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盏花(2/2)
玛恩纳·临光,曾经的天才骑士,拥有连他兄长都赞叹的源石技艺天赋。但他选择了封印这份力量,选择了在格子间里消磨余生。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不是无法战胜,而是不屑战胜。
玛莉娅的眼泪落下。她咬住嘴唇。
马丁转过身继续擦拭盔甲,动作很慢很仔细。科瓦尔拿起剑枪走向锻炉,将枪尖插入炭火。弗格瓦尔德放下空酒瓶,拿起木剑练习劈砍。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事实:临光家族的最后一位男性,选择了自我放逐。
佐菲娅抱住玛莉娅。她望向窗外,夜幕降临,老城区的路灯在雾气中泛着昏黄光晕。
而她怀里这个哭泣的女孩,她那位正在应付官僚程序的侄女,还有那个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发呆的男人——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
炉火中的剑枪开始泛红。科瓦尔将它取出,放在铁砧上。锤子举起,落下。
铛。
金属碰撞声回荡,像沉重的心跳。
铛。
火星四溅。
铛。
每一锤都在重塑这件武器,就像这座城市在重塑生活其中的人。
玛莉娅停止哭泣。她抬头看着科瓦尔锻打的背影,看着火星划出的短暂弧线。
“我会帮姐姐完成这把武器,”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哽咽也有决心,“我会做到的。”
佐菲娅松开她,点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击声持续不断,像原始的鼓点。
铛。
铛。
铛。
锻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不同的阴影。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工匠、骑士、长辈——他们都是临光这个名字的守墓人,或许也是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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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在大骑士领的地下,存在着一座与地上世界平行的城市。
这里不是“下层城区”,而是真正的夹缝——废弃的地下通道、未完工的工程隧道、被遗忘的防空洞。墙壁潮湿长满霉菌,空气中有腐水、疾病和绝望的气味。唯一照明是稀疏的应急灯或感染者自组的简陋光源。
在一处较大的空间里,约五十人聚集。他们是感染者,皮肤上有黑色源石结晶,有些人戴呼吸面罩,有些人坐轮椅。
红松骑士团的成员站在人群前侧
“灰毫”格蕾纳蒂,札拉克族,右脸有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陈旧伤疤。她穿着改装的骑士轻甲,腰间挂着铳械——在卡西米尔,铳是利用源石推动弹丸的远程武器,受到严格管制。只有少数种族或拥有特殊许可的骑士才能合法持有。
“远牙”查丝汀娜站在左侧,黎博利族,银灰色长发,脸上的源石结晶泛着微光。她背着自制的长弩,弩身有精密机械结构。她的表情总是很淡,但此刻眉头微皱。
“焰尾”索娜从后方走来。她是札拉克族,棕红发,右眼下有浅浅疤痕,脸上带着习惯性微笑。但今晚那笑容显得勉强。她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玩偶,那是她在垃圾堆里捡到后清洗修补的。
格蕾纳蒂看到她,点头。“索娜。”
查丝汀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有些心不在焉。”
索娜将玩偶放在脚边。“啊哈哈,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去见见新成员们。”
她们穿过人群。感染者们自动让路,目光中有敬畏、期待,也有怀疑和恐惧。红松骑士团是他们的庇护者,用竞技奖金购买食物、药品和这片地下空间的临时使用权。但庇护是有限的,不确定的。
在空间最深处,三个新来者靠墙站着。
最左边是个沧桑的中年骑士,盔甲破损但干净,脸上皱纹深刻。中间是个声音沙哑的老人,拄拐杖,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结晶化。最右边——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他穿着破旧训练服,右臂覆盖粗糙金属外壳,液压管裸露。他面无表情,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沧桑骑士看着走近的三位年轻骑士,叹气:“……这里,几乎都是感染者。”
沙哑骑士咳嗽:“会被国民院盯上的吧?”
国民院——卡西米尔的公共卫生管理机构,名义上负责感染者事务,实际上更多执行隔离和管控。
“被国民院盯上好歹光明正大,”沧桑骑士苦笑,“大不了多花点钱。可再这样下去……无胄盟会袖手旁观吗?”
沙哑骑士哼了一声:“无胄盟?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别把他们当都市传说比较好。”
对话停下,因为红松的骑士们已走到面前。
索娜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活力:“欢迎。我是‘焰尾’索娜。”
格蕾纳蒂点头:“‘灰毫’格蕾纳蒂。”
查丝汀娜简短地说:“‘远牙’。”
沙哑骑士的目光扫过她们,停在格蕾纳蒂腰间的铳上。“唔。还有一位库兰塔似乎不在这里……”
他指的是“野鬃”艾沃娜,红松骑士团的第四位核心成员,此刻正在地上参加比赛——一场对红松争取赞助至关重要的夺旗赛。
沧桑骑士看着这些年轻面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唉,乍一眼看上去,还不过是一群孩子罢了。”他轻声自语,“但……也许有些事情,也只有年轻人去做。”
查丝汀娜的耳朵微动。“……人数在变少。”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只靠这种小动作,终归是救不了所有感染者的,索娜。”
索娜的笑容淡去。“……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瑟奇亚克突然发出短促的讽刺笑声。“哼……只靠着几个感染者骑士的特权和财富,能在这座城市做什么呢。”他的金属右手握紧,液压装置嘶嘶作响,“你们用来搞慈善的钱,你们的遮掩,在下水沟里苟且偷生的棚屋——这一切都是这座城市赋予的,你们没有什么突破口。”
索娜转向他,笑容里有了锋芒:“啊哈哈,话说得真难听啊,塑料骑士阁下。”
格蕾纳蒂上前一步,与瑟奇亚克对视。“那你的家族呢,瑟奇亚克?骑士贵族们没有为你讨好那些企业家吗?”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子弹,“被商业联合会针对的你,和我们没有区别。认清自己。”
瑟奇亚克的眼神更冷。“……呵……也是,我们都是被倾倒到这里的垃圾。”他顿了顿,目光锁定格蕾纳蒂,“你是叫格蕾纳蒂?骑士贵族,这种东西从扈从团建立就已经完蛋了。可别说你还对你过去的家族抱有幻想,小松鼠。”
格蕾纳蒂的拳头握紧。索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瑟奇亚克继续讽刺:“我巴不得现在就离开,天晓得你们什么时候会把矿石病带给别人——”他停顿,看到格蕾纳蒂眼中的怒火,满意地继续,“但看你们一时半会死不了,那就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无胄盟。”索娜接话。
瑟奇亚克的金属手猛地砸在墙上,霉斑震落。“……联合会的下贱爪牙,我会让他们后悔的。”他喘息着,“话说回来,既然你们敢这么和无胄盟作对……总得有点底牌吧?”
查丝汀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陈述天气预报:“……零号地块。大骑士领感染者集中医疗部门,由多家企业联合负责的感染者收治区……”
瑟奇亚克眯眼:“你们这些感染者骑士不是那里的常客吗?所以呢?无胄盟在那里有什么秘密?”
“——慢着,瑟奇亚克。”格蕾纳蒂打断,挡住查丝汀娜身前,“我们当然有一些手段……但不代表我们要把这些手段无保留地告诉你。”
瑟奇亚克笑了,充满恶意和轻蔑。“如果你真这么想,感染者,你该把我留在那家医院里,等着无胄盟来拷问我——而不是救我出来。”他向前一步,金属手指几乎碰到格蕾纳蒂胸口,“别这么和我讲话,我们都是各取所需才会站在这里,只凭你的身价,你配和我对话吗?灰毫?还是说,你把我带出来,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了?”
“狂妄的贵族——”格蕾纳蒂的手移向腰间的铳。
“啊——好了好了,”索娜插到两人之间,“我是不反对你们现在打一架,现在打一架总比在面对无胄盟的时候捅刀子要强——”她转身面对瑟奇亚克,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严肃,“——我们好歹也做这件事有几年了……我们有一些政府渠道。”
瑟奇亚克挑眉:“政府渠道?”
“你知道卡西米尔最痛恨商业联合会的,除了穷人和感染者……还有谁吗?”
瑟奇亚克沉默了。他盯着索娜的眼睛,试图找出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坚定和近乎疯狂的决心。
几秒钟后,他明白了。
“……呵。”笑声短促而苦涩,“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卡西米尔疯了……你们该不会要说,一群感染者,在和监正会做交易,为了打击联合会?”
索娜弯腰捡起玩偶,拍掉灰尘。玩偶的一只眼睛掉了,她用拇指抚过那个空洞。
然后她抬头,笑容里没有温度。
“啊哈哈……”她轻声笑,笑声在潮湿空间中回荡,“看看你如今的处境,看看骑士们,瑟奇亚克。”
她停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沧桑骑士、沙哑老人、格蕾纳蒂、查丝汀娜,还有远处黑暗中等待的感染者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版本的绝望。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瑟奇亚克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早疯了。”
这句话落下后,地下空间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滴水声,嘀嗒,嘀嗒。
瑟奇亚克看着索娜,看着这个应该还在读书年纪的札拉克女孩。她眼中有火焰,但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焚毁一切的野火。
他缓缓点头,金属手臂垂到身侧。
“好吧,”他说,声音突然疲惫,“我加入。”
不是因为信任或感激,甚至不是因为共同的敌人。
只是因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疯狂也许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索娜伸出手。瑟奇亚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完好的左手握住。
握手很短暂,但足够完成契约。
格蕾纳蒂和查丝汀娜对视点头。
沧桑骑士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有释然。沙哑老人用拐杖敲地面表示赞同。
远处,一个孩子开始剧烈咳嗽。立刻有人过去递水拍背。
索娜松开手,走向孩子。她蹲下身,从口袋掏出糖果,剥开糖纸递过去。
孩子停止咳嗽,接过糖果,脸上露出短暂的纯粹微笑。
索娜也笑了,这次是真实的。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在那里之上,是城市的地面,是霓虹灯和广告屏,是竞技场和欢呼的人群。
而在这里,在地下,在黑暗中,一场不被看见的战争正在准备。
她想起查丝汀娜之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重获自由……到那时候,你想做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她想让这个孩子,和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能走在阳光下而不必隐藏脸上的结晶。能吃到糖果而不必担心明天没有食物。能咳嗽时得到治疗而不必害怕被带走。
简单,天真,不可能。
但正因为不可能,才值得为之战斗。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那么,”她说,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清晰传递,“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人们开始移动。感染者们从角落拿出藏匿的武器——简陋弓弩、生锈的刀、自制燃烧瓶。格蕾纳蒂开始分发有限弹药,查丝汀娜在墙上贴手绘地图,瑟奇亚克检查金属手臂和改装的骑士长枪。
索娜走到墙边,从背包取出小型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加密信息。她输入密码,信息解密:
“监正会联络人确认会面。时间:明晚23点。地点:老城区第七钟楼顶层。暗号:金盏花在月光下盛开。”
她删除信息,关闭终端。
抬头时,看到查丝汀娜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言语但彼此明白。
这条路很窄很暗,尽头可能是悬崖。
但他们没有选择回头。
因为回头意味着接受,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承认感染者就该活在阴影里,直到被清理。
索娜走到格蕾纳蒂身边,轻声说:“告诉艾沃娜,比赛小心。锈铜骑士在名单上,他是冲我们来的——他的家族曾将事故责任推给感染者劳工,自从你去年在表演赛击败他,他便公开宣称要‘清除赛场的感染源’。”
格蕾纳蒂点头,开始操作通讯器。
地下空间里,准备工作继续。每个动作都在编织反抗的网。
而在地面上,特锦赛的欢呼声透过层层土壤传来,微弱而扭曲。
索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潮湿,霉味,疾病,绝望。
但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继续战斗了。
她睁开眼睛,加入同伴们的工作。
地下城市的夜晚没有星光,但他们自己制造光芒。
哪怕只是萤火。
也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