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权与力(2/2)
玛恩纳·临光坐在长椅上,手里摊开的晚报头版,正是他那侄女玛嘉烈战胜烛骑士的大幅照片和夸张标题。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对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翻页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他选择这个地点,并非偶然。托兰留下的坐标,在他脑海中与这片街区、这张长椅的位置重叠。他在这里“等”,等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答案,关于自己内心那条早已锈蚀的底线,究竟在何处的答案。
罗伊在长椅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容可掬:“晚上好。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他语气轻快,“打扰您看报了吗?今天的晚报可全是耀骑士的新闻呢。”他环顾四周,“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真冷清。听说最近这一带可不太平,您一个人在这里,可得小心。”
玛恩纳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罗伊咳嗽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但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恕我冒昧,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玛恩纳重新将目光落回报纸上,过了几秒,才用平稳无起伏的语调回答:“罗伊。我刚结束工作,只是在这里小憩片刻。”
“哎呀,原来您才下班?这个时间?”罗伊故作惊讶,“您还怪辛苦的。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附近应该只有感染者、非法移民和黑市贩子才对吧?您在这里……有什么‘工作’?”
“只是在等人。”玛恩纳翻过一页报纸。
“等人?”罗伊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有些暧昧,“怎么,您连我等的是谁都要问吗?”玛恩纳终于再次抬眼,那目光让罗伊后面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不,不,怎么会呢。”罗伊摆摆手,“等人……嗯,等人。”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但我们,是有公务在身的。得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回避一下。”
玛恩纳合上了报纸,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他的坐姿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办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办我的事。”
罗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玛恩纳。”
“难道我刚才是在用高卢语说话吗。”玛恩纳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巷口,几个无胄盟的弩手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上了扳机,冷汗浸湿了他们的掌心。他们能感觉到,青金罗伊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杀意。但同时,一种更庞大、更沉静、更令人心悸的无形压力,正从那长椅上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感,仿佛他坐在那里,那片空间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领域。
罗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场的每一个无胄盟成员的心脏都随之抽紧。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预备姿态。暗处,至少七把经过消音处理的劲弩,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角度,冰冷的箭尖无一例外,全部瞄准了长椅上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
罗伊在计算,评估,权衡。杀死玛恩纳·临光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临光家族的残余影响力,耀骑士的激烈反应,监正会可能的借题发挥……但此刻,箭在弦上。对方的蔑视,是对无胄盟权威的直接挑战。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瞬间——
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分离出来,悄然出现在长椅另一侧的路灯阴影下。
她身形高挑,穿着罗德岛标志性的、带有医疗标识的深色长袍,兜帽微微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洁白、修长、弧度优雅的角,清晰地昭示着她萨卡兹的身份。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持握任何武器,但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的出现并非偶然。不久前,罗德岛收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匿名警示,提及了这个地点和时间。博士派出了刚好在附近的她前来查看。此刻,她看到了对峙的双方,立刻明白了警示的含义。
罗伊抬到一半的手,僵住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杀意,在这一刻遇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量。他认出了来人,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医师,闪灵。关于她的情报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实力深不可测,与耀骑士玛嘉烈关系密切,在罗德岛内部地位特殊。一个玛恩纳已经足够棘手,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有可能拿下。再加上这个背景复杂、实力不明的萨卡兹……胜利的天平瞬间倾斜。更关键的是,与罗德岛在此地爆发直接冲突,等于将把柄和攻击的借口亲手递给监正会。玄铁大人会如何看待这种节外生枝、可能破坏大局的行动?
他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这次,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利弊权衡。
“哈哈,”他干笑两声,抬起的右手顺势做了个整理头发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攻击信号消弭于无形,“刚才我突然改变了想法。你看,气象预报说后半夜要下雨,我可没带伞。”他顿了顿,目光在玛恩纳和闪灵之间逡巡,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主动权,“不过……临光家族试图袒护感染者,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玛恩纳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清晰而冷淡:“请便。”
闪灵的目光转向罗伊,那双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罗伊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寒意。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后退了一步,向阴影中打了个清晰的手势。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无声地消散了。
罗伊最后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两人,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今夜的行动,彻底偏离了剧本。猎物没抓到,反而可能惹了一身麻烦。他需要尽快向莫妮克同步情况,并想想怎么向上面报告。
确认威胁暂时解除后,闪灵看向玛恩纳,语气带着一丝敬意和复杂的情绪:“感谢您出手相助。无胄盟是个强敌,如果他们执意行动,我们很难阻止。”
玛恩纳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闪灵,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对她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玛嘉烈又获胜了。”他陈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应该阻止她。”
闪灵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答:“如果这是她坚信的道路,那么我会支持她,成为她的后盾。”
“你?一个萨卡兹……”玛恩纳的话语里带着惯有的讽刺,但随即,那讽刺似乎也失去了力道。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些惊魂未定、开始小心翼翼探头的感染者身影,“感染者的事情,我就当已经通知过罗德岛了。”
“再次感谢。”闪灵微微颔首,“这里……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玛恩纳站起身,拿起膝头的报纸,仔细折好。“我只是坐在这里罢了。”他说,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疏离,“仅此而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说道,“你可以告诉玛嘉烈,告诉罗德岛。告诉他们,大骑士领光鲜的外表下,到底腐烂到了什么地步。但更切实际的建议是……”他看向闪灵,目光深邃,“早日离开大骑士领,离开卡西米尔。尽力逃离这个时代吧,这才是每个人为数不多的、正确的选择。”
说完,他没有等待闪灵的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闪灵独自站在路灯下,望着玛恩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真是个复杂的人,她心里想。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些聚集在巷口、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感染者们。
看到她的靠近,尤其是看到她显眼的萨卡兹特征,感染者们变得更加紧张,有的后退,有的握紧了手里的简陋武器。一个感染者骑士挡在前面,声音发颤:“你……别过来!你是无胄盟吗?你……不对,你是萨卡兹!?你是谁?”
闪灵停下脚步,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没有敌意。无胄盟已经离开了。”
“你、你在说什么……”骑士疑惑不解。
旁边一个瘦弱的感染者难民小声开口:“刚才……刚才这个萨卡兹,拦在了那些无胄盟面前……就在那边,和那个穿西装的老爷一起……”
感染者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退,但多了几分惊疑和茫然。
闪灵自我介绍道:“我是一名感染者医师,来自罗德岛制药公司。”
“一个萨卡兹,自称感染者医师?”骑士的眉头拧紧了,“这……”
那个难民却喃喃道:“太假了……假得我反而觉得她没在骗我……”
骑士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了戒备,但仍保持距离:“好吧……那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闪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据我所知,卡西米尔有提供感染者医疗的官方渠道,监正会出资建立了专门的收容治疗中心。为什么你们还会躲藏在这里,在城市的夹缝中?”
骑士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闪灵:“你不是卡西米尔人?”
闪灵点头承认。
骑士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苦涩和了然的神情:“不,说不定大部分卡西米尔人都不知道……慢着,你说你是感染者医师……”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你是零号地块的……!?”
“我来自罗德岛。我们受邀在零号地块提供一些医疗支持。”闪灵解释,“我参与过那里的部分医疗工作。那里……看起来设备完善。”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她从面前的感染者骑士,以及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其他感染者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深深的疑惑,对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不信任,挥之不去的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对“真相”能被倾听的期许。
骑士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真的……不是卡西米尔人。也对,他们是很讨厌萨卡兹的,呃,抱歉,但事实如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了一个问题,“你……在零号地块,真的治疗过感染者吗?”
“是的。”闪灵回答。
骑士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虚伪的痕迹:“你难道……从来不感到奇怪吗?”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那么大一个移动平台,几乎成了感染者骑士的华丽牢笼……你知道吧,我们这些所谓的‘骑士’在那里接受检查,接受治疗,同时也在那里‘生活’。如果那种被时刻监视、被评估‘剩余价值’、被安排下一场‘表演’的状态,也能被称为‘生活’的话。”
闪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沉默似乎鼓励了骑士。
“好,看来你们这些外乡人,连这件事都不清楚。”骑士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但你想过没有?零号地块就那么大。所有感染者都塞进去?地方根本不够!那些还能打、还能赚钱的感染者骑士,会被重新赶上赛场,或者被派去做一些更危险、更见不得光的黑工!矿坑深处,高危搬运,处理源石废料……什么样的都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痛苦:“而那些受了重伤,残废了,或者矿石病到了晚期,连这些基本压榨价值都没有了的人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血丝,抬手指向远处零号地块某个隐约可见的白色方舱区域,“看见那边第三区的白色方舱了吗?上周,我亲弟弟,因为比赛受伤感染加重,被带进那里,说是接受‘深度治疗’和‘特殊护理’。但我昨天在帮联合会一个仓库清理废料时,在待销毁的物资清单上,看到了他的编号……旁边标注的是‘生物废料,已处理’!”
他最后的语调已经近乎嘶吼,带着刻骨的绝望和仇恨。周围的感染者们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咒骂声。
闪灵的瞳孔剧烈收缩。即使以她见证过无数苦难的经历,如此赤裸裸的、系统化的非人道处理,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之前接触到的,只是那个“屠宰场”光鲜的前台。
骑士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确认,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乐,只有彻骨的冰寒:“你们以为那里是医院?骑士们觉得那里是一座镀金的监狱。但我告诉你,萨卡兹,都不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感染者被送去那里,洗干净最后一点尊严,像牲口一样被评估、剥下每一分还能榨取的价值。等油水榨干,就像无用的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他再次指向远处那个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却依然灯火通明的巨大移动平台,声音嘶哑而绝望:
“那不是什么医疗中心,也不是监狱。”
“那是一座……运行高效的、漂亮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