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言可畏(2/2)
“天上。”她说。
这个词在卡西米尔有特殊含义。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被称为“云端”,董事会的会议室叫“天穹厅”。权力总是喜欢用高度象征自己。而这支箭,是真的从天上来的——某个俯瞰整座城市的位置,某个能将所有人视为蝼蚁的制高点。
闪灵拔出法杖,尖端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法术的余晖显示,箭的路径上残留着微弱的源石能量痕迹,箭杆上有精密的蚀刻纹路——这不是弓箭,是法术载体。有人从千米之外,用法术完成了这次射击。
“这不是刺杀,”闪灵说,“是演示。”
他们在展示力量。不是杀死你们的力量,而是随时可以杀死你们的力量。这是一种更有效的控制——让恐惧自己生长,让目标在每一个夜晚抬头看天,猜测下一支箭何时落下。
玛嘉烈站起身。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于这种傲慢,愤怒于这座城市将暴力变得如此精确而冷漠,愤怒于自己竟然需要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我们回去。”她说。
她们离开小巷,夜莺的轮椅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玛嘉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还插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纪念着这个夜晚卡西米尔向她展露的、赤裸裸的权力本质。
---
商业联合会大厦,第四十七层,发言人办公室。
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从这个高度看,卡瓦莱利亚基像一座精密的机器——街道是血管,车辆是血细胞,霓虹灯是神经信号。而他是这台机器的一个新零件,刚刚被安装,还在磨合。
麦基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这位资深发言人是马克维茨的导师,至少表面上是。他教导马克维茨如何穿衣,如何说话,如何用微笑掩盖意图。但马克维茨逐渐意识到,麦基教的不是如何做好发言人,而是如何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
“你和罗德岛走得很近。”麦基说,没有看他。
马克维茨转身。“他们是合作伙伴,在零号地块有项目。”
“监正会大力支持他们。”麦基放下酒杯,“这本身就够可疑了。现在,董事会要求调查——并处理。”
“处理”这个词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把慢慢落下的刀。马克维茨知道这个词在联合会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施压、驱逐,或者,在最简洁的情况下,消失。他想起了那些内部报告,那些他偷偷看过的真实数据——零号地块根本不是医院,而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处理”的工厂。
“谁负责?”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麦基笑了。那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学步时的、温和而宽容的笑。
“本来是我。但我推荐了你。”
马克维茨愣住了。推荐?这是机会还是陷阱?处理罗德岛意味着与监正会正面冲突,意味着在感染者的舆论风暴中心再扔一颗炸弹。但如果成功,他在董事会眼中的价值将大大提升。
“为什么?”他问。
麦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起俯瞰城市。“因为你和他们有私交。这会让你……犹豫,让你考虑更温和的解决方案。而董事会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温和’的处理。”
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不是刽子手,他是缓冲垫。如果事情搞砸了,他可以背锅;如果成功了,功劳是董事会的。而麦基,永远站在安全的位置,观察,指导,必要时切割。
“还有一件事,”麦基压低声音,“无胄盟内部出了问题。大问题。白金大位的指挥权会暂时移交给你,但你要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服从。”
他拍了拍马克维茨的肩膀,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留下马克维茨独自面对窗外的城市和内心的挣扎。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叠手写的笔记——恰尔内,他的前任,留下的工作记录。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段:
“无胄盟的忠诚基于恐惧和利益。当恐惧消失,或利益冲突时,他们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马克维茨合上笔记。他想起博士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评判的注视。他想起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女孩,在会议室里谈论着“治疗”和“理解”,好像卡西米尔真的会接受这些词。
电话响了。是秘书,提醒他十分钟后有会议,关于“零号地块公关策略”。马克维茨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动作已经变得熟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定制西装,精致领带,表情控制得当。这是马克维茨发言人,不是那个来自边境小城、梦想改变什么的马克维茨。
他走出办公室,步入走廊。地毯柔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的艺术画作价格超过他家乡一年的预算。这就是权力:它不张扬,它渗透,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它的逻辑,成为它的一部分。
会议室内,屏幕正在播放最新剪辑的宣传片:零号地块,整洁的病房,微笑的医护人员,恢复健康的感染者感谢卡西米尔的仁慈。马克维茨看着,想起自己偷偷去过一次真实区域——那些拥挤的隔间,疲惫的面孔,警卫冷漠的眼神。两个画面在脑中重叠,产生一种恶心的眩晕感。
“马克维茨先生?”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该他发言了,关于如何应对罗德岛的“潜在风险”。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声音平稳,论点清晰,完全符合发言人的标准。他甚至引用了几条监控数据,证明罗德岛的活动“可能超出医疗合作范畴”。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在颤抖。他刚刚参与了一个决定摧毁一群理想主义者的计划,而他用的语言如此专业,如此干净,以至于几乎听不出里面的血腥味。
窗外,抗议感染者的游行队伍正经过大楼。他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愤怒是真实的,但方向是被引导的。马克维茨看着他们,想起麦基的话:“舆论是武器,而我们是铸剑师。”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病人。他开始起草给罗德岛的正式函件——要求“全面审查合作条款”,要求“提供所有人员背景资料”,要求“限制在零号地块以外的活动”。每一个要求都合理,每一个要求都是绞索上的一环。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博士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不是关于生意,是关于卡西米尔的未来——“有些改变必须从内部开始,马克维茨先生。而您,现在在内部了。”
他删掉了最后一段,重新写。语气稍微缓和,留出“进一步协商”的空间。这小小的抵抗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这是底线——他还没有完全成为他们想要他成为的人。
至少,今晚还没有。
---
砾坐在罗德岛驻点的窗台上,双腿悬空。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骑士领的夜景,也能看到楼下偶尔经过的抗议者。她穿着监正会的制服,但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地挂着。这种随意的姿态是故意的——既是放松警惕的诱饵,也是无声的反叛。
博士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两份报告。砾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到了脚步声的节奏。她能通过脚步判断来人:博士的步伐稳定而均匀,没有战士的戒备,也没有政客的浮夸。这是一种学者的步伐,思考先于行动。
“您又在发呆?”砾说,依然看着窗外,“感到无聊吗?”
博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共享着这片被霓虹污染的夜色。砾喜欢这种沉默——没有试探,没有表演,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
“我时常在想,”砾终于说,“你们来卡西米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博士。博士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砾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全然的,不评判的。这种关注很稀有。在卡西米尔,人们看她要么是征战骑士(工具),要么是美丽的库兰塔(观赏品)。博士看她,就像看一个人。这让她既安心,又不安。
“耀骑士在罗德岛的地位很高吗?”她问。
博士的回答很简单,但砾听懂了其中的含义:玛嘉烈·临光是同伴,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符号,不是资产。这个答案让砾感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她想起自己的训练——被教导要忠诚,要服从,要为更高的目标献身。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那个“更高的目标”具体是什么,除了“卡西米尔的荣耀”这种空泛的词。
“我是被贩卖到卡西米尔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那时起,我就被训练要时刻准备为他人献身。您知道吗,博士?像我这样的征战骑士,很多都是被买来的孩子。他们训练我们,告诉我们牺牲是荣耀……但从来不说为谁牺牲。”
她等待博士的反应——同情,或鼓励,或更多关于罗德岛理想的说辞。但博士只是看着她,然后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牺牲,就别这么做。】
砾愣住了。这句话太直接,太不合常理。在监正会的逻辑里,牺牲是义务,是荣誉,是骑士精神的最高体现。而博士却说,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我值得你牺牲,那就为了我们活下去。】
砾转回头,看向窗外。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情绪的波动。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活下去”比“去死”更重要。这颠覆了她所有的训练,所有对骑士道的理解。
楼下,一群抗议者经过,标语在霓虹灯下反光。砾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些愤怒的人,这些喊口号的人,他们也在为某种东西“献身”——为了一个更“纯净”的卡西米尔,为了驱逐感染者。他们的献身被媒体赞美,被政客利用,最终会成为权力游戏的燃料。
而耀骑士玛嘉烈,她也在“献身”——为了感染者,为了她心中的骑士精神。她的献身被媒体诋毁,被权力打压,最终可能让她失去一切。
那么,献身本身有什么意义?
砾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制服。她的动作恢复了标准的征战骑士姿态——挺拔,精确,无可挑剔。
“博士,”她说,“我会完成我的护卫职责。至于之后……我想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走廊回荡。博士独自站在窗前,继续看着这座吞噬理想的城市。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端,“天穹厅”的灯光依然明亮,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
废弃工厂区,红松骑士团的临时指挥中心。
索娜·克鲁尼站在一张手绘的地图前,手指沿着线条移动。地图上标注着大骑士领的关键节点:动力中心、联合会大楼、无胄盟常驻据点、监正会巡逻路线。这是一张反抗的地图,也是一张自杀计划书。
格蕾纳蒂——灰毫——检查着她的铳械。这位前瓦伊凡雇佣兵是团里最现实的成员,她不相信理想,只相信计划和火力。此刻她反复擦拭枪管,动作机械而专注,这是战士在战前平复心跳的方式。
查丝汀娜——远牙——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作为黎博利,她的听觉远超常人,能捕捉到几个街区外的异常动静。此刻她的眉头微皱,表示周围还算安静,但远处的骚动正在积聚。
艾沃娜——野鬃——则完全相反。她在房间里踱步,能量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这位札拉克感染者骑士信奉最简单的哲学:打烂敌人的头,问题就解决了一半。索娜分配给她的是最直接的任务——正面挑衅无胄盟,吸引注意力。艾沃娜对此非常满意。
瑟奇亚克坐在角落,调试着他的弩。这位前塑料骑士、现感染者复仇者很少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贵族出身,骑士身份,如今沦为感染者,这种坠落让他看世界的角度充满了冰冷的恨意。他不相信红松骑士团的计划能成功,但他更痛恨商业联合会,这种痛恨压倒了他的怀疑。
托兰·卡什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夜风和外界的寒意。他丢给索娜一叠新的图纸——联合会大楼内部结构图,标注了警卫换岗时间、监控盲区、以及一条隐秘的通风管道。那是三年前“四城大隔断”事故留下的——当时四座移动城邦合并时动力系统过载,导致大厦结构受损,这条维修通道从未被正式记录。
“只能帮到这了,”托兰说,“之后要靠你们自己。”
索娜研究着图纸,手指在一条红线上停留。那条线从地下管道延伸到顶楼机房,避开主要守卫区域,几乎是完美的潜入路径。太完美了,让她心生警惕。
“情报来源可靠吗?”她问。
托兰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是绝对可靠的。但有时候,你必须赌一把,因为不赌的代价更高。”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联合会大厦的轮廓。那座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墓碑,埋葬着无数被消音的呐喊和被交易的人生。
“很多年前,我见过同样的场景,”托兰说,声音很轻,“在卡兹戴尔,在乌萨斯。权力总是喜欢建造屠宰场,然后假装自己是救世主。我曾经以为改变需要力量,后来以为需要计谋。现在我觉得,可能需要一点疯狂——那种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毁灭,却依然前行的疯狂。”
索娜抬起头。她看着这个赏金猎人,这个神秘的萨卡兹,这个在卡西米尔阴影中游走多年的人。她不知道托兰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助感染者,不知道他口中的“看着它倒塌”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此刻他是盟友,这就够了。
查丝汀娜突然睁开眼睛。“就位。”
瑟奇亚克拉动弩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我听得见。”
格蕾纳蒂背上铳械:“准备就绪。”
年轻的感染者骑士们握紧武器,眼神里恐惧和决心交织:“哦!我们能做到的!”
格蕾纳蒂走到索娜面前,压低声音:“恢复备用电源的速度很快,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改进过的应急措施。千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艾沃娜咧嘴笑了:“哈,那我是要继续闹点大动静了?”
几个感染者骑士跟着起哄:“走啊,野鬃,把那些无胄盟的脑袋都打烂!”
“当然,随时可以出发。”艾沃娜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噼啪声。
索娜看着他们——这些被城市抛弃的人,这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清晰响起:
“监正会想借我们的手打击联合会,夺回权力。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各取所需。”她指向地图,“艾沃娜组正面袭击无胄盟巡逻小队。半小时后,灰毫组突袭能源区。监正会的守卫会被‘撤走’,这是约定。我会和远牙、瑟奇亚克潜入联合会大楼,目标顶楼机房,夺取数据。”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终目标:窃取零号地块真相和无胄盟名单,交给监正会,换取合法身份,揭露联合会罪行。我们不是要摧毁这座城市,是要让它面对自己制造的怪物。”
托兰站在门口,最后看了索娜一眼。“记住,你们在做的事情,有着超乎你们自己想象的意义。让所有人都见证吧——见证一座城市的恸哭。”
他消失在黑暗中。索娜按住剑柄,指节发白。
“那么,”她说,“开始行动。”
艾沃娜第一个冲出去,她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格蕾纳蒂的小组沉默地跟上,像一群潜入深海的鱼。最后,索娜、查丝汀娜、瑟奇亚克走出厂房,步入卡西米尔的夜晚。
头顶是虚假的星空,远处是权力的灯塔,脚下是感染者挣扎求生的土地。而他们,一群被遗弃的人,即将对这台巨大的机器发起一次微小的、可能是自杀性的攻击。
索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箭落下,没有“玄铁”的警告。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而他们正走向风暴的中心。
长夜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决定不再沉默地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