料到会有变故,需要有人传递消息。而我能自由出入三大家族领地,是最合适的人选。”
极光注意到雅儿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袍袖——她在紧张,但不是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因为泄露了某种秘密。
Sharp终于缓缓收刀。他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着谷地地图,几个点位标注着符号,下方有一行谢拉格文字:“风向变了,注意阴影。”
“博士还说了什么?”Sharp问。
雅儿揉着脖颈,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说……雪崩的第一块冰岩已经坠落,但真正的雪崩还没开始。请你们在风暴完全降临前,找到避风处。”
她说完,微微躬身,转身没入雪林,像一只消失在白幕后的幽灵。
Sharp将纸条递给极光。“分头行动。你去布朗陶家领地外围监视,我去工厂区。保持联络,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离。”
“队长,”极光看着雅儿消失的方向,“你相信她吗?”
“我相信博士的判断,”Sharp将长刀收回鞘中,“而他选择相信那个侍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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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边,菈塔托丝·布朗陶将雪狐棋子放在棋盘上,位置正好卡在熊与鹰之间。休露丝站在她身后,正低声汇报着什么,而房间角落,一名红发侍女安静地擦拭银器。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调试机械,目光低垂,却仿佛在聆听每一个字——那是莫希,休露丝的贴身侍女,或者说,是她护照上名字为莫妮卡·希尔德的维多利亚裔随从。
“诺希斯·埃德怀斯已经到了,”休露丝说,语气里带着不屑,“在大厅等着。一个被主子赶出来的狗,倒摆起架子了。”
菈塔托丝没有动。“你认为恩希欧迪斯真会抛弃诺希斯?”
“三族议会所有人都看见了,恩希欧迪斯亲口将他革职。这还能有假?”
“有些戏,”菈塔托丝轻声说,“就是要演给所有人看。”她终于起身,走到墙边挂毯前,按下隐藏机关。木板墙滑开,露出后面的窄室。“你在这里听。用你的眼睛看,而不是用你预设的想法。”
休露丝抿紧嘴唇,走进窄室。墙板合拢。
菈塔托丝整理衣襟,推门走进大厅。
诺希斯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灰袍雕塑。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矿物粉末。这些细节菈塔托丝都注意到了——一个真正的研究者,一个被野心和理想同时驱动的人。
“菈塔托丝大人,”诺希斯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却疏离,“我以为上次的试探已经足够。”
“对于叛徒,多少试探都不为过,”菈塔托丝坐下,示意他也坐。诺希斯不动。
“叛徒,”他重复,嘴角浮现冰冷的弧度,“定义取决于立场。在恩希欧迪斯看来,或许我才是背叛者;在你们看来,我是投向你们阵营的明智者。那么,你打算用哪个定义来对待我?”
菈塔托丝没有回答。她打量着他,像评估陷阱中的动物。“说说你的筹码。恩希欧迪斯为什么突然还政?”
“大典,”诺希斯吐出这个词,像吐出毒药的余渣,“想想看,为什么要把移交日期定在年度大典?为什么这些天进出希瓦艾什领地的列车格外频繁?阿克托斯以为恩希欧迪斯会在权力交接上做小动作,把兵力全调到谷地监视博士——可笑,那不过是障眼法。”
菈塔托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你是说,恩希欧迪斯真正的目标不是保住矿区,而是……”
她没有说完。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诺希斯走到窗边,望向圣山方向。蔓珠院的尖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悬在半空的神国。“恩希欧迪斯和我曾经有一个共同的梦,”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把谢拉格变成泰拉大陆上第一个真正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国家。不是维多利亚那种工业怪兽,也不是莱塔尼亚那种魔法与阶级的腐朽混合,而是……新的东西。”
“但梦终究是梦,”菈塔托丝说。
“是的,”诺希斯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停滞了。满足于喀兰贸易带来的财富,满足于在议会里和其他两家玩权力的游戏。而我——”他抬起手,握拳,又松开,“我设计的铁路应该通往谢拉格的每一个村落,我设计的工厂应该生产出足够整个国度使用的工具,我规划的能源系统可以让最偏远的山民在冬夜里有电灯。可他怕了。怕触动蔓珠院,怕动摇信仰,怕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你要找新主人,”菈塔托丝说,“用恩希欧迪斯的秘密换取在布朗陶家的位置。”
诺希斯笑了,那是真正的、充满讥讽的笑。“你以为我在乎这个?菈塔托丝,我是一名工程师。我需要的不是权位,是实验室、是资源、是能把蓝图变成现实的权力。恩希欧迪斯给不了我了——他被亲情绊住了脚,被信仰捆住了手。但你们可以。”
“凭什么?”
“因为你们一无所有,”诺希斯的话像刀子,“佩尔罗契家有土地和军队,希瓦艾什家有技术和贸易,布朗陶家有什么?牧场的皮毛?湖区的鱼?在这个时代,这些很快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你们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们。”
大厅里一片死寂。菈塔托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隔壁窄室里休露丝压抑的抽气声。
“下一次,”诺希斯走向门口,“你最好亲自见我。否则,我宁愿看着恩希欧迪斯的计划成功,看着你们成为他的阶下囚,也不会再接受这种戏弄。”
他推门离开,没有回头。
墙板滑开,休露丝冲出来,脸色苍白:“他说的是真的?恩希欧迪斯要——要动武?”
“可能,”菈塔托丝靠进椅背,感到久违的疲惫,“也可能他在骗我们,想让我们先动手,给恩希欧迪斯开战的借口。”她揉着眉心,“或者最糟的:他说的既是真话,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我们怎么办?”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棋盘,雪狐棋子孤立无援。许久,她轻声说:“派人去查诺希斯最近接触的所有人。然后——”她抬起眼,“替我约见阿克托斯。有些事,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休露丝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菈塔托丝看着她,目光扫过角落的莫希——那位侍女仍在擦拭银器,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你最近,和那个下人莫希是不是走得有点近?”
休露丝脸色微变:“你说莫希?她只是个侍女。”
“莫希,南希,莫莫,她叫什么都行,”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太信任别人,妹妹。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休露丝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不服,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菈塔托丝独自坐在大厅里,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想起爷爷的教诲:“希瓦艾什家把持关口,佩尔罗契家有良田和精兵强将,布朗陶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能够屹立于三大家而不倒?”
“因为我们总是在做能获利最多的事,”她当时回答。
现在,她需要判断什么才是“能获利最多的事”。接纳诺希斯?风险巨大,但回报可能同样巨大。拒绝他?安全,但也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她拿起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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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博士骑在驮兽背上,这生物比维多利亚的军马矮壮,蹄子宽大如碗,适合在雪地行走。它每走一步,背上的鞍具就吱呀作响,和博士浑身的酸痛形成恼人的共鸣。
瓦莱丝·佩尔罗契骑在前面,背脊挺直如枪。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将军不过三十出头,但眼角已有风霜刻痕,右颊一道淡白色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据说是少年时独自猎杀雪原狼留下的。她很少回头,但博士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锁在自己身上,像猎人监视可能暴起的猎物。
切斯特·希瓦艾什倒是殷勤得多。这位恩希欧迪斯的秘书是个圆脸男人,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博士注意到他的眼睛从不真正弯起,瞳孔深处总保持着评估与计算的光泽。
“前面就是第一座要交接的工厂,”切斯特指着远处一片建筑群。那些厂房有着谢拉格传统建筑的斜顶——陡峭以承受积雪,但墙体却是维多利亚式的砖石结构,烟囱林立,此刻大多沉默,只有两三根吐出稀薄的灰烟。
博士抬眼望去。谷地夹在两道山脊之间,地形如其名,像大地张开的裂口。六年前这里只有零星几个猎户村落,如今却挤满了厂房、仓库、工人宿舍。铁路从山隘延伸进来,铁轨在积雪下半露,像黑色的血管。一切都还很粗糙,很新,带着仓促生长的痕迹——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融雪在低洼处积成灰黑色的水坑;工人宿舍紧挨着熔炼车间,空气中飘浮着金属粉尘和煤烟的味道。
“原本这里有十二座工厂运转,”切斯特的声音打断观察,“诺希斯大人——我是说,前任首席技术执行官——负责时,最高峰有三千工人在此工作。现在为了交接,大部分已经关停。”
“工人们呢?”博士问。他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模糊。
切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恩希欧迪斯老爷已有安排。”
他们抵达工厂区入口时,人群已经聚集。不是整齐的队伍,而是三三两两聚成团,像被风吹拢的枯叶。男人们大多穿着厚实的工装,女人裹着头巾,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睛。所有人都看着博士,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隐晦的敌意。
一个老人率先走出来。他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势让博士想起那些在矿区工作三十年以上的罗德岛干员——长期单侧受力导致的脊柱变形。“大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这事太突然了。我儿子之前在厂里受伤,还等着医疗补助……”
“是啊,”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接话,他脸颊有冻疮愈合后的紫斑,“大伙都是为了谢拉格人能过上好日子才拼命干活,怎么说关就关?”
人群中响起含混的附和声。博士看见几个感染者站在外围,他们刻意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破旧的衣物裹得很紧,但脖颈或手腕处仍隐约可见源石结晶的灰黑色凸起。
就在这时,魏斯·希瓦艾什从厂房阴影里走出来。讯使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邮差制服,而是换了件深褐色的皮毛外套,但肩上的挎包还在——博士知道里面通常装着恩希欧迪斯的密信、重要文件,偶尔还有崖心偷偷塞进去的糖果。
“各位乡亲,”魏斯的声音清亮,穿透窸窣的议论,“少安毋躁。”他走到博士身边,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向人群:“今天恩希欧迪斯老爷授命我来此,给各位一个交代。正巧,博士也在——这位是老爷的贵客,喀兰贸易新任首席技术执行官。”
人群中响起惊疑的低语。博士感觉到瓦莱丝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魏斯继续说着,那些话术精心设计:三族议会的决定是阶段性意见,关停工厂是展现诚意,希瓦艾什家会争取有计划地重新开放……博士听着,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那个跛脚老人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看见年轻男人咬住下唇,腮帮肌肉绷紧;看见感染者们互相交换眼神,那是绝望者在绝境中寻找同类确认的眼神。
然后魏斯提到了矿石病防护,提到了博士与罗德岛的技术。人群有了松动,有人开始低诵“耶拉冈德在上”,那是谢拉格人在无措时的本能反应。
但不够。博士知道不够。饥饿的胃不会被祈祷填饱,伤病的身躯不能被许诺治愈。他向前一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魏斯止住话头,瓦莱丝的剑出鞘半寸,切斯特屏住呼吸。
博士抬起手,不是指向人群,而是指向最近的一座厂房。那建筑侧壁上排着粗大的金属管道,其中一根从熔炼车间延伸出来,末端悬在工人宿舍上方不到三米处。管壁锈蚀严重,几处接缝渗出暗褐色液体,滴在下方的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废气管道,”博士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如冰裂,“距离生活区太近。布局错误。”
他又指向一个堆在路边的货箱,箱体没有危险品标识,但箱缝渗出微弱的源石辐射——博士的随身检测器在面罩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滴滴声。“源石矿物运输,没有隔离防护。”
最后他看向人群中那几个感染者:“防护设备不足,感染筛查缺失。”
每说一句,人群就安静一分。这不是他们期待的安抚,不是魏斯那种精心包装的承诺。这是赤裸的、冰冷的、技术性的真实。
魏斯深吸一口气——博士看见他胸腔的起伏——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博士说得对。”他转向人群,这次不再微笑,“喀兰贸易承诺保留各位岗位,发放补偿,安排新工作。博士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他会带来真正改善生活的技术。”
“这,”魏斯一字一句地说,“才是恩希欧迪斯老爷真正想传达的。”
人群爆发出欢呼。年轻男人跑向同伴报信,老人跪地祈祷,感染者们第一次挺直了背脊。但博士注意到,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有几个人没有动。他们交换眼神,悄悄后退,消失在厂房之间。
其中一人的脸,和极光有几分相似。
魏斯转向博士,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敬意,也许是警惕。“辛苦您了,博士,”他说,“但在下相信您也认为,这是个值得帮的忙。”
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魏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忠诚、算计、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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