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的怯薛(1/2)
第十一章:最后的怯薛
霓虹灯光如永不凝固的血液,在卡瓦莱利亚基的街道静脉中流动。距离“零号地块”的真相被红松骑士团与罗德岛探知已过去数日,那伪装成感染者收容中心的剥削系统——将尚有价值的骑士循环利用、将无劳动能力者秘密“处理”的屠宰场——其阴影正悄然改变这座城市的权力平衡。商业联合会急于掩盖丑闻,无胄盟受命清除知情者;而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在赛场上的每一场胜利,都在撼动这座资本巨塔的根基。
广播喇叭悬挂在每一根灯柱上,用同一种热情过度的腔调重复着信息,像这个时代所有的宣传机器,用喧闹掩盖思想的贫瘠:“——昨晚的比赛因逐魇骑士法术违规而终止!阻止事态恶化的正是我们的英雄,血骑士!——”
在红松骑士团藏身的废弃仓库里,声音从隔壁店铺漏音的广播传来。格蕾纳蒂,那个被称为“灰毫”的札拉克族女子,正用一块沾油的布擦拭她的铳械。她擦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仿佛只要稍快一些,某种东西就会从体内迸裂而出。
“平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逐魇犯规,不该直接判耀骑士晋级吗?”
索娜坐在一摞板条箱上,双腿悬空晃荡。这个被称作“焰尾”的扎拉克少女总能在最压抑的环境里保持某种轻盈的姿态——那是一种生存策略,她明白过度的沉重会让人提前崩溃。“他们不希望感染者顺利晋级,”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过空气,“当然。”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查丝汀娜——那位来自草原、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黎博利族狙击手——正在校准她的弩。她的动作精确得像钟表机芯,每个零件归位的声音都清晰可辨。“瑟奇亚克刚和家人见面,”她头也不抬地说,“给他一点时间。”
格蕾纳蒂哼了一声,继续擦拭她的铳。油布划过金属表面,留下光滑的痕迹。“说真的,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她说。这话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对自己立场的再次确认——在这座城市里,保持明确的敌意比模糊的同情更安全。
“都看得出来。”索娜说,从箱子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确实,”查丝汀娜终于抬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像两块冰,“原来你没打算掩饰?”
格蕾纳蒂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着手中铳械复杂的内部结构,那些齿轮、撞针、能量导管,它们组合在一起只为一个目的:高效地摧毁某个目标。这多么简单,远比人与人的关系简单。“我只是不明白,”她最终说,“一个前贵族,一个曾经用这套体制压迫别人的人,现在突然——”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索娜打断她,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座城市经常让我们忘了这点。我们都只是活着的人,不该在无尽的浪潮中迷失自我。”
广播适时响起,将话题切断:“——血骑士与逐魇骑士的旷世之战,明晚八点!锁定骑士之夜频道!——”
一阵尖锐而欢快的滴滴声从仓库角落传来。那台被艾沃娜称为“正义骑士号”的机器人——一个用废金属、过时电路和执念拼凑成的古怪造物——摇晃着圆筒状的身体移动过来。它的主体是个旧机油桶,顶部安装了不断旋转的传感器镜头,两侧机械臂末端的工具不时开合。这是艾沃娜从垃圾场捡回零件组装的辅助设备,能进行简单侦查和通讯中继,对缺乏资源的地下组织而言是无价之宝。此刻它正播放着一段录制好的电子音效,像是某种胜利的欢呼。
“哈!正义号!你没事!”艾沃娜的声音从仓库二层传来。这个被称作“野鬃”的佩洛族少女正试图从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起身,她的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暗红色在白色布料上像一幅抽象地图。她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着光。
索娜立刻跳下板条箱。“你还不能下床——”
格蕾纳蒂已经走过去,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扶着我。”
艾沃娜咧嘴笑了,尽管疼痛让这个笑容有些扭曲。她搭住格蕾纳蒂的肩膀,借力站起来。“谢啦,小灰。”
“小灰是我独享的绰号吧?”索娜假装不满,但眼角弯起。
“借来用用。”艾沃娜单脚跳了一下,适应站立状态。
“要付版权费的喔。”
短暂的轻松像肥皂泡,升起,然后破灭。索娜走到艾沃娜身边,看着她苍白但依然充满生机的脸。这个少女在不久前的一次行动中濒临死亡,被一个神秘人物救下——那人留下战斧劈砍的痕迹,还有谜语般的话语。
“那天……”索娜开口,又停下。有些问题即使答案已知也必须问,这是一种仪式,确认彼此依然在同一现实中。
艾沃娜的笑容淡去。她看向仓库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袭击现场带回的碎片,上面有干涸的血迹。“是,我看到了血骑士的影子。”
仓库突然安静。只有广播微弱的声音还在远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查丝汀娜放下手中的弩,转向她们。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沾有暗褐色污渍的金属片——那是从艾沃娜受伤现场找到的。“现场有鲜血法术的痕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那是种……很糟糕的法术。”她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源石结晶——所有感染者的共同印记,“现在,单纯的施法都会让我感到疼痛。难以想象操纵那种法术,血骑士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艾沃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片血雾,想起在濒死边缘看到的那个高大身影——他站在血与光的交界处,既像救赎者,又像某种献祭仪式的祭司。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一个萨卡兹,一个感染者,一个被困在“英雄”牢笼里的人。三年前,正是他在特锦赛夺冠,迫使商业联合会建立了表面合法的“感染者骑士制度”——尽管那本质上是将感染者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商品,但至少给了少数人一条活路。“血骑士……很强。”她最终说,语气复杂。
“我们都知道。”索娜点头。
“有血骑士,才有了感染者骑士的参赛机制。”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物:感激、屈辱、无奈。成为联合会的玩物,失去尊严和自由,但至少——活着。她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面是血骑士夺冠时的照片,被无数感染者视为希望的象征。
“活着才有机会奔跑。”艾沃娜说。这是她的信条,简单、原始、有力。她试着活动受伤的肩膀,疼得吸气,但眼神依然倔强。
查丝汀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像投出一块试探水深的石头:“耀骑士和血骑士,你们更支持哪一方?”
艾沃娜毫不犹豫:“血骑士。毫无疑问,他才是真正为感染者开辟了未来的人。”
格蕾纳蒂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铳械的扳机护圈:“但我们需要的是不懈的斗争,而不是安于现状。我选耀骑士。”她转向查丝汀娜,“你呢?”
狙击手的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看向索娜,后者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这是她缓解焦虑的方式。“我选索娜。”查丝汀娜说,语气理所当然。
“还能这样啊!?”艾沃娜抗议,但她的笑声中有了真正的温度。
就在这时,仓库外的街道传来某种动静——不是日常的喧哗,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移动声。查丝汀娜立刻抓起弩,无声地移到窗边。格蕾纳蒂将铳械上膛。索娜护住艾沃娜,眼睛紧盯着大门。
但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是城市日常的脉搏。他们放松下来,但那种警惕感像一层薄膜,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再也撕不下来。
---
在商业联合会大厦的某间会议室里,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太柔和了,以至于所有物体的边缘都模糊不清,像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这种照明设计是有意的,它能让人放松警惕,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白金站在长桌前。她的真实姓名是欣特莱雅,但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使用,就像她几乎不再拥有“自己”。她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杀手组织的中层管理者,负责执行那些不便公开的任务。在她之上还有“青金”作为高层执行者(罗伊和莫妮克),而真正的掌控者是三位从不露面的“玄铁”。她身穿白色外衣,头发是精心打理的淡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不合时宜,像一件刚从展示柜取出的奢侈品。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不适——他不断调整领带,好像那是一条慢慢勒紧的绞索。另一个是资深发言人麦基,他姿态放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一个钢琴家在无声练习复杂的乐章。
麦基先开口,声音平滑如丝绸:“董事会已经决定……对零号地块实施清理。”他停顿,观察白金的反应——她没有任何反应。“现阶段的感染者策略是错误的。”
“错误呢……”白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她想起零号地块——那个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为系统化剥削和处理设施。她执行过相关任务,见过那些被明码标价“处理”的感染者,像处理过期货物。尚有劳动能力的被送去危险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那是一个将人性彻底量化的地方。
“而且,罗德岛的领导人对零号地块的调查有些深入了。这也是无胄盟的失误。”麦基的指责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施加压力。
白金依然沉默。她知道沉默有时比辩解更有力量——至少,它能让她观察更多。
麦基继续说,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几位常务董事强烈要求无胄盟斩草除根。不能让罗德岛的医疗小队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他向前倾身,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块白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没问题吧?”
马克维茨在这时动了动,嘴唇微张,但又闭上。这个细小的挣扎没有逃过白金的眼睛。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怀揣理想进入体制,最终被体制吞噬。马克维茨还能挣扎,说明他尚未完全腐败,但这恰恰使他更危险,因为他可能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我明白了,”白金终于说,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但是,不是董事会全体的命令,而是‘几位常务董事’?”
麦基的微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你不需要过问。你的指挥权在我们手上。”
“准确来说,是在那边那位马克维茨先生的手里。”白金的目光转向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好像那是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
“马克维茨……你知道该怎么办。”麦基说,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马克维茨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那个热情洋溢的自己,想起那些关于“改变从内部开始”的天真想法。现在他坐在这里,参与讨论如何谋杀一家医疗公司的成员——仅仅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权力的滋味,他曾经渴望的东西,原来是这样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粘稠液体。
“我会处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定。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纸张的重量。里面是目标信息、时间、地点,也许还有报酬数额。一套标准流程。
白金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完全吸收,像幽灵走过。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马克维茨盯着信封,久久没有动作。
“别想了,”麦基说,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就是游戏规则。要么玩,要么出局。你选择了玩,不是吗?”
马克维茨没有回答。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兢兢业业”最终被流放的人。也许恰尔内也曾坐在这里,接过类似的信封,做出类似的决定。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恰尔内,被新人取代,被体制排泄出去。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有照片,有行程表,有备注。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罗德岛的博士,那个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人;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族领袖。他们看起来普通,甚至无害。
但他们是目标。因为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了错误的东西。
马克维茨将纸张放回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看似光明的未来。
“甜美的微醺,你该享受它。”麦基说,举起酒杯。
马克维茨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第一次觉得那像血。
---
临光宅邸的训练场上,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玛嘉烈·临光——耀骑士——正用左手握住新调整的剑枪,缓慢地练习几个基础动作。她的右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每次移动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的表情平静,只有额头的细汗暴露了真实感受。
这柄武器是妹妹玛莉娅为她调整的杰作:传统的骑士枪造型,但在枪刃基部融合了米诺斯工艺的剑格,使其既能突刺也能挥砍。武器表面有细微的磨损,仿佛经历过爆破冲击——这是玛嘉烈在流浪岁月中战斗留下的痕迹,玛莉娅刻意保留了它们,认为那是姐姐历史的一部分。
佐菲娅站在场边看着。这个棕发的库兰塔女性曾是竞技骑士,现在更多以教练和家族朋友的身份留在临光家。她的眼睛紧盯着玛嘉烈的每个动作,像一台精密的诊断机器,分析着力道、角度和平衡的微小偏差。
“你受伤了?”她最终问道,走向训练场中央。
玛嘉烈停下动作,将剑枪插在地上作为支撑。“嗯,是在格挡的时候受伤的吧。当时没什么感觉……”她尝试转动右臂,眉头因疼痛而微皱,“也许伤到骨头了。”
佐菲娅蹲下,手指轻触玛嘉烈的手臂。她的触摸专业而谨慎,带着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她从肩关节开始,向下按压几个关键位置——肱骨中段、肘关节、尺骨桡骨。每按一处,她都观察玛嘉烈的反应。“这里疼吗?这里呢?……你该去请一个医生,这会影响你之后的发挥——”
玛莉娅从宅邸后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用毛巾包裹的冰。“姐姐,用冰敷一下吧……”
玛嘉烈接过冰袋,敷在手臂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吸了一口气,但肌肉随之放松了一些。
“法术不能治疗吗?”玛莉娅问,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少女有着和她姐姐相似的金发,但气质完全不同——玛嘉烈像一把出鞘的剑,玛莉娅则更像剑鞘,内敛而温润。她穿着沾有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从工坊过来。
佐菲娅摇头:“可以缓解疼痛和促进创口愈合,但如果是骨折的话,处理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她看向玛嘉烈,语气变得急促,“怎么办……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是风骑士,也是一名强敌,要是带着伤的话……”
“佐菲娅,别这么担心。”玛嘉烈试图安抚。
“你让人怎么能不担心!”佐菲娅的声音提高,随即又压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过身,深呼吸几次,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你总是这样。总是把伤势说得轻描淡写。”
玛莉娅走近,手指轻轻碰了碰姐姐受伤的手臂。绷带下隐约能摸到肿胀。“这样的……还算轻伤吗?”她喃喃道,然后抬头直视玛嘉烈的眼睛,“姐姐……你这么努力,变得这么强,是为了什么?为了夺得冠军吗?”
玛嘉烈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城市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呼吸。她看向宅邸主楼的方向,想起叔叔玛恩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冰冷而现实的话。
“‘在规则之中战胜不了规则的主人’,”她缓缓开口,重复叔叔的话,“叔叔是这么说的吧。”
玛莉娅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她记得那场谈话,记得叔叔语气中的嘲讽和疲惫。
佐菲娅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为玛恩纳辩护,也许是反驳——但玛嘉烈抬手制止了她。
“不,我知道,”玛嘉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叔叔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们要战胜的,并非制定规则的人。我们要打破的是规则本身。我们要教那些被驯化的站起身来,让那些堕落的重新看见光明。”
她再次看向主楼,玛恩纳的办公室就在那里。那个曾经辉煌、如今选择沉默的男人,此刻也许正站在窗后,看着这片他曾为之战斗的土地,眼中只有一片荒芜。她理解他的失望,理解他的选择,但她无法认同。
“叔叔他……只是不相信,”玛嘉烈继续说,“不相信还有人会跟随着灯塔的指引,向风暴发起冲击。但我不这么想。若是能驱散这苦暗,人们总是会前进的。”
老弗——那位退役老兵,真名巴特巴雅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训练场边的阴影中走出。他走路时左腿微跛,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纪念。“这几天,你得听医生的话,静养。”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木头,“下一场比赛是对付风骑士吧?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恢复过来,后果很严重。”
光头马丁跟着出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曾是征战骑士,一次任务中手臂重伤,从此退出前线,在“呼啸守卫”酒吧当酒保。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从石头上凿下的碎屑,坚硬而锐利。他举起自己的右臂——它看起来完好,但仔细看能发现手指微微颤抖,无法完全握紧。“别像我一样。”他说,声音沙哑,“明知手臂不行了还要勉强自己,最后只能沦落到这个下场。”
玛嘉烈对他们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些人曾是真正的骑士,现在只是退役的老兵,但他们依然保留着某种内核——那是商业化和娱乐化无法完全腐蚀的东西。“嗯,不劳各位费心了。”
就在这时,玛莉娅眼睛一亮,指向工坊方向:“姐姐!你看!”
老工匠科瓦尔从工坊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件金属制品。在黄昏光线下,它反射出温暖的金色光泽——一副新打造的臂铠,设计简洁而优雅,表面有精细的蚀刻花纹,既美观又实用。臂铠的关节处有复杂的联动结构,显然经过精心计算,以最大化保护同时最小化灵活性损失。
“这真是……惊人的速度,”玛嘉烈接过臂铠,手指抚过表面的纹路,“我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调整好。”
科瓦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如果只有我的话,那估计得花上个两三天。之前没有根据你的新武器调整护臂的结构,再说之前也不知道怎么调整啦。”他拍了拍玛莉娅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少女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过有了这一次教训,玛莉娅的动作很快呢。她画的设计图,我老头子都挑不出毛病!”
玛嘉烈转向妹妹,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柔和。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玛莉娅生日那天,玛恩纳叔叔送了她一台小型无人机作为礼物——那是当时最新的型号,能自动巡航、拍摄。大多数孩子会高兴地玩耍,但玛莉娅没有。那个下午,她小心翼翼地将无人机拆解,零件整齐地铺在地板上,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研究每个部件,试图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直到傍晚才重新组装——虽然组装后无人机再也飞不起来了,但那份专注和天赋让所有人惊讶。
“我突然记起来,”玛嘉烈微笑,“有一年你的生日,玛恩纳叔叔给你买了一台小型无人机。结果你当天下午就把它拆掉了。”
玛莉娅的脸红了,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后来不是又拼起来了嘛!”
科瓦尔大笑,笑声在训练场上回荡:“那时候她就令我惊为天人了!虽然拼好以后其实就不能飞了,但一个孩子竟然有着这么强的天赋——”他停顿,看向玛莉娅的眼神变得复杂,有骄傲,也有遗憾,“不过那会我总觉得玛莉娅也会成为骑士来着。不然我早该把工坊托付给玛莉娅啦。”
老弗哼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趁早吧,科瓦尔,我怕你不知道哪天就归西了。这工坊总得有人继承。”
“哈?你在咒我早死吗?”科瓦尔瞪眼,但眼中带笑。
玛嘉烈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看着玛莉娅,认真地问:“你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玛莉娅?”
玛莉娅的笑容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剑,在赛场上与对手交锋,现在更多时候握着扳手、刻刀和测量工具。掌心有薄茧,但位置和骑士不同。“嗯……我还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迷茫,“我只是喜欢让东西变得更好……喜欢理解它们如何工作。”
“哈,玛莉娅还年轻得很呢。”老弗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只是……”玛莉娅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每个人——姐姐、佐菲娅、老弗、科瓦尔、马丁。这些人都以某种方式关心她,保护她,期望她。“像这样聊天,真是很久没有过了……”她轻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啊!我把给姐姐的凝胶修复液落在工坊了!新的臂铠还需要调试……很快就是比赛了吧?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跑向工坊,金发在身后飘扬。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玛嘉烈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难言:担忧、崇拜、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失落于自己无法像姐姐那样战斗,失落于找不到明确的道路。然后她消失在工坊门后。
玛莉娅在工坊里翻找,柜台上堆满零件、工具和半成品。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灰尘照成舞动的金粉。她找到了那管凝胶修复液,握在手中,感受着塑料管的冰凉触感。这是罗德岛生产的医疗用品,能加速组织再生,对骑士的伤势特别有效。
(姐姐……明明是挺重的伤……)
(只是……她总是这样,从不喊痛,从不示弱……)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异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城市惯有的嗡鸣,而是某种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带着明确的敌意。
玛莉娅僵住,耳朵竖起。声音越来越近。
她悄悄移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暮色中。他很高,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皮革与金属片拼接的护甲,披风破旧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丽。他手中拖着一柄长兵器,刃部在地面划出细碎的火星。他的脸上涂着油彩,图案古老而神秘,像某种失传的部族语言。
逐魇骑士。那个来自草原深处的库兰塔武士,脸上油彩是“梦魇”血脉的传统纹饰——传说中这一支库兰塔能在战斗中唤起敌人的恐惧幻象,故得此名。他在赛场上与姐姐战至平手,是个执着于古老传统“天途”(一种成年试炼)的怪人。
玛莉娅的心跳加速。她看到老弗已经上前,挡在那人面前。两人的对话听不清,但从肢体语言能读出紧张——老弗的姿态防御性很强,逐魇骑士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她应该留在工坊里。她应该等姐姐或其他人来处理。但某种冲动——也许是保护的本能,也许是对姐姐受伤的担忧——推着她走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逐魇骑士转头,油彩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非人的光芒。“……唔。”他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像猛兽的喉音,“你,不是她……你是……对了,你是她的妹妹。”
玛莉娅握紧手中的凝胶管,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在哪儿?”逐魇骑士问。他的声音很奇怪,既有草原风沙的粗粝感,又夹杂着某种受过教育的腔调——一个在两种世界间撕裂的人。
玛莉娅强迫自己站直,尽管膝盖发软。“你想找姐姐,做什么?”
“我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