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欢而聚(2/2)
“待谷地矿区事宜处理完毕,我必亲自率队参拜,奉上双倍的供奉,以表虔诚。”
“信仰存于心中,无需繁文缛节证明。耶拉冈德注视的是行而非言,是心而非形。”
简短的两句交锋,空气中已满是刀光剑影。旁观的贵族们屏住呼吸,连阿克托斯都暂时压下了怒火,紧盯着这对兄妹——一个将亲情裹上信仰的外衣,一个用神谕回敬世俗的机锋。这是一场谢拉格最高水准的暗战,每个字都有三重含义。
恩雅转向另外两位家主,薄纱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阿克托斯大人,菈塔托丝大人。恩希欧迪斯大人的提案,我已知晓。将三家纷争的裁决权交予蔓珠院,由我——耶拉冈德的代言者——来决断谢拉格的未来。对此,两位作何看法?”
阿克托斯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菈塔托丝投来的视线,那视线在说:现在说“不”,你就是全谢拉格的罪人,佩尔罗契家百年的虔诚将被质疑。他也能感觉到身后家族成员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不甘。佩尔罗契家的荣耀建立在扞卫信仰之上,如今信仰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像野兽的低吼,“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天地可鉴,可鉴于此心,可鉴于此斧。”他举起巨斧,斧刃反射寒光,“由圣女大人调停三家纷争,引领谢拉格前路……我,没有异议。”
最后一个词几乎被咬碎。
菈塔托丝优雅地抚胸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笑容恰到好处:“圣女大人明鉴。为谢拉格千年基业计,为耶拉冈德子民福祉计,由您统合三家之力,消弭分歧,确实是最佳选择。布朗陶家愿遵神谕。”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相信圣女大人的公正,不会因世俗出身而有所偏倚。”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全谢拉格都看着呢。
恩雅的目光透过薄纱,缓缓扫过三人各异的神态。她看到了阿克托斯压抑的暴怒,那怒火在信仰的冰壳下燃烧,终有一天会破冰而出;看到了菈塔托丝精明的权衡,她在计算每一寸得失,准备随时调整立场;还看到了恩希欧迪斯——她兄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湖面平静,湖底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暗流。那暗流里藏着什么?野心?算计?还是某种她已无法理解、却让哥哥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实现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下谢拉格古老的棋盘游戏“山岳之争”。他说:“小雅,好棋手不仅要看三步,要看十步。但最好的棋手,会让对手以为自己在看十步,实际上早已布好了二十步的局。”
如今,她就是那颗被哥哥移到关键位置的棋子。
恩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圣山特有的、混合了冰雪和古老木料的气息。当她再次睁眼时,所有犹豫、疲惫、迷茫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圣女初雪应有的、如雪山般不可动摇的威严。
“既然如此,”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像是用锤子将钉子敲进历史的木板,注定会被后人反复审视,“我接受这份责任,承担引导谢拉格前行的使命。以耶拉冈德之名,以圣山为证。”
尘埃落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整齐的祝祷声:“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圣女之路。”
恩希欧迪斯立刻上前一步,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时间:“既然此事已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权力交接细则。我提议,将即将到来的年度大典——耶拉冈德苏醒祭——同时作为圣女大人正式接管权力的典礼。仪式筹备由蔓珠院负责,而三家需共同出席,以示团结。”
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木然同意。到了这一步,细节已无关紧要。大长老吩咐书记官起草文书,加盖蔓珠院火漆印信,通告全境。消息会通过喀兰贸易的列车网络,在三天内传遍谢拉格的每一个角落:圣女初雪将成为三大家族实质上的共主,谢拉格将迎来百年未有的权力重构。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结束时,阿克托斯突然发难,像是困兽最后的撕咬:“等等!诺希斯被撤职,谷地矿区现在由谁监管?交接事宜谁负责?那些工厂、矿坑、工人——总不能空着!”
“我自外请了一位专家。”恩希欧迪斯从容应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题,“此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之一,dr.博士,专精矿石病医疗与源石环境治理。他将负责矿区的医疗环境评估,并规划希瓦艾什领地内的医疗设施建设。至于监管权……在移交蔓珠院之前,我也一并交予博士负责。”
“你的贵客?”阿克托斯冷笑,笑声里满是不信,“一个外乡人,刚踏上谢拉格土地,你就要把矿山和工厂交给他?恩希欧迪斯,你当我们是傻子?”
“博士是罗德岛的领袖,而罗德岛是目前泰拉最顶尖的医疗组织之一。”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他治疗了我的妹妹恩希亚的矿石病,延缓了恶化,仅此一点就值得希瓦艾什家的最高礼遇。况且,矿区过度开采导致的源石污染和工人健康问题,正是需要专业人士处理的。”
“我不信。”阿克托斯直截了当,“我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让他来佩尔罗契家,在我的眼皮底下办事。他要下矿,我的战士跟着;他要进厂,我的人看着。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或者更糟,你的新棋子。”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诺希斯捕捉到了——那是计算权衡的瞬间。然后恩希欧迪斯点头,语气淡然:“既然阿克托斯大人如此坚持,为表诚意,也好。博士此刻应与舍妹同乘列车,正在前来圣山的路上。我会告知他新的安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克托斯,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不过容我提醒,这位客人……恐怕没那么好‘招待’。他是罗德岛的博士,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谢拉格矿工。”
“佩尔罗契家没有招待不了的客人!”阿克托斯重重哼了一声,斧柄杵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要他光明正大做事,我阿克托斯自会以礼相待。但若他有什么小动作……”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里。副手瓦莱丝快步跟上,低声问:“老爷,真的要把那个人‘请’来吗?恩希欧迪斯这么爽快答应,恐怕有诈。”
“我知道他有诈。”阿克托斯头也不回,声音压抑,“但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接,反倒显得佩尔罗契家怯懦。去告诉古罗,带一队人,去圣山脚车站等着。等列车一到,把那个博士‘请’回来。客气点,别动粗——但必须带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恩希欧迪斯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另一边,菈塔托丝看着阿克托斯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莽夫永远是莽夫,只知道直来直去。她招手唤来自己的妹妹休露丝——一个脾气急躁、但足够忠诚的年轻女子。
“去见一见诺希斯。”菈塔托丝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他被恩希欧迪斯当众抛弃,现在正是最不甘的时候。去试探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换个棋盘下棋。”
“又要我跑腿?”休露丝撇嘴,被她身后的丈夫尤卡坦轻轻拉了拉袖子。尤卡坦是个沉默的沃尔珀族,总是安静地站在妻子身后,像她的影子。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休露丝。”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家主而非姐姐的语气,“恩希欧迪斯这步棋太险,我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诺希斯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需要情报。去,现在就去。”
休露丝啧了一声,但还是转身,朝远处的莫希——那个总是跟在诺希斯身边的伊特拉少女,诺希斯从埃德怀斯家带出来的最后几个忠仆之一——喊道:“莫希!备车!去埃德怀斯的研究所!”
大殿渐渐空荡。恩希欧迪斯站在原地,看着恩雅在雅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后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短暂交汇。
恩雅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伤——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为注定要刀刃相见的未来。
然后她转身,雪白的袍角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阴影里,像一片雪花融化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侍从开始熄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圣徽前的长明灯。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古老的幽灵在舞蹈。诺希斯最后一个离开旁听席,他走过空旷的大殿中央时,脚步微微一顿。
地上有一小摊未干的水渍——是从某个贵族惊慌中打翻的茶杯里洒出来的。水渍映出穹顶彩绘玻璃的倒影,耶拉冈德的人形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脚下这群蝼蚁的争斗。
诺希斯踩过水渍,走了出去。门外,风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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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的列车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列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巨兽,缓缓滑入站台,蒸汽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与雪幕混在一起。
恩希亚跺了跺脚,靴子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留下湿痕。“博士,我们等雪小点再上山吧。”她转头看向博士,发现对方正望着候车室窗外,兜帽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专注地倾听什么——但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
Sharp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闭目养神。这是他长途旅行后的习惯: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但感官始终保持警惕。此刻,他看似放松的肌肉实则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耳朵捕捉着站台上的每一丝异响——风声、蒸汽泄漏的嘶嘶声、远处搬运工的吆喝,还有……某种整齐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魏斯站在更外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习惯。在谢拉格,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不会轻易踏入希瓦艾什的领地,这是多年来的默契。但今天,他接到老爷密令时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爷说:“确保博士顺利抵达圣山,但若遇佩尔罗契家的人……见机行事。”见什么机?行什么事?老爷没说,但魏斯读懂了未尽之言:必要时,博士可以被交出去。
这让他胃部发紧。博士是恩希亚小姐的恩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也是……一个让魏斯在罗德岛受训期间真正钦佩的人。博士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中指挥若定的样子,在龙门危机中周旋各方的冷静,都让魏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学者或医生。老爷在想什么?想把这样的人当棋子?
“也不知道老哥和姐姐谈得怎么样了。”恩希亚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末端,“他们每次见面都像在打仗,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难受。”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雪层下暗藏的裂隙,随时可能扩大成深渊。这次回家,她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做兄妹三人之间的粘合剂,煮一壶热茶,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踏上谢拉格土地后,她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各处的、冰冷的张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里面。
就在这时,脚步声清晰起来。
沉重、整齐、带着铠甲摩擦声的脚步声,穿透风雪而来。
古罗·佩尔罗契率领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佩尔罗契战士,踏着积雪走来。他们没打家族旗帜,但铠甲上浮雕的山岳纹章和手中明晃晃的战斧、长矛已经说明了一切。候车室里仅有的几个旅客慌忙避开,躲进角落,像是看见了狼群的羊,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斯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恩希亚身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卡扣。Sharp睁开了眼睛,那双属于猎食者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速评估着对方的人数(二十四)、装备(标准佩尔罗契山地战甲)、站位(扇形包围,训练有素)。他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收紧——这把匕首的刃是源石技艺导体,能在三秒内让一个壮汉失去行动能力。
“奉阿克托斯老爷之命,”古罗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请希瓦艾什家的贵客,罗德岛的博士,前往佩尔罗契家做客。”
恩希亚从魏斯身后探出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大:“‘请’?古罗将军,你带着这么多士兵,全副武装,管这叫‘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指向地面,“这里是希瓦艾什家的土地!是图里卡姆到圣山铁路的终点站,归喀兰贸易管辖!”
古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张石雕面具。“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归属蔓珠院。”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刚学会的台词,“三族议会一个时辰前刚通过的决议。恩希欧迪斯老爷已经同意此事,并委托博士负责矿区交接事宜——而交接期间,博士需在佩尔罗契家的陪同下工作。”
恩希亚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魏斯。这位一向忠诚的护卫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拔刀,没有反驳古罗的话。那一瞬间,恩希亚明白了——魏斯早就知道,或者说,至少预料到了某种可能。哥哥安排他接应,也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在必要时,确保博士会被“交接”出去,像交接一件货物。
“博士是我们家的客人!”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撕裂,“是我邀请他来谢拉格的!我不准你们——”
“恩希亚小姐。”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冰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锏从站台阴影中走出。这位高大的卡普里尼女性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眼睛,那副能在卡西米尔竞技场徒手撕裂重甲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她走过的地方,连佩尔罗契的战士都不自觉地稍稍后退,像是本能地避开掠食者——他们听过传闻,知道这个女人曾在三届骑士特锦赛上夺冠,知道她不用源石技艺就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连人带马砸进墙里。
古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锏,知道她是恩希欧迪斯的影子、保镖、以及某些人不愿明说的“清道夫”。阿克托斯老爷提醒过他:如果锏出现,意味着恩希欧迪斯有后手,要小心。
“恩希欧迪斯让我接你回去。”锏的目光扫过恩希亚,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博士身上,“代他见过贵客。旅途劳顿,还请多休息。”
博士微微颔首,兜帽下传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顺便把我送到那些人手上?”
“对。”锏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任何修饰或歉意,“这是协议的一部分。阿克托斯要监管,恩希欧迪斯同意了。你是关键。”
Sharp缓缓站直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自然下垂到身侧——那个位置,离他大衣内衬里的战术匕首只有一寸,离腰后的便携弩也只有半尺。锏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能擦出火花。那是顶尖战士之间的互相识别:Sharp认出对方是和自己同等级别的杀戮机器,锏则看出这个斐迪亚族男人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而非竞技表演。
“我是博士的护卫。”Sharp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磨过石头。
“携带武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锏回应,手指看似随意地垂着,但Sharp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前脚掌,“放下武器,我不想冒犯贵客的护卫。在这里流血,对谁都没好处。”
“你不是我的上司。”Sharp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同时握紧了武器,金属摩擦声刺耳。
“Sharp。”博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让精英干员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可以了,在这里不要流血。这不是我们的战场。”
Sharp盯着锏看了两秒,眼神锋利如刀,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后退了那半步。“我和博士一起去。我的职责是护卫,不是旁观。”
“老爷说了,只要博士一人。”古罗插话,语气强硬,“外乡人,谢拉格的事,你最好别掺和太深。”
博士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动作从容得像在会议室里示意安静。“无妨,Sharp你在其他地方待命。佩尔罗契家会‘招待’好我的,对吧,古罗将军?”最后一句转向古罗,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讥诮。
古罗皱眉,但还是勉强点头。
博士转向恩希亚,声音温和了些,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用担心。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你做你该做的事。记得代我向你哥哥问好——还有,围巾很暖和。”
最后一句莫名其妙,但恩希亚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那是姐姐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白色,手工编织,绣着小小的雪豹纹章。博士怎么知道……?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眼睁睁看着博士走向那群佩尔罗契战士,看着古罗勉强做出“请”的手势(更像是押送),看着锏护着她和魏斯走向另一辆等候的黑色蒸汽机车。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荒谬,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你明知道是梦,却无法挣脱。
车辆启动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博士站在雪中,佩尔罗契的战士像铁桶般围在四周,长矛和战斧的锋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光。雪花落在兜帽上,堆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一尊石像戴了顶白色的帽子。然后古罗说了什么,一行人开始移动,深色的身影没入白茫茫的风雪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迅速被新雪覆盖、抹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为什么……”恩希亚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滚落,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为什么要这样……博士做错了什么……”
锏没有回答,只是透过车窗望向圣山的方向。雪花打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一道道流下来,模糊了山的轮廓,像是山在哭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像是在计算这场棋局已经走到了第几步,离将军还有多远。
魏斯坐在副驾驶座,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关节发白。他想起在罗德岛训练时,博士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最深的信任,是相信对方即使被背叛,也能理解你的不得已。”
但他不确定博士是否真的理解。
也不确定老爷的“不得已”,是否值得这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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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罗契家的宅邸坐落在圣山北麓的一处天然岩台上,完全依山势而建,不像希瓦艾什家那般融合了维多利亚的精致风格,而是纯粹谢拉格式的石筑堡垒。粗犷、厚重、实用,墙壁由巨大的山石垒成,缝隙填以混合了碎石的灰泥,历经百年风雪依旧坚固如初。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家主的武器和猎获的兽首——长牙的雪兽、翼展惊人的冰喙鹰,还有一头据说已经绝迹的洞熊头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每一个来访者,仿佛在警告:这里是战士的家,软弱者不受欢迎。
博士被安置在西翼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宽敞,有壁炉,陈设简单但足够舒适:一张铺着厚实雪熊皮毛的床,一张橡木书桌,两把高背椅,一个装满谢拉格历史、地理、神学典籍的书架(可能是临时布置的),还有一扇朝内院开的窄窗,窗玻璃厚重,边缘有细微的波纹,是本地工坊的手工制品。瓦莱丝——阿克托斯的副手,一个神色严肃、举止一丝不苟的卡普里尼女性——交代了注意事项:“请勿擅自外出,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如需书籍或其他用品可告诉门外的守卫。阿克托斯老爷明日会与您详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囚禁,是保护。谢拉格近期局势微妙,外乡人独自行动可能有危险。”语气官方,措辞礼貌,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留下两名佩尔罗契战士守在门外后,瓦莱丝离开了。博士听到门外传来低声交谈:
“……盯紧点,老爷说这人可能是恩希欧迪斯的新棋子。”
“看着不像啊,瘦瘦弱弱的……”
“闭嘴,执行命令。”
脚步声远去。
博士走到窗边。窗外是内院,一片被高墙围住的空地,此刻积了厚厚的雪。几个佩尔罗契家的少年正在雪地里练习斧技,木斧碰撞的闷响和粗粝的呼喝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成模糊的闷响。他们的动作稚嫩但认真,每一斧都拼尽全力,像是要劈开风雪,劈开命运。远处,圣山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峰顶完全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像是被天神用橡皮擦去了,只剩下半截山体,沉默地压迫着大地。
手指触碰到腰间一个硬物。博士低头,从内袋里取出一块石头——深灰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是风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这是在集市上,那个神秘声音出现后,博士在空咖啡座的桌下发现的。当时它微微发烫,现在却冰冷如常,只是那些纹路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划过,稍纵即逝。
“被抓了吧。”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你脑子里轻声细语,但那声音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空旷的回响。
博士没有惊讶,只是将石头举到眼前,借着壁炉的火光仔细观察。石头的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你早知道会这样?”博士问,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唇语。
“我提醒过你早点离开。”那声音——自称“耶拉”——带着某种戏谑,像是看着孩子掉进自己挖的坑,但又不完全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古老的、近乎神性的漠然,“不过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冷静的外人。我见过很多外乡人,被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围住时,要么发抖,要么暴怒,要么讨饶。你是第一个这么平静的。”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博士走到壁炉边的椅子坐下,将石头放在小桌上。火焰在石头的螺旋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你怎么做到的?传心术?还是这石头是某种源石技艺装置?或者……你是耶拉冈德?”
最后一句是试探。
耶拉笑了,那笑声像风穿过岩缝,空灵而遥远,带着非人的特质:“我是耶拉,但未必是你想的那个耶拉冈德。至于怎么做到的……这是秘密。”笑声停了停,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怎么样?多个聊天对象,对你没坏处吧?尤其是现在,你被‘请’进了这座石头笼子。”
博士沉默地看着石头。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落在铁栅栏上瞬间熄灭。门外传来守卫换岗的低语,靴子踩在石地板上的声音,铠甲部件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呜咽。
“谢拉格正在发生什么?”许久,博士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恩希欧迪斯在计划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
耶拉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悠远、更古老的语气,像是山峦本身在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千年的重量,仿佛从时间深处传来:
“一场雪崩。”祂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一场酝酿了百年,压抑了百年,终于要爆发的雪崩。而你的那位‘朋友’恩希欧迪斯,刚刚推下了第一块冰岩——不,或许更早,六年前他回到谢拉格时,雪崩就已经开始了。现在只是……第一声轰鸣。”
“雪崩会掩埋什么?”
“一切。”耶拉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逐渐远去的风声,但每个字依然清晰,“谎言、阴谋、秘密、还有……被刻意遗忘的真相。以及无数人的命运,无论他们愿意与否。”
“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离开,现在还不晚。我可以帮你。”耶拉的声音忽然靠近,像是附在耳边低语,“一条密道,一个疏忽的守卫,一场恰到好处的风雪掩护……你可以回到你的罗德岛,继续当你的医生、学者、指挥官。谢拉格的命运让谢拉格人自己承担。”
博士拿起石头,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温,又像是阳光晒暖的岩石。透过狭窄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风雪更急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吞没。
“如果我留下呢?”博士问。
耶拉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博士以为“祂”已经离开。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兴趣?
“那么你可能会看到雪崩的全貌。”耶拉说,“也可能会被埋在的故事了。”
石头上的光芒黯淡了,最后只剩下壁炉火光映照出的普通灰色,那些螺旋纹路也不再流动。博士将石头收回内袋,贴胸放好。那里还有另一件东西——一枚罗德岛的通讯器,此刻信号栏全灰,被某种源石干扰场屏蔽了。Sharp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正在尝试其他联络方式。
博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耶拉冈德古经文注疏》,翻开。书页泛黄,边缘有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里面用谢拉格古文和现代注释并列书写,记录着神的故事、诫命、预言。
其中一页被折了角。博士展开,看到一段用红笔圈出的经文:
“当三族分歧,雪山将泣血;当权柄归于一人,风雪将择路;当外来的旅者踏上圣途,旧的轮回终结,新的轮回开始。——《预言之章·第三节》”
民间多有流传,尤在动荡时期。”
博士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而在圣山高处,在蔓珠院深处的“雪冠之间”,恩雅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同样有着螺旋纹路的石头。石头中心的蓝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应什么。
她不知道,在山的另一侧,一个外乡人手里有另一块相似的石头。
她也不知道,在喀兰贸易总部的顶层办公室,恩希欧迪斯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佩尔罗契宅邸”的位置上,低声自语:“博士,让我看看……你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
风雪更急了。
第一块冰岩已然坠落。
雪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