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权与力(1/2)
第六章权与力
罗德岛的临时办公点设在零号地块外围一栋灰白色的预制板建筑里,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砾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猫,但博士已经察觉到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隔离墙和高功率照明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窗框。晚宴的酒气和虚伪的寒暄仿佛还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散乱的文件。她的动作精确、高效,每一个文件夹的边缘都对齐,笔都按颜色和长度排列。这种过分的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属于监正会培养的、那些习惯于在严密体系中生存的人的语言。博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砾停下了动作,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脸上带着惯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温和微笑。
“您从餐厅回来之后,就一直紧锁着眉头。”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如果感到疲惫,我可以为您准备些安神的饮品。”
博士摇了摇头,没有回应关于疲惫的询问,反而提出了问题,关于晚宴,关于马克维茨。砾的睫毛微微垂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她称赞晚宴的得体,认为博士已经逐渐适应了卡西米尔式的社交表演——那种用精致的餐点和闪烁其词的话语包裹利益交换的仪式。她提到常务董事虽未亲至,但到场的企业高管们对博士表现出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那兴趣背后是评估,评估罗德岛的技术能否被定价、被收购、被整合进卡西米尔庞大的医疗-竞技复合体之中。
当话题转向马克维茨时,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重复了之前的信息:这位发言人是因为前任恰尔内在耀骑士事件上“处理不当”引咎辞职后,被匆忙推上前台的。在此之前,他只是商业联合会庞大机器里一个不起眼的齿轮,一个负责数据分析和风险预估的中层职员。她承认马克维茨身上还残留着一些与这个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良知,或许只是未经打磨的天真。但在卡西米尔,尤其是在发言人的位置上,这种东西就像玻璃器皿一样脆弱,随时可能在压力下碎裂。它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博士更进一步,问及对罗德岛在卡西米尔行动计划的看法。砾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语言更有分量。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投向了窗外那些冰冷的隔离墙和灯光。当她把视线转回时,并没有直接给出建议,反而轻轻问了一句:“您真的信任我吗?”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她看到了博士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那正是她想要的反应。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比源石技艺更稀缺的资源。她很快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现实:商业联合会对卡西米尔的控制,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组织渗透或政治收买。它更像一种引力,一种由资本、技术进步和消费主义共同塑造的强大场域。在这个场域中,骑士们——无论是为了维持奢华的生活,还是为了获取更好的装备和医疗,或是单纯被那套以收视率和赞助金额为标尺的“荣耀”体系所驯化——正主动或被动地倒向资本。监正会对罗德岛的礼遇,有相当一部分是基于与耀骑士的历史纽带和现实政治考量,这种纽带本身就不稳固。她提醒博士,卡西米尔人,尤其是那些身处权力结构中的卡西米尔人,思维方式与罗德岛熟悉的模式不同。在这里,过度的坦诚或依赖情感,往往意味着将自己置于被动。
博士表达了感谢,表示自己清楚这些。砾微微颔首,终于给出了她的“意见”,那更像是一个警示:卡西米尔的水比看上去更深、更浊。罗德岛的计划,无论其初衷多么良善,一旦触及核心利益,必然会引来反制。而监正会,也绝非纯洁无瑕的盟友,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需要维护的利益。“在这里,”砾最后说道,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在下注,筹码是信息、力量,有时甚至是人命。请务必……握紧您的筹码,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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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发言人办公室位于卡瓦莱利亚基中心区一栋摩天楼的中层。房间宽敞,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的灯火,但那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出马克维茨僵硬的身影。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赛事简报,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皱。简报上赫然写着:锈铜骑士奥尔默·英格拉,通过骑士协会的申诉和“证据复核”,已被裁定对之前赛场上那名感染者骑士的死亡“无直接责任”,即将重返特锦赛复赛阶段。
简报下方附着几行简短的补充说明:骑士协会提交了比赛录像和多份其他骑士的证词,证明死者是因自身矿石病急剧恶化、过度驱动源石技艺导致器官衰竭。结论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至于英格拉在比赛中明显的挑衅、羞辱和刻意引导对方消耗的行为,则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竞技策略”。
马克维茨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胃部升起,直冲喉咙,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堵了回去。他挥手让送来简报、脸上带着微妙神色的企业员工离开。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而冷漠的呼吸。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招牌。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在发光,在喧嚣,仿佛那些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死亡、不公和痛苦,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杂音,轻易就被这宏大的声浪吞没。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感染者骑士空洞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面对副审官时的屈辱和愤怒。
他转身回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造型简洁的黑色通讯器上。犹豫,挣扎,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最终,他伸出手,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记忆中的那串号码。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让他突然坠入了回忆。童年时,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台电话,外壳是温暖的黄铜色,线条笨重。那时的电话还是稀罕物,粗大的电缆绕过喧嚣的酒吧、廉价的旅社和终日轰鸣的建筑工地,将陌生的号码与人们的生活强行连接在一起。铃声一响,便意味着未知的消息即将降临——可能是久违亲友的问候,也可能是一纸催债的通知,或是某个远方传来的噩耗。那台黄铜电话像一个象征,象征着现代生活那种无法回避的、强加于人的联结,以及联结背后潜藏的控制与不安。
忙音停止了,一个略显油滑、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是国民院的那位副审官。
没有寒暄,对方直入主题,询问马克维茨是否“想出了结果”。那语气里带着笃定,仿佛早已料定这个没有根基的新发言人最终会屈服。
马克维茨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提出,只要确保前发言人恰尔内不再掌握和泄露那些对联合会不利的证据,交易就可以成立。他强调“堵住恰尔内的嘴”,试图保留一点模糊的空间。
但副审官不给他任何余地,声音像冰冷的金属丝线,轻轻勒紧:“杀死他,是最安全的。”这句话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讨论处理一份过期的文件。
马克维茨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这只是场龌龊但尚有回旋余地的交易。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他们手中另一把听话的刀,要么……尝试去握住刀柄,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代价巨大。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保证”自己可以做到,并请对方不要过问具体手段。他想营造一种自己背后有力量、有决断的假象。
副审官似乎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丝丝的嘲弄。他同意了,承诺明天就会启动对英格拉案件的重审程序,并在七天内给出“符合规则”的结果——让奥尔默·英格拉从此在骑士竞技中消失。前提是,马克维茨必须在这期间给出“足够有诚意的答案”,一个能“证明恰尔内先生确实永远不会背叛”的答案。
“诚意”。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马克维茨的喉间。他沉默着,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童年的黄铜电话、父亲接听电话时紧锁的眉头、窗外工地的噪音……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这就是卡西米尔,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现代生活。一套精密、高效、将人性与道德也纳入计算和交易范畴的冰冷系统。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某种被长期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反抗冲动,突然冲破了谨小慎微的堤防。马克维茨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想象的更冷,更硬,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我想您应该明白一件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抛出的铁块:“您是在挑衅一位发言人。”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马克维茨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错愕的表情。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您和我心里都明白,我只是临危受命,我在董事会里并没有靠山。”他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不代表,我会任您宰割。”
他提到了无胄盟。缓慢而清晰地说出:“无胄盟的指挥权……曾在恰尔内先生手里。那么现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权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暂时的权力,也是权力。发言人的头衔,以及与之捆绑的部分资源调动权限(至少在外界看来如此),就是他此刻仅有的武器。
听筒里传来副审官明显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强自镇定的辩解,声称自己并非挑战权力,只是为了确保“合作顺畅”,并为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道歉。他的语气软化得如此之快,几乎带着谄媚。他转而强调英格拉不过是个“腐朽贵族”,不值得为此伤了“感情”。
马克维茨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恶心的快意。他简短地附和了一声,然后以一句“我们似乎没什么好聊的了”作为结束,不顾对方徒劳的挽留,果断切断了通讯。
他将通讯器放回桌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没有焦点。过了许久,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笑容,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那不是喜悦,更像是第一次触摸到电流的人,在麻痹与刺痛中感受到的、战栗的明悟。他刚刚用“权力”这个虚幻又真实的东西,为自己撬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没有立刻跪下。
“你笑了。”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马克维茨猛地一惊,转过身,看到发言人麦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麦基先生,您什么时候……”马克维茨下意识地收敛了表情。
“刚到一会儿。”麦基走进来,将咖啡杯放在一旁的边几上,目光在马克维茨脸上停留了片刻,“我从没见过你露出那样的笑容,马克维茨兄。”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马克维茨问他有什么事。麦基随意地说,无胄盟相关的命令流程需要他们两人过目签批,算是和眼下的“事务”有关。但他似乎意不在此,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摆摆手:“算了,没什么。继续工作吧。”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用一种近乎吟叹的语调,轻轻丢下一句话:
“权力永远令人甘之如饴,是吧,马克维茨。”
说完,他便带上了门。
马克维茨独自站在宽敞而冰冷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甘之如饴?他品味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口都是铁锈与灰尘的味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尝过,就无法再假装从未知晓。他走到窗前,再次看向那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城市。它依旧冰冷,依旧陌生,但似乎,有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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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在褪去白日的喧嚣后,显露出另一种面貌。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紧闭的店铺卷帘门,也将更深的阴影投递给两侧的巷弄。这里是卡瓦莱利亚基不那么光鲜的区域,靠近旧货市场和早期的工人住宅区,街道狭窄,建筑低矮拥挤,空气中残留着食物腐败、污水和廉价燃料混合的气味。
青金罗伊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轻快的小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真的在享受夜间散步。如果忽略掉他身后阴影中,那些如同融入墙壁和垃圾桶后、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细微的呼吸和金属摩擦声的话。
一名无胄盟成员如同幽灵般从侧方巷口闪出,贴近罗伊,用极低的声音报告:“莫妮克阁下已经带队到达指定地点。目标区域内的感染者数量,预估在一百人左右,包括少数骑士。”
罗伊没有停止哼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黑黢黢的窗户,有些窗后似乎有惊恐的眼睛一闪而过,随即窗帘被死死拉紧。他轻声开口,语气就像在吩咐侍者添酒:“啊,能杀就杀吧。老规矩,按数量算钱,上头批的预算还挺充裕。”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当然,不许对自己人动手。误伤友军可没奖金拿,只有罚单。”
“是。”报告者无声地退回到阴影中。
不远处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楼顶,远牙查丝汀娜伏在冰冷的水泥边缘,夜视瞄准镜缓缓扫过下方街道和几条主要巷口。她的眉头紧锁。旁边,塑料骑士瑟奇亚克半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防滑纹路。
“太少了。”查丝汀娜低声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
“什么?”瑟奇亚克没听清。
“无胄盟的人,数量太少了。”查丝汀娜的瞄准镜锁定了一个藏在广告牌后的灰衣射手,又移向另一个潜伏在通风管阴影处的身影,“艾沃娜应该已经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但在这里布置的人手……远不足以彻底‘清洗’这片区域。是我们看漏了,还是……”
瑟奇亚克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要低估无胄盟,远牙。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的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也许清洗本身就不是唯一目的。他们在等,或者在逼什么出现。”
下方的街巷中,恐慌已经开始蔓延。几个躲在危楼里的感染者骑士发现了街上的异动,压低的、充满恐惧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喂!我好像看见……看见无胄盟的人了!”
“什么?!这里可是城里!他们敢?!”
“青色的……我看见青色的反光,是弓吗?开什么玩笑!”
“快!分头告诉其他人!躲起来,无论如何不要反抗!”
“谁、谁能联系上红松的人?快想办法!”
罗伊的哼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愈发清晰。他走到一盏路灯下,光线照亮了他半边带笑的脸和醒目的蓝色头发。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欣赏路灯旁一张破旧的海报。一名手下再次悄然出现,低声报告发现了三名试图从下水道口转移的感染者。
罗伊没有立刻下令,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对手下说:“对了,我有提过董事会的报价吗?”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非法感染者,三百枚金币。一个感染者骑士,翻倍。”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尝美酒,“一个感染者值一张特锦赛前排门票。一个感染者骑士……啧啧,够买半辆不错的二手越野车了。”
手下沉默着,等待指令。
罗伊的目光却越过了手下,投向了街道更深处,一张孤零零设置在路边的公共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纸,对周遭弥漫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路灯的光斜斜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笔挺的深色西装和一丝不苟的灰发。
罗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看到意外猎物时的兴奋。“那么,”他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手下听,“一个报价单之外的特殊人物,我们该怎么处理呢?”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开。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迈着依旧悠闲的步子,朝那张长椅走去。嗒、嗒、嗒……皮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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