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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诗的容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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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诗的容貌

卡西米尔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黑暗。它是一张由霓虹、电子屏幕与竞技场探照灯编织而成的巨网,网罗着沸腾的人声、货币流动的嘶嘶低语,以及那些被精心包装后售卖的“荣耀”。佐菲娅知道这一点,正如她知道玛嘉烈·临光——这位曾经的耀骑士,如今的感染者归来者——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这张网的中央。而在这张网的阴影里,名为“零号地块”的庞然大物正缓缓移动,它表面是光鲜的“感染者先进医疗平台”,内里却是商业联合会不愿示人的隔离区与实验场,也是所有暗流指向的终极谜团。

训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和金属打磨后的微腥气味。佐菲娅的目光掠过玛嘉烈沉静的侧脸,落在年轻得仍有些稚气的玛莉娅身上。这个家族最小的女儿,正笨拙地调整着护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崇敬与不安的光芒。佐菲娅向玛嘉烈陈述着即将面对的对手: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莱塔尼亚的流亡贵族之女,“烛骑士”。她的履历完美得像是联合会宣传册上的模板,首次参赛即封“微光”,三年后便跻身大骑士行列,受封“烛”。佐菲娅强调着她的年轻与潜力,但玛嘉烈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更遥远的过去。

玛莉娅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询问着姑母和姐姐当年的征战。佐菲娅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记忆的碎片冰冷而锐利。她提起玛嘉烈第一次获胜后的庆功宴,主角却失踪了。她们在庭院里找到她时,她正拖着比赛中受伤的身体,一遍遍尝试着驱动那不稳定的源石技艺光流。血从简陋包扎的绷带下渗出,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你不疼吗?”佐菲娅当时这样问。玛嘉烈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疼痛只是可以调节的参数。此刻,佐菲娅瞥见玛嘉烈指节上陈旧的疤痕,心中泛起熟悉的无力感。

话题转向了罗德岛。玛嘉烈提到它时,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度。她提到了闪灵和夜莺,两位技术高超的萨卡兹医师。但随即,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她脱离了他们。她的道路,她选择承担的责任,不应成为他人的负担。玛莉娅忍不住恳求姐姐照顾自己,却被佐菲娅打断,指出她自己训练时的鲁莽同样令人担忧。

佐菲娅要求开始训练。玛莉娅退缩了,但佐菲娅的态度不容置疑。玛嘉烈试图为妹妹说话,却被一句“别总惯着她”顶了回去。当玛莉娅最终鼓起勇气,向姐姐举起训练剑时,玛嘉烈在那双清澈的眼里看到了火焰——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试图证明什么的、颤抖却执拗的光。这光芒瞬间刺痛了玛嘉烈,一个沉埋已久的问题浮上心头:是我,令她放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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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侧的办公室里,玛恩纳·临光挂断了通讯器。听筒里公司上级虚伪的关怀犹在耳畔,他们总是“不经意”地提及他那位重新成为焦点的侄女,语气里混杂着试探与微妙的嘲弄。窗外的卡瓦莱利亚基灯火辉煌,商业联合会大厦如同一根巨大的金属脊柱,刺入被广告染成紫红色的夜空。他不再是骑士,这个头衔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早在多年前就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公文和盈亏报表之下。尽管玛嘉烈取回了“耀骑士”的称号,但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另一场盛大演出中的角色。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靴子上沾着街巷的泥污,毫不客气地踩在昂贵但陈旧的地毯上。是托兰·卡什,曾经的战友,如今的赏金猎人,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麻烦人物。

“孤家寡人,哼?”托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令人不快的调侃,“你们家那两位光芒万丈的骑士小姐,看来是不打算回这个冷清的家了。”

玛恩纳没有转身,声音紧绷如弓弦:“我警告过你,别踩我的地毯。无胄盟的眼线到处都是,你想把我们都拖进泥潭?”

托兰轻笑,走到窗边,与玛恩纳并肩看着那座发光的大厦。“放心吧,只要不是那几个‘大位’亲自出马,那些小喽啰还摸不到我的尾巴。”他的笑容淡了些,“不过说真的,最近无胄盟的动作有点乱,四处灭火,看来联合会给他们的压力也不小。”

玛恩纳终于转过头,眼神疲惫而锐利:“你想要什么,托兰?夸赞?”

“哪敢,”托兰摆摆手,但神情正经起来,“骑士老爷的夸奖,我这贱民可消受不起。我只是……又去南边的旧矿区走了走。你知道,三年前那次天灾和糟糕的工程,毁了好几个镇子。联合会给的补偿金,连重建个厕所都不够。感染者满地都是,没人管,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我有时候会想,当年我们跟在老临光公爵后面打仗,说是为了保卫这样的卡西米尔吗?”

“我不是骑士了。”玛恩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句话他说过太多遍,几乎成了咒语,但每次说出,都像在磨损着什么。

“即使是在今天?”托兰追问,目光如锥。

玛恩纳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厌恶这种逼迫,厌恶托兰总是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他问托兰的目的。

托兰收敛了所有表情,语气变得冷硬而实际。他说服玛恩纳加入他们——那个由被联合会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工人、前军人,以及越来越多的感染者组成的网络。玛恩纳拒绝了,毫无转圜余地。托兰提起他暗中对临光姐妹的保护,试图以此作为筹码。玛恩纳的背脊挺得更直,但仍未松口。

托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个坐标。“今晚,无胄盟会清洗城东的‘锈钉’聚集点。那里没什么骑士,大多是以前矿区事故留下的感染者工人和他们的家眷。”

“与我何干?”玛恩纳的目光扫过坐标,没有去碰那张纸。

托兰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摩擦:“卡西米尔有很多处理感染者的‘体面’法子,比乌萨斯文明多了,是吧?让他们在竞技场里厮杀到死,好歹还能娱乐大众,创造价值。但那些没了价值、只剩一张嘴要吃饭的感染者呢?他们的血溅出来,溅在特锦赛期间‘和谐稳定’的新闻边上,舆论会怎么看待刚回归的、同样是感染者的‘耀骑士’?玛恩纳,你最后想保护的那点东西——这个姓氏,或者你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都会被卷进去,被撕碎,被拿来装饰联合会大厦的新台阶。”

玛恩纳的下颌线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托兰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他自己会去“适当地”帮忙,红松骑士团是他想拉拢的伙伴,尽管他们是感染者,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骑士”,而且他们有计划,一个能让联合会肉痛的计划。最后,他留下警告:大势将起,没有人能永远置身事外。

托兰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玛恩纳站在原地良久,目光落在窗外,却仿佛看到了别的景象——许多年前,他和托兰还是年轻骑士时,看到的卡瓦莱利亚基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难民营地。篝火、污秽、绝望的脸孔,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生命廉价如尘土。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感觉,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琐事和妥协层层覆盖。他终究没有去碰那张写着坐标的纸,但也没有将它扫进垃圾桶。窗外的联合会大厦依旧光芒刺眼,像个巨大的、冷漠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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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东一处由废弃矿车维修仓库改造成的简陋据点里,空气污浊,混杂着汗味、劣质药物和铁锈的气息。摇曳的应急灯光下,聚集着几十张面孔。他们大多是感染者,有些穿着残破的骑士护甲,有些则是粗布工装,眼中都燃烧着相似的、困兽般的火焰。

红松骑士团的领袖,代号“焰尾”的索娜,站在一个空木箱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她身旁站着灰毫格蕾纳蒂,这位前征战骑士后裔总是像岩石一样沉稳;远牙查丝汀娜,狙击手,眼神锐利如她保养良好的弩箭;野鬃艾沃娜,则显得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靠在木箱边的战矛。新加入的塑料骑士瑟奇亚克靠墙站着,脸上带着贵族骑士特有的那种疏离与审视,尽管他因家族遭无胄盟迫害而被迫与感染者为伍。还有更多无名者,他们的编号或绰号只在无胄盟的清理名单上才有意义。

索娜没有浪费时间。她重提了三年前的“四城大隔断”事件。那并非天灾,而是一次拙劣的恐袭,目标本是商业联合会的核心数据中枢,却误毁了主城的动力炉。当时四大城区正为合并关闭自身引擎,瞬间的瘫痪导致整个大骑士领功能停滞长达十七小时,恐慌蔓延,直接经济损失巨大,联合会的信誉遭到重创。这次,他们的目标更加精准:在特锦赛收视率最高的时段,让大骑士领所有竞技场同时陷入黑暗。这不仅是制造混乱,更是对联合会精心营造的“繁荣稳定”形象的当头一棒。混乱是掩护,也是武器。

“监正会里,有人愿意给我们开一扇后门。”索娜直言不讳,“动力中心的第七备用闸口,明晚的守备记录会‘恰好’出现纰漏。但他们不会直接出手。”她清楚这合作的脆弱与算计——监正会中的激进派希望借感染者之手打击联合会,自己则坐收渔利,但这也是红松骑士团仅有的、能撬动铁板的机会。

计划被细致地分派。格蕾纳蒂带队突袭动力中心;查丝汀娜与塑料骑士瑟奇亚克负责接应和后续掩护撤离,并在指定地点利用瑟奇亚克尚存的某些权限制造障碍,拖延追兵;艾沃娜的任务最危险——主动出击,挑衅并吸引无胄盟的注意力,将尽可能多的猎犬引离主要行动区域。索娜自己将潜入联合会大楼顶层的核心机房。她从一个因“四城大隔断”事件而失去工作的老记者那里,买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当年动力瘫痪时,一位被困货运电梯的信使通过维修通风口爬出,那条狭窄的通道,可以绕过大部分安保,直抵大楼内部。

有人低声质疑,仅靠他们能否撼动联合会这棵巨树。瑟奇亚克则尖锐地指出,监正会的协助背后必然有政治目的,他们可能被当作一次性消耗品。艾沃娜的回应充满火药味,认为比起躺在垃圾堆里等死,朝着把自己扔进来的巨浪吐口水,至少还算个人。

索娜平静地压下议论,强调了最终目标:揭露零号地块的真相——那个被掩盖的、集中收容并可能进行非人道处理的感染者设施;获取无胄盟的完整人员与行动名单。用这两样东西,与监正会交易,换取他们这些人——至少是核心成员——公开的、合法的身份,不再是竞技场里随时可替换的消耗品,或暗巷中被清理的垃圾。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索娜忽然抬起头,对着仓库上方锈蚀的钢梁阴影说道:“偷听了这么久,也该露个脸了吧,托兰·卡什先生?艾沃娜告诉我们了,我们不会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瑟奇亚克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剑柄。阴影中,托兰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般灵巧地跃下,落地无声。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对众多充满敌意或戒备的目光,显得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懒散。“大胆的计划,各位。”他微笑着,目光扫过众人,“当然,你们可能不信任一个赏金猎人,尤其是我还讨厌大多数骑士……不过,像瑟奇亚克老爷这样,为了家人能放下身段和偏见的,我倒挺佩服。现实比骑士小说疼多了,对吧?”

他拿出一卷颇为专业的建筑图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那是联合会大楼内部结构详图,甚至标注了一些近期安保巡逻的盲点和换岗时间差。“我想,你们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帮助。比如这个。光靠记者老哥的故事,可能爬不到想要的高度。”

查丝汀娜冷声问图的来源,手指搭上了弩机。托兰只是耸耸肩:“有些监正会的档案管理员,也对零号地块的预算报告感到好奇。人情和情报,有时比钱管用。”

索娜注视着他,要求他给出理由,一个加入这场近乎自杀行动的理由。

托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仓库一个破损的窗前,指着远方那座在夜色中最为耀眼的建筑,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霓虹中闪烁,像一枚嵌在夜幕上的冰冷钻石。“从大骑士领任何一条肮脏的、满是呕吐物和血迹的小巷看过去,都能看到它。”他的声音失去了惯常的轻佻,变得平淡,却蕴含着某种冻结的怒火,“我走过很多地方,收拾过很多烂摊子,见过被赋税和天灾逼得父亲卖掉女儿、儿子吃掉母亲的村庄,见过为修建这座城市而感染、然后像废料一样被倒在矿坑等死的人。这座塔楼是用这些东西垒起来的。我只是……”他顿了顿,“想看看它摇晃,或者,倒塌。就这么简单。”

索娜与同伴们交换了眼神。格蕾纳蒂微微点头,查丝汀娜手指离开了弩机,艾沃娜咧嘴一笑,瑟奇亚克则保持了沉默,但按剑的手松开了。索娜转向托兰,伸出了手:“那么,欢迎加入,托兰先生。希望你的图纸和你的理由一样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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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临时移动医疗站设在零号地块的外围区域,这里虽然挂着“综合医疗试验平台”的牌子,但高耸的隔离墙、频繁巡逻的联合保安部队(C.S.P)以及限制活动的电子栅栏,都散发着浓厚的管控气息。阿米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疲惫地揉着额角。她见过了太多负伤的感染者骑士,他们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普通的医院拒绝收治他们。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这里的异常:如此庞大、技术先进的设施,收治的似乎只有拥有“骑士”身份、尚有商业价值的感染者。其他区域,那些没有窗户的白色方舱建筑,始终有武装人员把守,拒绝一切外部访问。

她向同行的博士表达了自己的疑虑。博士沉稳地点点头,示意他会通过监正会派来的联络员砾小姐进行调查,同时提醒阿米娅注意休息。阿米娅提起临光小姐在感染者骑士中的声望,以及对她妹妹玛莉娅的好奇。这时,芙蓉急匆匆地进来,苦恼地表示卡西米尔方面的宣传人员似乎在刻意引导舆论,把罗德岛的治疗渲染成“来自卡兹戴尔的恶魔医术”,与她们“健康管理与疾病控制”的公开理念背道而驰。

阿米娅答应去和发言人马克维茨沟通,芙蓉又提起一位名叫“银灯”的感染者骑士,重伤初愈后就被骑士协会的人匆匆接走,再未出现,语气担忧。阿米娅沉默地看着医疗站外蹒跚离去的感染者骑士背影,他们即使赢得奖金,脸上也难见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她开始理解玛嘉烈·临光想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套将人物化、将痛苦娱乐化、将生命明码标价的冰冷系统。

发言人马克维茨的到访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位前交易员,如今被推上联合会发言人位置的紧张男人,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他为博士带来了与几家有监正会背景的医疗企业高管会面的安排,并谨慎地提醒,如果阿米娅出席,可能会因感染者的身份遭受冷遇甚至挑衅。阿米娅平静地表示习惯。马克维茨有些窘迫地道歉,转而递给博士几本商业杂志,对博士深入研究卡西米尔产业现状表示好奇。他提到罗德岛在卡西米尔早期似乎有过一个“小型办事处”,但记录模糊。博士从容地应对过去,将话题引向联合会的商业逻辑。

马克维茨谈起最近赛场上那起感染者骑士死亡事件引发的舆论风暴,他的忧虑是真切的。他见识过“玫瑰报业联合集团”那位前总监搭档操纵民意的手段,深知在卡西米尔,真相往往不如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有用。他担心这会影响罗德岛与本地势力的合作。阿米娅告诉他,这样的歧视与迫害在卡西米尔之外更为普遍,感染者早已学会在夹缝中生存,但也从未放弃寻找希望。马克维茨似乎被触动,承诺会尽力安抚医疗站内的工作人员情绪,尽管他自知权限有限。

他邀请博士就近参观卡瓦莱利亚基的夜景,博士提出阿米娅同行。马克维茨犹豫了片刻,看了看阿米娅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表示会准备好必要的通行文件。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街道拐角传来骚动。一个满身是血、穿着破旧工装的感染者踉跄跑过,他的眼神空洞地瞥过博士和阿米娅,没有丝毫求救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动物般的奔逃,随即消失在旁边的暗巷中。两名穿着灰色制服、佩戴无胄盟袖标的人紧随其后出现,他们礼貌却强硬地请马克维茨和“访客”立即离开该区域,称正在执行对“非法聚集及潜在危险感染者”的清理程序。马克维茨试图询问具体情况,得到的只是程式化的回复和警惕的目光。

博士看向马克维茨,眼神无声地施加着压力。马克维茨看着地上那串延伸向黑暗巷弄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挣扎。友谊、合作、医疗进步……这些他一度相信能够带来改变的词汇,在眼前这赤裸裸的、体制化的暴力面前,似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最终只是艰难地移开了目光,低声对博士和阿米娅说:“我们……最好先回医疗站。这里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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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竞技场是一座声音与光线的炼狱。数万人的呼喊、电子合成音的激昂播报、循环播放的广告短片,全部混杂交织,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功率巨大的扩音器,在这炼狱中撕开一道亢奋的裂缝。他用一连串夸张的数据和头衔,将观众的情绪煽动至沸点,然后,请出了今晚的主角们。

耀骑士玛嘉烈·临光步入赛场。聚光灯打在她银金相间的盔甲上,反射出冷冽而坚实的光芒,与她沉静的面容形成对比。她没有像其他骑士那样向观众席挥舞手臂或展示笑容,只是平静地走向自己的位置,目光扫过对手,然后微微垂下,仿佛在调整呼吸,又仿佛在隔绝周遭的狂热。她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争议符号,观众席上的目光混杂着崇拜、好奇、厌恶与纯粹的看客心理。

她的对手,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从另一侧登场。她的步伐优雅而从容,如同踏着无形的乐章,行走在宴会厅的红毯上而非生死搏杀的沙场。淡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精致如古典肖像画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手中那柄细长的、顶端仿佛凝固着一小簇温暖火焰的剑,更让她看起来像一件移动的艺术品。观众席爆发出更为热烈的、近乎疯狂的欢呼,那是属于顶级偶像的待遇,纯粹而炽热。

鼎沸的人声在两位骑士相对颔首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开了一层。薇薇安娜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萦绕着温暖却奇异的光晕,仔细看去,那光晕的边缘并非消散于空气,而是弥漫着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开的阴影,光与影在她指尖共生、缠绕。

她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那双映照着无形烛火的眼眸看着玛嘉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轻而清晰,奇迹般地穿透了底层的喧嚣:“耀骑士,你以你的身份为荣吗?”

玛嘉烈的回答简洁如她的剑锋:“当然。”

“作为骑士?还是作为感染者?”

“作为玛嘉烈·临光。”

薇薇安娜的唇角弯起一个难以辨明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对自身境遇的自嘲。她没有等待解说员催促就位的喊声,反而继续说着,声音如低吟:“你知道吗?在莱塔尼亚,我住在一座很高的塔楼里。连地面集市的声音都传不上来……夜里,只有蜡烛,和母亲偷偷带来的旧书。我读了很多,关于骑士的传奇。他们冲向巨浪,守护弱者,光芒万丈。”

她的法术随着话语悄然展开。并非猛烈的攻击,而是一种弥漫、渗透。以她为中心,竞技场上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仿佛被一层柔和的薄纱过滤,变得朦胧。光与影的界限不再分明,玛嘉烈周身自然散发的、治疗性源石技艺带来的金色辉光,似乎被某种温柔却坚韧的力量推拒、吸收、融入那片渐变的灰调领域。这不是对抗,更像是一种……邀请,或者包裹。

解说员莫布激动地描述着这“贵族式优雅”的开场,惊叹于烛骑士将光影玩弄于股掌的奇异技艺,猜测着那阴影中是否藏着杀机。但赛场中心,对话在继续,仿佛两个在喧嚣洪流中偶然找到一片静谧沙洲的旅人。

薇薇安娜讲述着她作为“不名誉的私生女”被半流放地送到卡西米尔,发现古老的骑士荣耀可以靠胜利场次、媒体曝光度和赞助商满意度来“兑换”时的巨大失落。这些年来,她活在一种精致的抽离感中,扮演着完美的烛骑士,内心却像隔着玻璃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演出。但玛嘉烈不同。她的流放,她的回归,她作为感染者的身份与骑士信念的奇异结合,都让薇薇安娜感到一种久违的、刺痛的好奇。“你回到这里,参加这场比赛,真的只是为了夺取又一个冠军头衔,证明某些东西吗?”薇薇安娜问,阴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波动。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剑尖垂向地面。她回忆起最初驱动自己回归的愤怒与决心:如果人们的目光已从真正的荣耀移开,沉迷于这喧闹而空洞的表演,她就站到这舞台的中央,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宣告骑士的精神仍未死去。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些沉淀后的东西:“那是当时。离开卡西米尔的这些年,我见过更广阔的苦难与挣扎,也见过在苦难中依旧闪耀的人性。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和同行的伙伴。”

“所以,是拯救感染者?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薇薇安娜的烛火闪烁了一下。

“是,但不止如此。”玛嘉烈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光影,直视薇薇安娜,“骑士守护弱者,对抗不公,这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人们看待它的方式。”

“这就是你对骑士的定义?在这样一个时代?”薇薇安娜追问,阴影领域似乎收缩了一些,压力隐现。

玛嘉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族藏书室温暖的灯光下,对着还是个小不点的玛莉娅说过的话。那句话从未因时间或境遇而褪色:“‘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

薇薇安娜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每一个音节。她手中的烛火在她眼中投下跳动的光斑。“不是所有人都能照亮整片大地的,耀骑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深刻的疲惫,“大部分人……只是小小的烛火,在风里颤抖,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风雨飘摇,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迷失在黑暗里,还把熄灭的烛泪当作装饰……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举起这微弱的光?为什么还要相信……自己能成为太阳?”

“你在质疑自己吗?薇薇安娜?”玛嘉烈打断了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平和的确认。

薇薇安娜微微一怔,周围的阴影也随之凝滞了一瞬。玛嘉烈继续说着,声音平稳而有力,像她手中的剑:“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烛火也好,星光也罢,发光本身就有意义。在我看来,你一直恪守着骑士的品性,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你是一位优秀的骑士。”

薇薇安娜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然后,她用莱塔尼亚语低声吟诵了一段诗句,那语调古老、哀伤,却有一种决绝的韵律。随即,她手中的烛剑光芒一盛,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变得苍白、锐利!周围的阴影随之沸腾,如被惊动的黑潮,呼啸着、翻滚着,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侵蚀性向玛嘉烈席卷而去!光与影的平衡被打破,温和的试探结束,真正的战斗,在诗意的交谈后,无声却激烈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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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外的世界,并未因这场备受瞩目的对决而暂停运转。佐菲娅在靠近前排的观众席上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玛莉娅没有如约出现。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那个总是提前到场、为姐姐紧张加油的小妹妹踪影全无。她离席寻找,找遍了玛莉娅常去的那个小酒吧(颤铁马丁的店)、临光家老宅附近的训练场,甚至托人问了骑士协会的休息区,都没有踪影。一种冰冷粘腻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她想起了无胄盟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行动,想起了锈铜骑士事件后越发紧张的局势,想起了玛嘉烈回归所激起的巨大波澜。

她的预感残酷地准确。在城市边缘靠近旧工业区的一个废弃仓储集群里,玛莉娅在一间堆满霉变木箱和锈蚀机械零件的房间里醒来,后颈传来阵阵钝痛,嘴里有铁锈味。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投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面前几步外,站着一位身姿高挑挺拔、表情淡漠的白发库兰塔女性,正背对着她,仔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造型修长流畅、带有复杂机械结构的黑色长弓。弓身泛着冷冽的哑光。

“无胄盟。”对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宣布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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