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余烬与微光(2/2)
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的破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远处的广告牌正在播放某款新口味能量饮料的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灿烂的竞技骑士一饮而尽,然后做出胜利的手势。虚假,空洞,却如此光鲜亮丽。更远处,她能看见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计算和交易?那些计算将如何影响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包括这些仓库里的感染者,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自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卡兹戴尔看到的废墟,那些萨卡兹人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眼神;想起了在乌萨斯雪原上遇到的感染者矿工,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工作,只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药物;想起了在炎国边境的难民营里,那些因为矿石病而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也想起了更近的——想起了零号地块的真相,那座“漂亮的屠宰场”;想起了血骑士在赛场上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感染者争取一点尊严;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在烛火中问她:“你成为骑士至今,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而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感染者只是苦难的一种形式,但不是全部。商业联合会的剥削,监正会的冷漠,普通人的偏见……这些都是苦难的一部分。我战斗,不是因为我必须战斗,而是因为我选择战斗。因为我看到了,因为我无法假装没看到。”
她转过身,面对索娜,面对仓库里的每一个人:“你们问我为什么?因为如果连看到的人都不站出来,那么那些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连有能力的人都不反抗,那么那些没能力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这很傲慢,我知道。但有时候,傲慢是必要的。”
索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值得追随。不是因为她强大,也不是因为她传奇,而是因为她看见。在这个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的时代,在这个用娱乐和消费麻醉痛苦的时代,在这个将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的时代,她选择了看见。这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负担。当你选择看见时,你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当你无法假装不知道时,你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加入那场集体的遗忘,还是成为那个提醒大家记住的人。
玛嘉烈选择了后者。而索娜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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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个卡瓦莱利亚基尽收眼底。从这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霓虹灯是流动的电流,车辆是穿梭的电子,而人群——人群什么都不是,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点。马克·维茨曾经很喜欢这个视角,它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是那个俯瞰棋盘的人,是那个移动棋子的人。但现在,他只觉得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新任发言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的,每磅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他的礼服——那身量身定制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昂贵衣服——领口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也是高级定制,但他穿起来就像偷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另一些画面:感染者聚集区污浊的街道,污水在坑洼中积成黑色的水洼;零号地块整洁到诡异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深处的血腥;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见的、眼睛像死水的感染者乞丐。那个乞丐伸手向他乞讨,他给了十枚金币——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乞丐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食物。乞丐接过钱时,眼睛依然像死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那一刻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买的不是乞丐的感激,而是自己的心安。而心安是廉价的,十枚金币就够了。更廉价的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乞丐,就像忘记一张用过的纸巾。
门开了,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从一场高雅的晚宴归来,而不是刚刚参与了一场针对感染者的清洗行动。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时,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董事会很生气。”麦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酒柜前——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恒温恒湿的雪松木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泰拉各国的名酒——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看来,我们得少几个月奖金了。”
马克·维茨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奖金。”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某种他无法消化但必须咽下的东西,“我们把那么多感染者,骑士,甚至是无胄盟的性命都卷入其中,影响的,居然只是奖金?”
他想起那些数字:一个普通非法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这是董事会给无胄盟开出的价码,按人头计费。他看过报告,昨晚的清洗行动中,无胄盟“处理”了一百四十七名感染者,其中十九名是感染者骑士。总费用是六万三千三百金币。这笔钱会在董事会的特别账户中支出,作为“城市安全维护费”的一部分,最终通过税收转嫁给每一个卡西米尔公民。那些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同胞的死亡买单。
麦基啜了一口酒,透过杯沿观察着他。那目光让马克维茨感到不适——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或者,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他想起麦基曾经教过他: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人是有感情的,事是没感情的。你要处理的是事,不是人。但马克维茨越来越发现,这种分离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当你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事”时,当你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痛苦变成报表、把死亡变成预算时,你自己也会变成“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一个功能。你会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会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最终变成一个空洞的、只会执行指令的壳。
“关于这件事……”麦基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跟我来,马克维茨兄。我们也该讨论你的去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地毯来自维多利亚,手工编织,每平方英尺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套像样的工具。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和混乱的线条,据说是某位哥伦比亚先锋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一套公寓。马克维茨从来看不懂这些,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看懂。艺术在这里不是艺术,是资产,是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币。就像骑士竞技不是竞技,是娱乐产品;就像感染者不是人,是问题需要被解决。
麦基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厚重的橡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隐蔽的密码键盘。他输入密码——马克维茨注意到他输入了十二位数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隔音会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电话是黑色的,沉重,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有着拨号盘和缠绕的电话线。在这个人人用移动通讯终端的年代,这种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绝对的安全,或者说,绝对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无法被窃听,但另一端的人知道一切。
“你先前关于电话的一席言论,我事后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麦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电话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在等谁的电话?”马克维茨问,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胃在收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揉捏它。
“一位记者的。”麦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马克维茨背脊发凉。那不是温暖的微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程式化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呃……记者?我们需要接受记者采访吗?”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只是个称呼。”
马克维茨突然明白了。在卡西米尔,“记者”这个词在某些圈子里特指一个人——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却通过媒体操纵着半数以上舆论走向的神秘人物。他控制着十七家报纸、九个新闻频道和三个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但他自己从未接受过采访,照片也只有几张几十年前的模糊影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记者”是一个团队;有人说他去了哥伦比亚,遥控指挥;还有人说他就住在卡瓦莱利亚基最豪华的公寓里,每天看着自己创造的舆论漩涡发笑。真相无人知晓,而这正是权力最安全的形式——当你不知道权力在哪里时,它就在everywhere。就像无胄盟的玄铁大位,就像商业联合会的真正决策者,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看不见的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警报,像丧钟。
麦基接起电话,恭敬地低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是。向你介绍一下,现在,在电话那头的,是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记者’凯恩。”
马克·维茨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从一个普通的中层经理,因为一份关于“感染者劳动力成本优化”的报告被恰尔内看中,在恰尔内突然被流放后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问为什么。现在,也许答案要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那声音经过处理,有一些电子杂音,但语调非常自然,像一个温和的长者在和你聊天:“马克维茨也在旁边。”
“是,很荣幸与您通讯……”马克维茨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这是生理反应,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像站在悬崖边缘时的眩晕。
“马克维茨是我花重金从梅什科工业手里拿下的,他会是我的左膀右臂。”那个声音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里没有外人,麦基,你可以喊我父亲。”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向麦基,后者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的,父亲。”
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是家常。凯恩询问麦基母亲的健康状况,问他是否结婚,语气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但每一句家常之下,都暗藏着某种更深的试探,某种权力的丈量。当麦基说母亲“常常念起你”时,凯恩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马克维茨几乎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能听见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您呢?父亲?您现在……在哪里?”麦基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马克维茨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原来麦基也会紧张。
“……哥伦比亚。”短暂的停顿,像在思考要不要说真话,“还没到时候,麦基。”
凯恩开始谈论他的宏图。他说哥伦比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军事威胁,而是经济威胁、文化威胁、存在方式的威胁。“他们建一座工厂只需要我们一半的时间,研发一款新产品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预算。他们不讲究传统,不背负历史,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他们想要的图案。”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痴迷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没有枷锁。我们没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但我们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他们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东西,而我们……我们被自己的历史困住了。”
他轻蔑地谈起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贵族,称他们“固步自封到令人心疼”。“维多利亚的贵族还在为几百年前的爵位高低争吵,乌萨斯的将军们还在用地图和沙盘规划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实际上只是掌握着墓碑。”他说,“而卡西米尔……卡西米尔至少还在前进,虽然方向可能错了,但至少没有停下。商业联合会可能贪婪、冷酷、不择手段,但它让这个国家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机会,停下来就只有死亡。”
马克维茨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话语宏大、抽象,像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像在谈论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真实的人。它们和火车站那个感染者乞丐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和零号地块那些“被处理”的感染者有什么关系?和杰米在赛场上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似乎没有,又似乎是一切的基础——正是这种宏大的、非人的视角,让具体的苦难变成了“必要的代价”,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统计数字,让谋杀变成了“城市管理”,让剥削变成了“经济发展”。这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一种用抽象吞噬具体的魔法。
“马克维茨。”那个声音突然转向他,像猎鹰发现了猎物。
“在!”他回答得太快,声音太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你愿意为商业联合会奉献一切吗?”
马克维茨沉默了。他看见麦基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想起了恰尔内,那个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是否也曾经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了“是”,然后得到了什么?流放,遗忘,也许还有更糟的。但他也可能选择了“不”,而“不”的结果可能更直接——消失,真正的消失,就像上一届特锦赛的名嘴凯奇,因为“调侃”某位大骑士,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辞职,是真正的消失。
他想起自己刚刚成为发言人时,麦基给过他一个忠告: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说“是”,即使你心里想的是“不”。因为“不”是没有位置的,“不”会被清除,就像清扫灰尘一样。灰尘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只是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你是个能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我就能感觉到。”凯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难道,你还对那些骑士……心怀悲悯?”
冷汗浸湿了马克维茨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的命运——也许不仅仅是职业生涯,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商业联合会可以让他成为发言人,也可以让他成为恰尔内,或者成为凯奇。区别只在于他们需要他成为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凯恩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猜测,而是确认。他早就知道了答案,问问题只是为了仪式,为了给马克维茨一个“选择”的幻觉。“孩子,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然后凯恩开始描绘一个图景,用语言构筑一个未来:卡西米尔的军舰超过乌萨斯,商品充斥哥伦比亚,边境要塞翻倍……“战争还存在吗?乌萨斯还是个威胁吗?卡西米尔还会软弱吗?”
“当然,不会。”凯恩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当力量足够强大时,威胁就不存在了。当经济足够渗透时,边界就不存在了。当文化足够强势时,抵抗就不存在了。这就是现代战争,马克维茨,不是刀剑和鲜血,是金钱和思想。而我们,商业联合会,我们掌握着金钱,也正在掌握思想。”
他开始谈论骑士,称他们是“卡西米尔的蛀虫”。他谈起特锦赛的风波,语气里满是不屑——监正会以为他们“挣足了面子”?“荣耀和面子,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他说,话语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间和人民站在我们这边,只消几场比赛,民众就会忘记耀骑士带来的冲击,而投入下一轮消费与娱乐中。对他们而言,‘争论哪一位骑士更强’‘争论骑士周边的定价是否合理’,比关注我们留下的所有糟粕都要重要。这就是人性,马克维茨,人性喜欢简单的、有趣的、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们提供这些东西,我们就赢得了人性。”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话语的残酷,而是因为它的真实性。他知道凯恩是对的——人们确实会忘记。苦难太大时,人们会选择不看;罪恶太深时,人们会选择遗忘。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却被权力精准地计算和利用。商业联合会不需要每个人都爱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接受它,接受它提供的娱乐、商品、和那种麻木的、不会追问的平静。平静地工作,平静地消费,平静地死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怎么办。
“国家站在我们这边。”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得意,像棋手看到了必胜的一步,“卡西米尔已经离不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经济基础。那些可悲的征战骑士……有多少已经主动向我们臣服。你知道银枪天马的年度预算有多少百分比来自我们的‘赞助’吗?百分之四十。监正会那帮老头子恨我们,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现实,马克维茨,现实就是互相需要,互相憎恨,然后继续一起前进。理想主义者想要纯粹的东西——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忠诚,纯粹的背叛。但现实是浑浊的,是灰色的,是妥协和交易的混合物。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更善良,而是因为我们更懂得现实。”
他再次呼唤马克维茨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诱惑,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这一次,你有选择的权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马克维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他想起恰尔内留下的加密文件,那些他还没有勇气完全打开的文件。里面有什么?无胄盟的黑账?零号地块的真相?董事会成员的秘密交易?还是更黑暗的东西——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些名单上?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知道得太多是一种诅咒。
他想起博士——那个罗德岛的领导人,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好人想有好下场,在如今也需要争取。”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系统中,仅仅想当好人是不够的,你必须争取,必须计算,必须做出选择,即使每个选择都沾满污秽。你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才能有机会在未来洗干净它们——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在我回答之前,”马克维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中更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凯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像老师听到了学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恰尔内先生……仅仅是因为没能成功阻止耀骑士闯入比赛,就遭到了流放……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不合理。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趣味。
“为什么……恰尔内,啊,你命运的转折点,马克维茨。我也得谢谢他。”凯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在享受这种揭示真相的时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恰尔内的消失——和耀骑士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马克维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面对这个选择。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流放,仅仅是因为一系列古旧的权力争斗,被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就流放了呢?”凯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恰尔内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贿赂东窗事发,被政敌借机流放的。和耀骑士一点关系也没有……和你的命运一点交集也没有。往往这才是事情的真相,现代的真相就是至高无上的冷漠。没有阴谋,没有深意,只是一系列偶然的叠加,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倒。而你,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真相。这个词像重锤击中了马克维茨。他曾经以为,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总有某种逻辑——哪怕是残酷的逻辑,是恶意的逻辑,但至少是逻辑。但现在他明白了,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逻辑,只有偶然、算计和冰冷的随机。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被彻底改变,只是因为某个遥远会议室里的一场交易,只是因为某个文件上的一个签名,只是因为某个人在某天早上做了一个随意的决定。而本人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理由。恰尔内可能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流放,在某个边境小镇里懊悔、自责,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而真相却是如此荒诞、如此无关紧要。这种荒诞比任何故意的恶行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不可理解的,你永远无法通过“做对事”来保证安全。安全不是努力的回报,只是幸运的恩赐。
“马克维茨,来。”凯恩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呼唤迷路的孩子,像在引导一个信徒走向光明,“我们将成为大地的喉舌。我们将决定人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相信什么。我们将塑造现实,就像雕塑家塑造黏土。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对卡西米尔的责任,对未来的责任。”
马克维茨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图像浮现:火车站那个感染者的眼睛,零号地块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感染者被像牲畜一样编号、分类、处理;玛嘉烈和血骑士并肩离开赛场的背影,那两个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两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还有他自己——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和正直能改变些什么的傻瓜,那个现在站在这里、必须做出选择的发言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隔音材料特有的化学气味。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麦基在对面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警告,更像是一种悲悯——对你即将选择的道路的悲悯,对你即将失去的东西的哀悼。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枪响,像一道判决,像一个墓碑落下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低语,像蛇的嘶鸣。然后线路断了,忙音响起,单调而持久。
马克维茨睁开眼睛。麦基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欢迎加入,”麦基说,举起酒杯,“为了卡西米尔的未来。”
马克维茨没有举杯。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了,死在这个房间里,死在这通电话里,死在这个选择中。而活下来的部分,将戴着这个死亡的面具,继续前进。
他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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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角,一家新开的日用品店正在进行最后的装修。店面不大,位于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隔壁是一家卖仿制骑士盔甲的纪念品店——那些盔甲用廉价的合金制成,刷上金漆,卖给那些买不起真品的粉丝;再隔壁是一家声称能“祛除源石辐射”的保健品店——当然,那是骗人的,但总有人愿意相信,总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个虚假的希望。
招牌上写着“源石云日用——洁净生活,从云开始”,字体圆润可爱,配色柔和,像婴儿房的装饰。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洗手液、洗衣凝珠和空气清新剂,每一件商品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云朵标志,云朵微笑着,像在说“买了我就干净了”。店内正在安装货架,几个工人在忙碌,他们的动作熟练但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创造一个空间。
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店门口,盯着招牌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她身上还穿着无胄盟的制服——那身便于行动、能融入阴影的黑色紧身衣,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只显得突兀、不合时宜,像夜行动物误入了白昼。她应该立刻离开,回到阴影中,但她没有。她被眼前这一幕钉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松,随意,像在谈论天气:“怎么了,不喜欢我们的新店面吗?”
罗伊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剪裁勉强合身,肩膀处还有些褶皱,袖口还有些线头。他的头发染回了普通的棕色,用发胶梳成一个规整但过时的发型,像二十年前的银行职员。他脸上挂着营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经过训练,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警惕,也不过分冷淡让人不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也许稍微过于英俊的商店经理,正准备迎接第一批顾客。
“店面……你们……开了家店?”白金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她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店里——货架已经摆了一半,地上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源石云——家庭装”的字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