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盏花(1/2)
第二章金盏花
冠军墙展厅的顶层休息室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单向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让窗外的霓虹灯光更加刺目地透入。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中,手中的三支蜡烛稳定燃烧——这是她家族传承的源石技艺的体现。她的能力是精准控制光与热,烛火可以温暖他人,也可以瞬间汽化钢铁。
此刻,烛火只是装饰。它们在她翻动的诗集中投下摇曳的光影,照亮了莱塔尼亚语的诗行。
麦基站在酒柜旁,开启一瓶高卢红酒的动作流畅得像表演。他是商业联合会的资深发言人,职责之一就是确保重要骑士“理解并配合”联合会的安排。瓶塞脱离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像某种秘密被释放。
“辛苦了,德罗斯特女士。”麦基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诗集封面的烫金标题上——《两个月亮与金盏花》,“您在看什么?”
“不入流的诗集。”烛骑士接过酒杯,指尖触碰杯壁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回答总是简短,语气总是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麦基抿了一口酒,记忆被烛火牵引回三年前。那时他刚升任发言人助理,被派去处理某场小型竞技赛的公关危机。场地简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陈旧血迹的气味。而在选手休息区的角落,这位初出茅庐的烛骑士正捧着同样的诗集,仿佛周围的嘶吼、盔甲碰撞声和商业代表们的讨价还价都与她无关。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您,”麦基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怀念,“您也是捧着这样一本书,好像与周围格格不入。”
烛骑士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烛光。“您对这些细节,似乎记得很清楚?”
“惭愧。”麦基推了推鼻梁上的新眼镜——无框设计,镜片薄得几乎看不见,是上周刚从维多利亚定制送达的,“我也是您的粉丝之一。”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麦基确实欣赏烛骑士的竞技技艺和商业价值,但更重要的是,她是联合会需要牢牢控制的“资产”之一。拥有封号的独立骑士越来越少,烛骑士是少数几个还能保持较高自主权的特例——因为她带来的收益足以让董事会对她的某些“怪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荣幸之至。”烛骑士合上书,将诗集放在铺着天鹅绒桌布的圆桌上。
敲门声响起。一名联合会员工端着托盘进来,放下点心和另一瓶酒后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像经过精确计算。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烁——所有发言人与骑士的会面都会被记录,这是联合会的内部规定,防止“不当沟通”。
“让我们庆祝一下吧。”麦基举起酒杯。
“乐意至极。”
酒杯相碰。麦基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暖意顺着食道扩散。“确实是好酒,配得上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停顿,目光停留在烛骑士脸上,“还有您这样的骑士。”
“您过奖,我只是个幸运儿罢了。”
幸运。在卡西米尔,成为骑士需要天赋,成为有封号的骑士需要运气——运气好被选中,运气好没受致命伤,运气好没在权力博弈中站错队。
麦基的视线回到诗集上。“您喜欢金盏花?今天的卡西米尔已经很少有人懂得欣赏诗歌了。”
烛骑士沉默片刻。她端起酒杯,注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字符终归脱离不了想象,这些都只是想象的符号。”她的声音很轻,“对当代人而言,诗歌不过是毫无美感的文字迷宫,自作多情,矫揉造作。”
麦基等待着。他知道这不是完整的回答。
“也许卡西米尔人已经习惯于别样的消费,”烛骑士继续说,目光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而诗歌总是与这类消费无缘,这很正常。”
“您似乎别有所指?”
“只是谈论诗歌,麦基先生。”
房间里短暂安静。麦基放下酒杯,双手交叠——这是他在谈判中表示话题转向严肃事项的惯用姿势。“您应该还有些话要对我们说吧,女士?”
烛骑士没有立即回答。她啜饮一小口酒,品尝的动作像在分析化学成分。然后她抬眼,目光落在麦基的脸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的眼镜上。
“啊,您的新眼镜很适合您,麦基先生。”
麦基愣住。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镜框,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波动。他强迫自己放下手,干笑两声:“您居然能注意到这种事,真让人意外……”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虚假。
“咳,不过,”麦基清了清嗓子,“您该说的不是这个。先前在城际网络和纸媒上出现的一些谣言……”
“啊……红酒浴池?”烛骑士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天真的困惑,“真的会有人用红酒泡澡吗?不会黏哒哒的吗?”
麦基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显得荒谬。“呃?大概……我不知道。”
“这种新闻又有谁会信呢?”
“有人会信的,德罗斯特女士。”麦基的声音变得严肃,“会有很多人信的。哪怕他们知道真相未必如此,他们也愿意掺和这些事情。”
烛骑士歪了歪头,烛火随之倾斜。“事后澄清一下不就行了?”
“唉,女士,您总是把骑士之外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麦基叹了口气,“我已经联络了玫瑰新闻报业的总部,这是某家娱乐报刊的编辑私人所为。似乎在发现的时候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出于各种考量没有立刻撤回……”
“这是他们的工作方式,我不怪他们。”
“您很宽容,但这更让我为您感到委屈。”麦基身体前倾,这个姿势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诚的”,“您把几乎所有私人收入都捐赠给了莱塔尼亚的贫困地区,为家乡修建学校,建设移动平台。但就算现在辟谣,经历过狂欢的群众也不会去在意真相如何。”
他停顿,观察烛骑士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听着。
“伤害和诋毁是很简单的,”麦基继续说,“他们会把这些谣言和噱头握在手上,奔走相告。可您几时见过,真相揭露以后,这些曾经伤害过您的人会去帮您洗清冤屈,澄清事实的?”
烛骑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转动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这些八卦能让人们感到新鲜刺激,澄清事实却是一件无聊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唉,您怎么这么无所谓呢!”麦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音量,“您这样清正廉直的骑士应该成为其他人的榜样!这本该让您有更好的名声,而且——”
“麦基。”
烛骑士打断了他。声音并不响亮,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麦基停下,看着她。
“我很感动。”烛骑士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是个温柔的人。”
麦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台词、预设的反应、精心设计的情感表达,在这个简单的评价面前全部失效。他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上感到真正的失措。
“……作为联合会发言人,保证各位骑士不受场外因素干扰,也是我应该做的。”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只是,请您多在乎一下自己的生活。”
烛骑士点头,但没有承诺。她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
“啊……对了。”她说,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决斗赛的赛程表什么时候发布?”
麦基眨了眨眼,从西装内袋取出折叠平板终端。“唉……您怎么连自己的比赛都不上心呢?”他苦笑着摇头,展开屏幕,“如果不出意外,您的下一个对手是灰须骑士,之后是……”
他滑动屏幕,停在一个名字上。
“……耀骑士。”
烛骑士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可以被察觉的情绪波动。
“当然。”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耀骑士,玛嘉烈·临光……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了。”
麦基关闭终端。“联合会希望您获胜。”
烛骑士没有立即回应。她伸手拿起诗集,翻开某一页,手指抚过某行诗句。烛火照亮了书页上的文字:“金盏花在月光下盛开,等待真正的太阳将其烧成灰烬。”
“‘烛’和‘耀’,”烛骑士轻声说,更像在念诗而不是回答问题,“我又有什么胜算呢?”
“别这么说,现在的骑士封号更多考虑的是传播度,与实力无关。”麦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您很强大。”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但强大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商业价值,是公众形象,是对联合会的服从程度。耀骑士拥有前两项,但缺少最后一项,所以她必须被击败。
烛骑士合上书。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她说。
麦基转身,看到她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表情。烛火稳定燃烧,像从未动摇过。
“那么,祝您今夜愉快。”麦基鞠躬,“如果需要任何协助,请随时联络我。”
“谢谢您,麦基先生。”
门关上。烛骑士独自坐在房间里。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触碰烛台的烛火。火焰舔舐皮肤,却没有灼伤——她对热量的控制精准到可以只让光散发而不传递热能。这种能力让她在竞技场上所向披靡,也让她在生活中永远与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窗外,城市的灯光淹没了星光。远处竞技场的巨型屏幕正在播放特锦赛宣传片。
她低声念出诗句的最后一行。
然后吹熄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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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老城区的工坊里,另一种黑暗正在被锻炉的火光驱散。
老工匠科瓦尔的工坊是一座与时间对抗的堡垒。砖石外墙爬满藤蔓,烟囱常年冒着锻炉的黑烟。内部堆满半成品盔甲和断裂的武器,空气中有煤灰、油脂和汗水的气味。
此刻,两个老人正在扳手腕。弗格瓦尔德,曾经的征战骑士;科瓦尔,退役的军械师。两人的手臂肌肉紧绷,桌上的木制棋盘在压力下呻吟。
“唔——我赢了!!”弗格瓦尔德大吼。
“该死!你耍诈!”科瓦尔抽回发红的手腕,“你喊‘开始’的时候故意打了个嗝对吧!?”
弗格瓦尔德咧嘴大笑,露出缺牙的牙龈:“啊哈,老弗依旧无比强壮~?”
“别抄那张凳子,”光头马丁从里间走出,手里擦拭着盔甲护胸,“那张不够结实。”
他是科瓦尔的学徒,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但眼光毒辣。
佐菲娅·临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袋。她是玛嘉烈和玛莉娅的姑母——准确说是远房表亲,自父母死于边境冲突后便被临光家族收养,与玛恩纳兄妹一同长大。这份养育之恩,让她将临光家的兴衰视为己任。
“玩什么呢?”她问。
马丁抬头:“扳手腕。你拎着的是什么?”
“刚买的药……玛恩纳的伤口该换药了。”
马丁用沾满油污的布擦手:“唔,是给玛恩纳送去的?但他多半是不会理你的吧。”
她没有回答。工坊里所有人都了解玛恩纳·临光的性格——固执、孤僻、用冷漠包裹某种更深的东西。
“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佐菲娅轻声说,“但有些地方,他和那姐妹俩还真像。”
马丁点头。他听说了那场决斗——玛嘉烈与玛恩纳在宅邸对决,除了佐菲娅和玛莉娅,没有其他观众,只有两个库兰塔骑士用武器进行的对话。
“我听说了,”马丁说,“他和玛嘉烈进行了一场决斗,玛嘉烈赢了。”
科瓦尔哼了一声:“说不准这样才能让那个玛恩纳清醒一点……”
“啧,我才不觉得那个小子有什么好清醒的。”弗格瓦尔德灌了一口啤酒,“他清醒得很,太清醒了,才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佐菲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玛恩纳他……”她停顿,“不,没什么。”
门被推开,铃铛响起。玛莉娅·临光抱着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站在门口。
“各位!啊,佐菲娅姐姐也在。”
“玛莉娅?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佐菲娅迎上去,接过包裹——很重,是金属制品。
“刚才骑士协会的人来找姐姐,我就自己先过来了……”玛莉娅脱下外套,露出工装,手上的伤痕和烫疤是锻造工作留下的印记,“像姐姐这样曾被流放过,又重新取回身份的例子似乎不多,有很多法律文件要审查……”
弗格瓦尔德放下酒瓶:“真奇怪,这群人当年拼了命地对玛嘉烈使绊子,现在又这么干脆地承认她了?”
“有诈吧?”科瓦尔眯起眼睛。
佐菲娅叹气:“您二老能不能偶尔说点好话?”
“这不是担心嘛……”弗格瓦尔德嘟囔。
科瓦尔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柄未完成的剑枪——结合了长枪的长度和剑刃的劈砍能力,是玛嘉烈现在使用的武器形制。枪身已成型,但配重未调,握柄处的皮革未包。
“真有什么问题,”科瓦尔抚摸着金属纹路,声音柔和,“大不了我们一起卷铺盖离开卡西米尔,去那个什么……罗德…什么地方逛逛。”
佐菲娅扶额:“是罗德岛。”
马丁看向玛莉娅:“玛莉娅,你叔叔他……?”
“啊……”玛莉娅的笑容淡去,“玛恩纳叔叔应该还在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玛恩纳在联合会下属的物流公司担任“安全顾问”——一个闲职,但需要随叫随到。他很少准时回家。
弗格瓦尔德又灌了一口酒:“耀骑士是不是狠狠教训了那个小子一通?”他的声音里带着快意,“哈,早该这样了,要是临光老爷还在——”
他停住了。因为玛莉娅低下了头。
工坊陷入短暂沉默。只有锻炉里煤块的噼啪声。
“玛莉娅?”科瓦尔轻声问。
玛莉娅抬起头,眼中有湿润痕迹。“叔叔输了那场决斗,所以姐姐才能像今天这样重回赛场。现在叔叔已经不会多说什么了。”
马丁挑眉:“嚯,那个玛恩纳会服软……?”
“可是,”玛莉娅的声音颤抖,“可是他们两个决斗的时候,叔叔直到最后都没有使用过半点法术……”
科瓦尔和弗格瓦尔德交换眼神。
“……啥?玛恩纳在放水?”
“怕是不敢全力以赴,在给自己的失败找退路吧?”
佐菲娅将手放在玛莉娅肩上。
“……服软,放水,当然不可能,”佐菲娅一字一句地说,“他会是这种性格吗?”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他……他是在看不起玛嘉烈,他看不起耀骑士。”佐菲娅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单纯地不屑施展自己的法术,仅此而已。”
这句话在工坊里回荡。没有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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