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的余韵(2/2)
“——我根本不打算相信你,下作的杀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动手!远牙!”
查丝汀娜的箭在下一秒离弦。白金松开弓弦向后跃开,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恋战,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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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啸守卫”酒吧里,光头马丁正在擦拭柜台。昨晚的混乱让这里损失了三张椅子和一面镜子,但老主顾们都安然无恙。老弗和科瓦尔坐在他们惯常的角落,面前摆着已经冷掉的啤酒,谁也没有喝的意思。电视屏幕上,早间新闻正在播放官方通告,将昨晚的大停电定性为“技术故障”,并强调“无任何人员伤亡”。
“路上已经恢复秩序了。”马丁说,没有抬头,“真是一场大动乱啊……”
玛莉娅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看着窗外逐渐增多的人流。佐菲娅站在她身边,手按在侄女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
“……会是索娜她们做的吗?”玛莉娅小声问。
玛嘉烈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背对电视屏幕。“也许,有其他人推波助澜。”她的声音平静,“她们内心充满愤怒与不公,她们想要反抗,感染者的反抗……最后却遭人利用。这样的惨剧……我经历过许多。”
她已经听够了那些专家的分析,那些关于感染者骑士“不负责任”“威胁公共安全”的论调。这些话语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覆盖在事实之上,扭曲、模糊,最终让人们忘记真相原本的模样。
佐菲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玛嘉烈,你想要帮助她们吗?为感染者而战,和以骑士身份而战,在如今的卡西米尔,这是两个互相矛盾的选择——”
“感染者所遭遇的不公,只是无数苦难在我们眼前的缩影。”玛嘉烈打断她,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里面是清水,“我相信有人会去为感染者伸张正义,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做到。”
她停顿了很久,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但只靠我们去拯救是不行的。只靠那些已经觉醒了坚定意志的人去拯救,是不够的。”
玛莉娅抬起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她想起小时候,玛嘉烈教她剑术时说的话:“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那时的她以为这只是一句漂亮的格言,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位银枪天马。他的盔甲上还有未擦净的尘土,长枪用布包裹着背在身后。他径直走到玛恩纳面前——玛恩纳独自坐在最靠里的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账簿,像是在核对什么。
“阁下,久疏问候。”银枪天马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玛恩纳甚至没有抬头。“别对我行礼,我甚至连骑士都不是。别忘了你的身份。”
“很多年没有回过大骑士领了。”银枪天马的目光扫过酒吧内部:剥落的墙纸,修补过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的廉价酒精和旧木头的味道,“英雄的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吗?那对姐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吗?”
玛恩纳合上账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还有别的事吗?”
“玛恩纳阁下——”
“别那么叫我。”
银枪天马沉默了片刻。老弗和科瓦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记得这个男人,莱姆,曾是玛恩纳在征战骑士团时的副官。在那个年代,玛恩纳·临光这个名字意味着边境线上的钢铁长城,意味着无数次以少胜多的传奇,也意味着为了保全部下而独自承担所有决策风险的担当。莱姆的命,至少被玛恩纳救过三次。
“其他人可以贬低您,我们不会。”莱姆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敬,这种尊敬与酒吧里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即使玛嘉烈误入歧途,她的妹妹还尚且年幼,但临光家族可不是靠着历史和名声来博得尊敬的。那些自诩精英的商人们就是洞察不到这一本质,才会对骑士们的种种行为感到不解,呸。”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敬,这种尊敬与酒吧里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即使是看到您身体安康,也令人安心几分。”
玛恩纳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现在这副模样?少说客套话吧,骑士阁下。如果您真为我着想,就请回吧。”
莱姆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在所有人注视下,他向玛恩纳深深鞠了一躬。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节,而是一个标准的、对上级骑士的敬礼。
“请允许我们,向您……不,向临光家族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玛恩纳看着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英雄已经落幕了。一个普通的卡西米尔人,当得起银枪天马的郑重行礼吗?”
莱姆直起身,重新戴上头盔。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酒吧。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一阵冷风。
酒吧里一片寂静。老弗低声对科瓦尔说:“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科瓦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马丁继续擦拭着柜台,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用力。玛莉娅看向叔叔,玛恩纳已经重新打开了账簿,但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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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零号地块的路上,马克·维茨的专车经过了国立竞技场。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特锦赛的宣传片:慢镜头下骑士们的华丽动作,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呐喊,颁奖时漫天飞舞的金色纸屑。旁白用激动的声音宣布:“骑士精神,卡西米尔永恒的荣耀!”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道路,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墙上布满监控摄像头和警告标语。零号地块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门卫检查了他的证件,眼神里没有任何敬意,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进入内部,首先冲击感官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过于浓烈,像是要掩盖什么别的气味。走廊宽阔、干净,墙壁刷成毫无生气的米白色。透过某些房间的观察窗,马克·维茨看到了感染者: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有的坐在床边发呆,有的在接受“体检”,仪器连接着他们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
一位主管陪同他参观,用平板电脑展示着各项“运营指标”:感染者的劳动产出率、矿石病抑制剂的消耗量、每日“处理”人数……这些数据被整理成图表和趋势线,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家正常企业的业绩报告。
“昨夜断电期间,有三名感染者试图逃跑。”主管平静地汇报,“均已按照规程处理。无其他异常。”
马克·维茨问:“处理?”
“终止合同,移交给外部合作单位。”主管流畅地回答,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套说辞,“根据《感染者管理条例》第37条第2款,我们有权利和义务对威胁设施安全的个体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克·维茨脑海中那个他试图锁住的抽屉。他想起恰尔内加密文件里的内容:堆积如山的尸体照片,有些还穿着骑士盔甲的碎片;账本上精确到个位数的“处理费用”和“回收收益”;董事会成员之间的通讯记录,冷静地讨论着如何将感染者的器官和源石结晶“变现”,以及如何将反抗者“制成范例”。其中一条记录格外刺眼:“恰尔内先生建议暂缓对红松骑士团的清除,认为他们可以作为与监正会谈判的筹码。该建议已被驳回,恰尔内本人已被重新评估。”
他感到一阵恶心,强行压了下去。胃液在喉咙里灼烧。
离开零号地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再次被霓虹灯点亮,广告牌上的骑士明星们露出标准的微笑,向路人推销着一切能想象到的商品。马克·维茨让司机在罗德岛下榻的酒店附近停车,他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整理思绪。
路上,他看到了举着标语牌的人群。距离近了,他能看清牌子上写的字:“驱逐感染者,保卫家园”“骑士精神不容玷污”“还我干净的卡西米尔”。人群的核心是一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某种纯粹的、排他性的愤怒。周围有人附和,有人拍照,更多人匆匆走过,假装没看见。
马克·维茨低下头,加快脚步。他能感觉到那些标语牌像无形的指控,刺痛他的后背。
与博士的会面在酒店顶层的观景台进行。砾站在远处,像一尊雕塑。马克·维茨试图保持发言人的姿态,但当他开始解释“折中的选择”“社会的压力”“历史的循环”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博士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面罩遮住了博士的表情,但马克·维茨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评判,而是分析,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您是怎么看待零号地块的?”博士终于开口,问题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
马克·维茨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但最终放弃了伪装。“我可以当作您这番话……没有弦外之音吗?您是个聪明人。”
“很遗憾。”博士的回答简短。
“……好吧。”马克·维茨叹了口气,“您觉得……大骑士领如此对待感染者,是一件合理的举措吗?您无需回答,你我都知道答案——折中的选择。在我们做不出最完美最富有人性的选择,又不愿选择最血腥最原始的答案时,这就是结果。”
“这并不合理,马克·维茨先生。”
“您知道吗……其实如果您读过一些卡西米尔的史书,您就会意识到,我们如今的社会建立在怎样的‘不合理’上。”马克·维茨的声音变得急促,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天马的国度因梦魇带来的动荡被推翻,骑士团立国之后,是扈从们最先真正团结了起来。扈从们为骑士运作财产,为骑士打理土地,之后,扈从们又联起手来,将那些暴虐无道的大骑士们赶下了台。现在呢?商业联合会豢养着杀手组织与竞技骑士,而被豢养的一方则永远会奋起反抗,试图摆脱权力的桎梏——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博士。之前的发言人做了一些龌龊的勾当,也因此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我处于这个位置,艰苦前行。这些东西,符合您的道德观念吗?它,‘合理’吗?”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但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对那些在赛场上重度伤残的、矿石病加剧到无法遏制的,联合会选择了……人道处理。不合理?当然,我也想说‘不行’。但难道要我们永远养着那些感染者病人吗?这种无法解决的疾病……矿石病一天不能被‘治愈’,那我们就一天做不到和平共处。”
博士看着他,面罩下的声音依旧平静:“‘处理’那些仍然挣扎求生的人,这叫谋杀。”
这个词如此直接,撕碎了所有委婉语和官方辞令。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眩晕。他想继续辩解,想谈复杂性、谈现实限制、谈更大的善。但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恰尔内的脸——那位前发言人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曾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凡是觉得不合理的人都被排除了,这才造就了每一段合理的历史。”马克·维茨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幸我已经接受了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您这是在试图挑战卡西米尔……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但现在,感染者在死去,我们在袖手旁观。”博士说。
马克·维茨望向观景台外璀璨的城市夜景。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正在死去?有多少人正在受苦?有多少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此时此刻,有很多人在非正常地死亡,疾病,天灾,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他说,这句话像是对自己的审判,“很抱歉。”
“您说得对,‘我们也许确实有别的办法’。”
马克·维茨转过头,看着博士。“……是的。如果您有什么想法……我相信,您可以做到一些事情。但请记住我说的话,不要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好似扶老人过马路一般的事情去对待。零号地块的矛盾是十分复杂的。”
砾走了过来,轻声说有人想见博士。马克·维茨如释重负地告辞。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博士站在观景台的玻璃护栏旁,背影融入了城市璀璨的夜景中,渺小又孤独。
走到电梯口,马克·维茨停下脚步,对着空荡的走廊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别误会……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站在您这边的。但是,要从无数的‘不合理’和‘无能为力’之中,把最可能的答案选出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您说得对……大断电,耀骑士,血骑士,这也许反而给了那些感染者骑士抗争的意志。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希望你我能避免太多的……伤亡。”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好人能有一个好下场’,在如今,已经是一件需要去争取才能实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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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工厂深处,红松骑士团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血的味道。艾沃娜躺在一块垫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浅促,那台被称为“正义骑士号”的小型机器人停在她身边,发出低沉的、仿佛安慰的滴滴声。格蕾纳蒂跪在她身边,用一块浸湿的布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
索娜回来了,带着监正会的承诺,也带着更多疑问。她看着同伴们疲惫、伤痕累累的脸,看着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肮脏而冰冷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荒诞感。
“小灰!”索娜快步走过去,握住格蕾纳蒂的手,“你没事!太好了!”
格蕾纳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索娜,你回来了。你骗过了罗伊?不错的演技嘛,怎么做到的?”
“只是想象了一下我如果真的失去你,会是什么感受。”格蕾纳蒂的声音有些沙哑。
“哇哦,体验派……”索娜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其他人呢?”
“……艾沃娜受伤很重……但好在没有大碍。”
索娜蹲下身,看着昏迷的艾沃娜。这位鲁珀族骑士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皱着,仿佛还在战斗。“她是我们中最像个战士的……她站到了最后。”格蕾纳蒂轻声说。
“查丝汀娜和塑料骑士去对付白金大位了……我们得去帮他们!”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脚步声。瑟奇亚克走了进来,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但步伐还算稳健。“不必了,白金已经撤退了。我们还没有沦落到两个人都打不退她的地步,她没那么强。”
“查丝汀娜呢?”格蕾纳蒂问。
“……她去找我的家人了。”
索娜转向瑟奇亚克,表情严肃:“破坏电力设施的是无胄盟?”
“罗伊似乎还摧毁了服务器机库,嫁祸给了我们。”索娜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冷静,“无胄盟……难道是想摆脱董事会的掌控?”
格蕾纳蒂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她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从一开始,我们就在被利用吗!?”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的战斗,我们的牺牲,都是为了——!”
她说不下去了。“正义骑士号”又发出滴滴声,像是在安慰。
“抱歉。”格蕾纳蒂最终说,重新坐下。
索娜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烛骑士救下我之后,我见到了伊奥莱塔·罗素。”
“——大骑士长!?”瑟奇亚克震惊地打断,“你见到了大骑士长本人?”
“啊哈哈,比报纸和电视新闻上要年轻一些和蔼一些呢……”索娜苦笑,“她同意给我们……争取合法的身份了,我们的交易还作数。”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数据芯片——储存着从商业联合会服务器下载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真相,以及监正会要求他们获取的、用于打击联合会的内部证据。作为交换,监正会承诺推动修订《感染者骑士法案》,给予像红松这样的团体合法身份,并至少暂时提供庇护。这是一个危险的交易:红松骑士团成为监正会刺向商业联合会的匕首,而匕首往往在完成使命后就被丢弃。
“小灰,芯片在你手上吗?”索娜问。
格蕾纳蒂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完全相同的金属盒。“当然。为了安全,我们制作了完全相同的备份。”她握紧了芯片盒,指关节发白,“但是……事已至此……舆论把所有的事件都归结给了感染者。索娜,所谓的‘合法’身份,真的还有意义吗?监正会真的会兑现承诺吗?还是等我们没用了,就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我们?”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每个人的信念。
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
索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那里用粉笔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大骑士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零号地块、竞技场、商业联合会大厦、监正会总部。她看着这幅地图,这个他们挣扎、战斗、死亡的舞台。
“我们继续战斗。”她最终说,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但不是为了成为他们眼中的‘合法公民’,而是为了证明,我们从来就不需要他们的许可才能存在。”
就在这时,入口处再次传来声音。查丝汀娜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瑟奇亚克的家人。
瑟奇亚克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妻子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疲惫。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满身伤痕的父亲。
“你们……是塑料……是瑟奇亚克的家人吗?”查丝汀娜之前这样问过女人。
“你是?”女人当时反问,语气警惕。
“我是……骑士。他的骑士朋友。”查丝汀娜拿出瑟奇亚克托她带来的木雕——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库兰塔雕像,“……你们……没有遭受什么……虐待吗?”
女人看到木雕的瞬间,表情变了。“虐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天瑟奇亚克突然倒下,有一个白衣的骑士告诉我们,他是被赛场上的仇家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